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雪,比冀州來得更早一些。
冰冷的雪籽,夾雜在北風裏,抽打在薊縣府邸的廊柱上,發出劈啪的輕響。
袁紹坐在空曠的大堂內。
堂上沒有點炭火。
刺骨的寒意,彷彿能從腳底板一直鑽進人的骨頭縫裏。
可他感覺不到冷。
他那雙曾經顧盼自雄、威儀赫赫的眸子,此刻隻剩下兩團幽幽燃燒的鬼火。
仇恨的鬼火。
自從兵敗冀州,狼狽逃竄至此,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每當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就是鄴城城頭那麵刺眼的赤色旗幟,就是李崢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恥辱!
奇恥大辱!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河北之主,天下士族仰望的盟主!
竟然敗了。
敗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黃口小兒!
敗給了一群被煽動起來的泥腿子!
他想不通,也不願去想。
他隻知道,自己的一切,冀州、錢糧、軍隊、名望……全都被那個叫李崢的國賊,奪走了!
“主公,喝口熱湯吧。”
謀士審配端著一碗薑湯,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袁紹沒有動。
他就像一尊被凍僵了的石像,隻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著,證明他還活著。
審配將薑湯放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
“主公,勝敗乃兵家常事。我軍雖失冀州,然根基尚在,幽州兵馬亦有數萬。隻要我等休養生息,厲兵秣馬,不出三年,必有捲土重來之日。”
“三年?”
袁紹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破瓦在摩擦,充滿了怨毒。
“我一天都等不了!”
“啪!”
他猛地一揮手,將那碗滾燙的薑湯掃落在地。
瓷碗碎裂,湯水四濺。
審配嚇得後退一步,不敢再言語。
他知道,自己的主公,已經被仇恨徹底吞噬了。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神色激動地從門外沖了進來,甚至忘了通報。
“主公!大喜!大喜啊!”
傳令兵“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許都傳來急報!曹操盡起兗、豫、司隸三州之兵,號稱三十萬,已於官渡集結,不日將與李賊決一死戰!”
轟!
這個訊息,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大堂內轟然炸響!
袁紹那死灰般的眸子裏,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傳令兵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此言當真?!”
“千……千真萬確!”傳令兵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得結結巴巴,“檄文已經傳遍天下,曹操斥李崢為國賊,此戰,不死不休!”
“哈哈……哈哈哈哈!”
袁紹鬆開傳令兵,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聲,淒厲,瘋狂,像是地獄裏的惡鬼在咆哮!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李崢!曹操!”
“你們去打吧!打個天翻地覆!打個血流成河!”
他猛地轉身,衝到牆邊掛著的堪輿圖前,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釘在冀州的位置上!
“李賊主力盡出,南下官渡,其後方必然空虛!”
“這……便是我奪回冀州的最好時機!”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審配聞言,臉色劇變,立刻上前一步,急聲勸阻。
“主公,萬萬不可!”
袁紹的笑聲戛然而止,猛地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審配。
“為何不可?!”
審配被他那噬人的目光看得心頭一顫,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主公!我軍新敗,士氣低迷,兵力不過三萬,且多是殘兵敗將。此時出兵,無異於以卵擊石!”
“更何況,李賊在冀州深耕日久,其‘分田’之策,早已讓那些愚民將其奉若神明。我軍一旦南下,必將陷入萬民皆敵的汪洋大海之中!”
“依臣之見,我等應當坐山觀虎鬥!待李曹兩敗俱傷,再尋良機!”
“糊塗!”
袁紹一聲暴喝,打斷了審配的話。
“坐山觀虎鬥?!”
他的臉上,肌肉扭曲,狀若瘋魔。
“等他們兩敗俱傷?若是李賊勝了呢?!”
“他整合了中原之力,攜大勝之威,第一個要滅的就是我!到那時,我等還有活路嗎?!”
“此乃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袁紹大步走到審配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兵力不足,可以借!”
審配心中咯噔一下,一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主公,您是想……”
“烏桓!”
袁紹的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審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主公!萬萬不可!烏桓人,乃虎狼之輩,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與他們為盟,無異於引狼入室啊!”
“住口!”
袁紹猛地一巴掌,狠狠扇在審配的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在大堂內迴響。
審配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滲出了血絲,整個人都懵了。
“審正南,我敬你是老臣,才容你至此!”
袁紹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如今怎變得如此怯懦!畏首畏尾!與那田豐、沮授有何區別?!”
“虎狼又如何?隻要能咬死李崢那條瘋狗,便是引狼入室,我也在所不惜!”
“我意已決!再敢多言,斬!”
最後一個“斬”字,帶著徹骨的殺意,讓整個大堂的溫度都彷彿降到了冰點。
審配捂著火辣辣的臉,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完全被仇恨沖昏了頭腦的主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絕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袁紹不再理會他,轉身對著堂下大吼。
“來人!傳高幹!”
***
柳城。
烏桓人的王庭。
巨大的氈帳之內,瀰漫著濃烈的羊膻味和酒氣。
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烏桓單於蹋頓,正摟著一個搶來的漢人女子,大口喝著馬奶酒。
就在此時,帳外親兵來報。
“大王,袁紹遣其外甥高幹求見。”
蹋頓的動作一頓,醉眼朦朧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袁紹?”
他嘿嘿一笑,推開懷中的女子。
“讓他進來。”
高幹很快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漢家官服,在這充滿蠻荒氣息的王帳裡,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對著蹋頓,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外臣高幹,拜見單於。”
蹋頓打了個酒嗝,懶洋洋地問道:“袁本初那條喪家之犬,派你來做什麼?莫不是想向我借兵,去送死?”
帳內,一眾烏桓貴族發出了鬨堂大笑。
高幹麵不改色,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奉上。
“我家主公,願以黃金萬兩,糧食十萬石,牛羊三萬頭,獻於單於!”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烏桓人的眼睛,都瞬間瞪圓了,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黃金萬兩!
糧食十萬石!
這對於貧瘠的塞外來說,是一筆足以讓任何部落瘋狂的財富!
蹋頓的身體,也猛地坐直了,眼中那最後一絲醉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死死地盯著高幹。
“他想要什麼?”
高幹微微一笑,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我家主公,想請單於,合兵一處,共取冀州!”
“如今,李崢主力盡出,南下官渡。冀州北部,兵力空虛,如同一塊不設防的肥肉!”
“隻要單於出兵五萬,與我家主公合兵一處,南下突襲。破城之後,所得錢糧、女子,盡歸單於所有!”
“我家主公,隻要冀州故地!”
這番話,充滿了無窮的誘惑力!
蹋頓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冀州的富庶,他早就垂涎三尺了。
隻是礙於李崢麾下那支百戰精兵,纔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李崢主力南下,這不正是天賜良機嗎?
一個烏桓貴族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那李崢若是回兵來救,又當如何?”
高幹胸有成竹地笑道:“將軍多慮了。”
“官渡戰場,曹操三十萬大軍,豈是兒戲?李崢就算想回援,也分身乏術!等他與曹操分出勝負,我等早已拿下整個冀州北部!”
“到那時,我們據城而守,以逸待勞,他又能奈我何?”
“進,可席捲河北。退,亦可滿載而歸。”
“此乃萬無一失之策!”
蹋頓的眼中,貪婪的火焰,徹底被點燃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
“就這麼辦!”
他站起身,走到高幹麵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回去告訴袁紹!”
“半月之內,我親率五萬烏桓鐵騎,於邊境會師!”
“這一次,我要讓那冀州的漢人,嘗嘗我烏桓彎刀的厲害!”
***
一場針對赤曦根據地的陰謀,在黑暗中迅速成型。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將爆發的官渡決戰之上時。
在冀州的北方邊境,一股由殘兵與豺狼組成的黑暗洪流,正在悄然集結。
數萬袁軍殘部,帶著復仇的怒火。
五萬烏桓鐵騎,帶著嗜血的貪婪。
他們像一條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吐著信子,耐心地等待著。
等待著李崢主力南下的那一刻。
等待著從背後,發動那致命一擊!
大戰的陰雲,不僅籠罩在黃河南岸。
更從北方,悄無聲息地,向著整個河北,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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