冰冷的帥印，被放進了高順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中。
那是一枚用精鋼鑄成的虎符，上麵刻著兩個字。
第一。
李崢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如鐵的男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高將軍，從今日起，你便是赤曦第一軍軍長。”
“我將原陷陣營八百老兵，以及從全軍中挑選出的九千二百名精銳，共計一萬人，全部交給你。”
“我不要一支新的陷陣營。”
李崢的目光，銳利得像刀。
“我要你，為我打造出一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擁有全新靈魂的，鋼鐵軍團！”
高順沒有說任何話。
他隻是將那枚冰冷的虎符，死死攥在掌心。
然後，他對著李崢，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如同一座移動的山。
***
第一軍的訓練場，很快變成了一個人間煉獄。
高順，將陷陣營那套慘無人道的魔鬼訓練法，原封不動地，甚至變本加厲地搬了過來。
負重五十斤，奔襲三十裡，隻是開胃小菜。
在齊腰深的泥潭裏搏殺，用沾了水的重木互毆，甚至在箭雨之下練習閃避！
每一天，都有士兵在訓練中昏厥，在力竭後嘔吐，在傷痛中哀嚎。
整個訓練場，瀰漫著一股汗水、血腥和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
短短七天，便有近百人因傷退出。
“高將軍！你這是在練兵，還是在殺人？！”
第一軍新上任的教導官，一個從赤曦學院畢業的年輕幹部，終於忍不住，攔在了高順的麵前，雙目赤紅。
“委員長常說，士兵是我們的兄弟，是根據地的根基！我們當愛兵如子！你這樣不計傷亡的練法，與那些草菅人命的舊軍閥，有何區別？！”
高順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戰爭，不是請客吃飯。”
“現在多流一滴汗，戰場上，便少流一斤血。”
“我的兵，上了戰場，就必須是能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一個。”
“婦人之仁，隻會害了他們。”
說完，他便繞過教導官，徑直走向訓練場。
就在此時。
“噗通！”
一名正在進行極限搏殺的原陷陣營老兵，身體一晃，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裏，口吐白沫。
高順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的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廢物！”
他下意識地爆喝一聲，舊日的習慣脫口而出。
“拖下去！二十軍棍！告訴他，陷陣之誌，有死無生！”
“不可！”
教導官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張開雙臂，護在了那名昏迷的士兵身前。
他死死地盯著高順，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高將軍！他隻是脫力了！他不是廢物！”
“他為了跟上你的訓練，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他身上的舊傷還在流血！”
“你若是敢動他一指頭，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整個訓練場，瞬間死寂。
所有正在訓練的士兵，都停了下來，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對峙的兩人。
高順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在他過去的軍旅生涯中，還從未有人敢如此頂撞他！
一股暴戾的殺氣，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然而，看著那個年輕人毫不畏懼，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眼神，高順心中的殺意，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徹底爆發。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這些人，如此看重一個普通士兵的性命？
兩人僵持不下。
最終，教導官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
“高將軍，我們打個賭。”
“明日，我組織一場討論會，全軍參加。你，必須旁聽。”
“如果會後，你依然認為你的做法是對的，我，立刻辭去教導官之職，任你處置！”
***
第二日，訓練暫停。
上萬名士兵，席地而坐。
一場名為“我們為何而戰”的討論會，在訓練場上召開。
高順抱著胳膊，冷著臉，站在隊伍的最後方，像一尊不耐煩的門神。
他覺得這簡直是胡鬧。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想那麼多做什麼？
討論會開始了。
起初，發言的都是些原陷陣營的老兵。
他們的話很簡短。
“為了軍功。”
“為了吃飽飯。”
“將軍讓俺打誰，俺就打誰。”
高順聽著，麵無表情。
這很正常，他帶出來的兵，就是這樣。
可接著，一名赤曦軍的新兵，被教導官點名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看上去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身上卻滿是訓練留下的傷痕。
他有些緊張，攥著衣角，聲音都在發抖。
“俺……俺不知道什麼大道理……”
少年抬起頭，看向教導官，又偷偷瞥了一眼遠處的高順。
“俺隻知道，委員長來了之後，俺們家，分了二十畝地，是俺們自己的地！”
“俺爹俺娘，種了一輩子地，第一次，不用把打下來的糧食，交出去七八成！”
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俺那個隻有十歲的妹子，她……她也能去學堂念書了！她前幾天還託人給俺帶信，說她學會寫俺的名字了……”
少年的聲音，開始哽咽。
“教導官告訴俺們，曹操要來，那些被打倒的地主豪強要回來！他們要搶走俺們的地，要砸了俺們的學堂，要讓俺們重新變回給他們當牛做馬的佃戶！”
“俺……俺不怕死！”
少年猛地抬起頭，淚水順著他滿是泥汙的臉頰滑落，聲音卻陡然變得嘶啞而響亮！
“俺怕俺妹子，再也念不成書！”
“俺怕俺爹俺娘，再也吃不上一頓飽飯！”
“所以，誰敢來搶俺們的田，誰敢來砸俺們的家，俺……俺就跟他拚命！”
這番話，沒有一個華麗的詞藻。
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高順的心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萬年冰封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為何而戰？」
這一刻，他彷彿明白了。
他回想起自己。
他為呂布而戰，忠心耿耿，九死不悔。
可呂布，給了他什麼？
給了那些隨他出生入死的陷陣營兄弟什麼？
除了殺戮，除了劫掠，除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天下第一”的名頭，什麼都沒有！
他們不知道為何而戰，隻是盲目地，愚蠢地，將自己的忠誠，獻給了一個喜怒無常，剛愎自用的主公。
而眼前這個少年。
他知道！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為何而戰！
他不是為某個人而戰！
他是為他的田，為他的家，為他能讀書的妹妹，為他能吃飽飯的爹孃而戰！
這，是一種何等強大，何等恐怖的力量？！
高順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然後又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重組了起來！
原來……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無堅不摧的力量！
不是靠軍棍，不是靠屠刀！
而是靠信仰！
***
當夜，高順獨自一人，走進了教導官的營帳。
他將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竹簡，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份全新的訓練大綱。
上麵，極限的體能訓練依舊存在。
但在每一項訓練之後，都增加了一項新的內容。
——思想教育。
“從明天起。”
高順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第一軍的訓練，由你我二人，共同負責。”
***
十日後。
赤曦第一軍，正式成立。
萬軍之前，高台之上。
高順親手接過一麵嶄新的，綉著鐵拳與麥穗的赤色戰旗。
然後，他轉身，從親兵手中，拿過了一麵殘破的舊旗。
那是陷陣營的旗幟，上麵，還綉著一個“呂”字。
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
他雙手用力。
“嘶啦——！”
那麵曾代表著無上榮耀的戰旗，被他，親手撕成了兩半！
他將碎片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過！
然後，他高高舉起那麵赤色的新旗，麵向台下上萬名脫胎換骨的士兵，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咆哮！
“從今往後！”
“陷陣營，已死！”
“我們的忠誠，不再獻給任何個人！”
“我們的忠誠，獻給人民！”
“為了人民！”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為了人民！”
“為了人民！”
吶喊聲，直衝雲霄，彷彿要將這天，都捅個窟窿！
看著這一幕，遠處的李崢，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步兵的魂，已經鑄就。
他的目光，轉向了地圖的北方。
那裏，幷州狼騎的大營之中，張遼、趙雲、太史慈三位當世頂尖的騎將，已經齊聚一堂。
一場顛覆時代的騎兵戰術革命，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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