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鐘聲，穿透風雪，在鄴城上空回蕩。
這是舊歲的終末，新年的開端。
李崢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走上鄴城最高的城樓。風雪迎麵撲來，冰冷的雪粒子打在他的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城牆之下，是一片由火把匯成的，望不到邊際的海洋。
數萬軍民，冒著嚴寒，從城中的每一條街巷湧來，靜靜地聚集在廣場上。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凍得通紅，卻又寫滿了期盼的臉。
沒有喧嘩，沒有騷動。
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風雪掠過城頭的呼嘯。
李崢走到城牆邊緣，雙手扶著冰冷的垛口。
他看著下方那片沉默的，卻蘊含著磅礴力量的海洋，深深吸了一口氣。
“同胞們，同誌們！”
“這個冬天，很冷，很難。”
他沒有說任何鼓舞人心的話，隻是用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的語氣，揭開了所有人都正在經歷的傷疤。
“我知道，很多人家裏的餘糧不多了。很多人身上的衣服，也不足以抵禦這樣的嚴寒。”
“我看到了你們的忍耐，也看到了你們的堅強。”
人群中，一些人低下頭，默默攥緊了拳頭。一些老人，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淚光。
“我們的敵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巴不得我們凍死，餓死。他們躲在溫暖的屋子裏，喝著熱酒，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他們以為，隻要封鎖我們，隻要斷了我們的鹽，斷了我們的糧，我們就會跪下，會重新變回他們可以隨意驅使的牛馬。”
李崢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柄重鎚，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錯了！”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一股壓抑的怒火，在人們胸中燃燒。
“因為我們有比糧食更寶貴的東西！”
“我們有自己的手，有自己的腳，我們有這片剛剛分到自己名下的土地！”
“我們更有一個信念！”
李崢的聲音，變得高昂，充滿了某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們相信，人生來，不該有高低貴賤之分！”
“我們相信，靠自己的雙手去勞動，去創造的人，最高貴！”
城下，一名滿臉風霜的士兵，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手中的長槍握得更緊。一名剛剛拿到工錢的女工，抬起自己那雙磨出了硬繭的手，怔怔地看著。
“這，就是我們和他們的不同！”
“所以，他們怕了！”
“他們怕我們吃飽飯，怕我們穿暖衣，更怕我們挺直了腰桿，學會了思考！”
李崢俯視著下方，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激動的臉。
“這個冬天，我們扛過來了。未來，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我們要尋找新的種子，讓這片土地，長出十倍的糧食，讓所有人都遠離飢餓！”
“我們要建立新的學堂，讓我們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能讀書識字，都能明白這天下的道理！”
“我們要造出更堅固的船，去掌控那條大河！我們要煉出更鋒利的鋼，去保衛我們親手建立的一切！”
他描繪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口號。
而是一幅幅具體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美好的圖景。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那是希望的火焰。
李崢緩緩舉起自己的右拳，舉向那片風雪交加的，漆黑的夜空。
“我，李崢，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莊嚴，肅穆，如同驚雷，滾過鄴城的上空。
“願與諸君一道，用我們的血，用我們的汗，用我們這雙勞動的手！”
“掃清這世間一切不公！”
“創造一個，沒有壓迫，沒有飢餓，人人都能挺直腰桿，活得像個人的新世界！”
死寂。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爆發！
“萬歲！！！”
不知是誰，第一個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緊接著，數萬人的呼喊，匯成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洪流，衝破風雪，直上雲霄！
人們高舉著火把，高舉著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宣洩著壓抑了一生的苦難，和對未來最熾熱的渴望。
那一聲聲“萬歲”，不是在獻給某個高高在上的君王。
而是在獻給他們自己，獻給他們親手開創的，那個嶄新的未來。
……
激昂的誓言，在鄴城的上空，回蕩了整整一夜。
當春天來臨，冰雪消融，田野間重新響起農人勞作的號子聲時，所有人都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這片土地上，蓬勃生長。
然而，就在冀州上下，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
一匹快馬，卷著南方的塵土與水汽，瘋了一樣衝進了鄴城。
馬上的斥候，渾身浴血，在衝到府衙門前時，便一頭栽下馬來，人事不省。
他懷中那封用火漆死死封住的竹筒，被立刻送到了李崢的案頭。
信，來自徐州。
是糜竺的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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