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的大堂,被清理得很乾凈。
原來那些象徵著士族威儀的繁複裝飾,全都被撤了下去,隻剩下空曠與肅殺。
糜竺的腳步踏在冰冷的石磚上,不疾不徐。
他身後隻跟著一個老僕,懷中抱著一個沉重的紫檀木匣。
堂上,李崢坐於主位。
他的左右,是沮授、陳宮、陳默等一眾赤曦軍的核心文官。
所有人的視線,都像無形的探針,落在了這個徐州首富的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位在之前的雷霆風暴中,唯一一個保持著體麵與沉默的大族家主,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葯。
糜竺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腳步。
他沒有看旁人,目光直視李崢,而後深深一揖。
“草民糜竺,拜見委員長。”
他的姿態很低,但腰桿卻挺得筆直。
李崢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糜家主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李崢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糜竺直起身,沒有半句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竺,願獻糜氏全族家產,以助委員長成就大業!”
轟!
這句話,不亞於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大堂內轟然炸響!
饒是沮授、陳宮這等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物,此刻也是瞳孔一縮,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獻出全族家產?
這是何等概念?!
糜家,乃徐州立足百年的豪商钜富!其財富之巨,甚至能憑一己之力,支撐起一支數萬人的大軍!
田產萬頃,商鋪遍佈青徐,內河船隊通達南北!
這樣一筆富可敵國的財富,他竟然要全部獻出?
“糜家主,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陳默皺起了眉頭,聲音裡充滿了警惕。
“此言,可當真?”
糜竺沒有理會他,隻是看著李崢,再次重複了一遍,字字鏗鏘。
“當真。”
“我糜氏一族,願將名下所有田產、商鋪、船隊、錢糧,盡數獻予委員長!”
他一揮手。
身後的老僕立刻上前,將懷中的紫檀木匣,高高舉起,呈了上來。
“此匣內,乃我糜氏各地產業的地契、房契、賬冊總錄。請委員長,過目。”
大堂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糜竺這石破天驚的手筆,給徹底鎮住了。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糜竺會來哭訴求情,想過他會來討價還價,甚至想過他會暗中勾結外敵,負隅頑抗。
卻唯獨沒有想到,他會選擇一種最徹底,也最令人無法理解的方式——舉族投獻!
這已經不是順從。
這是在賭命!
李崢沒有立刻去看那份名錄。
他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篤篤”聲。
他看著糜竺,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
“理由。”
“我需要一個理由。”
李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糜家主如此豪賭,總得讓我知道,你看中的,究竟是什麼。”
糜竺聞言,臉上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
“委員長快人快語,竺,便也不再藏拙。”
他坦然地迎上李崢的目光。
“竺,是個商人。”
“商人重利,更懂趨避。天下大亂,人人都想擇一明主,下注投資,以求他日能有百倍之回報。”
“有人投資權勢,有人投資名望,而我糜竺,隻投資未來。”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起來!
“此前,竺也曾投資過陶恭祖,投資過劉玄德。可惜,他們守不住這徐州,更看不到這天下的未來!”
“直到委員長來了!”
糜竺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狂熱”的光芒。
“當委員長在下邳城外,喊出‘打土豪,分田地’那六個字的時候,竺便知道,這天下,要變天了!”
“袁紹、曹操之流,爭的,不過是士族門閥的天下。勝了,無非是換一批人,繼續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而委員長,您要的,是這天下數千萬窮苦百姓的天下!”
“您將土地分給他們,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會用性命來保衛您!這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這是一股足以摧毀一切舊秩序,建立新乾坤的滔天偉力!”
“當天下百姓都站在您這一邊時,區區袁曹,不過是螳臂當車的跳樑小醜!”
“所以,竺鬥膽,想將我糜家的全部身家,都押在委員長您的身上!”
“押您,能一統天下!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
這番話,振聾發聵!
在場的沮授、陳宮等人,無不悚然動容!
他們第一次,從一個“舊世界”的頂級精英口中,聽到了對赤曦軍事業,如此深刻,如此精準的剖析!
這個人,不是瘋了。
他是一個看得比誰都遠,算得比誰都精的,政治投機家!
李崢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看著糜竺,像是看著一件稀世的珍寶。
“好一個‘投資未來’。”
李崢笑了。
“糜家主,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商人。”
“說吧,你的條件。”
李崢很清楚,糜竺獻出全部家產,絕不可能隻是為了表忠心。
他想要的,一定比這些身外之物,更重要。
糜竺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他再次躬身,態度變得無比謙恭。
“竺,不敢有任何條件。”
“隻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我糜氏一族,世代經商,於貨殖之道,還算有些心得。如今,既然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了委員長,自然也想為這根據地的建設,出一份力。”
“竺,懇請委員長,能允許我糜氏一族,以‘入股’的方式,參與到根據地未來的工商業體係之中。”
“我們不要官,不要爵,隻要一個能繼續發揮我族所長,與根據地一同成長的機會!”
“我糜家,願成為新秩序下,第一批守規矩的商人!為委員長,打理工商,流通貨物,充盈府庫!”
“我等所求,唯有根據地律法的保護,以及一個公平經商的環境!”
入股!
這個詞,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聽得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糜竺,這是要將自己的家族,徹底與李崢的戰車,捆綁在一起!
他獻出的,是糜家過去的財富。
他想要的,是糜家在未來的新世界裏,一張永久的船票!
何其精明!
何其……有遠見!
陳宮看向糜竺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深深的忌憚。
此人的眼光與魄力,遠在天下九成九的謀士之上!
李崢沉默了。
他手指敲擊桌麵的速度,越來越快。
他在思考。
糜竺的這個請求,正好切中了他目前最需要解決的問題——如何在打倒舊的剝削階級後,快速建立起一套新的,高效的,能自我造血的經濟體係。
光靠分田地,隻能解決吃飯問題。
一個勢力想要壯大,必須要有強大的工商業作為支撐。
而糜竺,和他背後的整個商業網路、人才,正是開啟這扇大門的鑰匙!
“公私合營……”
李崢的口中,輕輕吐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詞。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片刻之後,敲擊聲,戛然而止。
李崢站起身,親自走下台階,來到了糜竺的麵前。
他伸出手,扶住了糜竺的肩膀。
“糜家主,你的請求,我準了。”
糜竺的身體,劇烈地一顫,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不僅準了,我還要給你一個,你意想不到的未來!”
李崢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從今日起,我將成立‘冀徐聯合商業總司’,統管根據地內一切商業貿易、物資調配、工坊生產之事!”
“我任命你,為商業總司第一任副司長!”
“我給你權力,讓你放手去做!去整合徐州的商業資源,去建立新的貿易規則,去探索一條全新的,公家控股,私人經營,共同發展的‘公私合營’之路!”
“我要你,為我打造一個,能支撐起百萬大軍,能讓天下百姓都富足起來的,商業帝國!”
這番話,如同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糜竺的麵前,轟然展開!
糜竺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最多隻是能得到一個許可,在新秩序下當個富家翁。
可他萬萬沒想到,李崢給他的,竟是如此宏偉的一個舞台!
一個足以讓他施展平生抱負,名垂青史的舞台!
知己!
這纔是真正的知己啊!
糜竺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對著李崢,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竺……願為委員長,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李崢笑著將他扶起。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糜竺這匹徐州最烈的千裡馬,已經被他徹底收服。
就在此時,糜竺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
“委員長,竺還有一小妹,名喚貞,粗通文墨,精於算學。竺鬥膽,懇請委員長能給她一個機會,讓她也能在根據地內,尋一差事,為根據地效力,學習新學。”
李崢聞言,微微頷首。
他知道,這是糜竺在追加投資,用聯姻的方式,將兩家的關係,綁得更深。
對於這種政治示好,他並不反感。
“此事,我記下了。”
李崢點了點頭,“根據地用人,唯纔是舉。若令妹確有才幹,我自會給她一個合適的位置。”
雙方,一拍即合。
徐州首富,帶著他富可敵國的財富與商業網路,正式登上了赤曦軍的戰車。
訊息傳出,整個徐州為之震動!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心懷怨恨的本地士族,徹底傻眼了。
連糜竺這樣的聰明人都選擇了allin,他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一時間,整個徐州的接收工作,變得前所未有的順利。
李崢的根據地,也因為這筆巨額財富的注入,財政狀況瞬間暴漲,一躍成為天下諸侯中,最富庶的一方!
***
夜深。
李崢處理完一天的公務,正準備休息。
負責後勤與醫療的紅娘子,卻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焦急。
她將一份報告,放在了李崢的案頭。
“委員長,出問題了。”
“隨著傷病員和繳獲的物資越來越多,我們後勤的賬目,已經徹底亂了套。”
“藥材、糧草、布匹、兵甲……各種物資的入庫、出庫、損耗,根本算不清楚!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出大亂子!”
紅娘子指著報告上那如同亂麻般的數字,急聲道。
“我們現在,急需一個真正精通算學,心思縝密的人,來幫我們梳理這一切!”
李崢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報告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天糜竺說過的那句話。
「……粗通文墨,精於算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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