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一燈如豆。
張合高大的身影,像一尊石雕,杵在牆壁懸掛的簡陋地圖前。
那不是他熟悉的冀州山川圖。
上麵畫滿了奇怪的箭頭和符號,標註著一些他聞所未聞的戰術名詞。
什麼“交叉火力”,什麼“穿插滲透”。
他看了一整夜,越看,心中越是冰涼。
他引以為傲的兵法韜略,在這張圖麵前,就像是孩童的塗鴉。
“吱呀——”
房門被推開。
李崢披著一身寒露,緩步踏入。
張合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那張地圖上,聲音嘶啞。
“這些,是你教給那些大頭兵的?”
“是。”
李崢的聲音平靜。
“每一個兵,都必須知道,他為何而戰,又該如何去戰。”
張合的拳頭,在身側猛地攥緊!
他緩緩轉身,那雙虎目之中,佈滿了血絲與掙紮。
“我還是不明白!”
“我麾下的大戟士,論武勇,論悍不畏死,天下無雙!”
“為何會敗得如此之慘!”
李崢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張合麵前,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我且問將軍。”
“武人窮盡一生,磨鍊武藝,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紮進了張合混亂的心。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他信奉了一生的答案!
“為建功立業!”
“為光宗耀祖!”
“為不負主公知遇之恩!”
李崢聽完,緩緩搖頭。
“太小了。”
“什麼?”
張合一愣。
李崢伸出手指,點了點張合那顆還在劇烈起伏的胸膛。
“你的武藝,可以成為袁紹壓榨百姓的爪牙,讓他府中的美酒,多一絲民脂民膏的血腥味。”
他的聲音頓了頓,陡然拔高!
“也可以成為守護這片土地上,數千萬百姓的堅盾!”
“讓他們能挺直腰桿,吃上一口飽飯!”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進了張合的天靈蓋!
爪牙?
堅盾?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武人不就是為主公效命的刀嗎!刀的好壞,隻看鋒利與否,何曾有過善惡之分!
李崢看著他劇烈收縮的瞳孔,再次逼近一步!
那股無形的氣勢,壓得張合這位沙場宿將,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為一家一姓而戰,和為天下蒼生而戰!”
“張將軍,你覺得……”
“哪一個,能讓你手中的長戟,更有分量?!”
“更有分量……”
張合喃喃自語,眼神瞬間渙散!
他的腦海裡,無數畫麵瘋狂閃現!
他看到了!
袁紹在華美的府邸中,擲杯為號,美姬環繞,酒池肉林!
而府外,是易子而食,賣兒賣女,餓殍遍地的冀州百姓!
他又看到了!
赤曦軍的營地裡,那些黑瘦的士兵,一邊啃著粗糲的餅子,一邊在沙盤上激烈地爭論著戰術!
他們的眼睛裏,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名為“希望”的火焰!
決戰之日,那震天的咆哮,再次在他耳邊炸響!
“不答應!”
“不答應!!!”
那不是戰吼!
那是被壓迫到極致的靈魂,發出的,最原始的吶喊!
張合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感覺自己手中那桿跟隨他征戰半生的長戟,從未像此刻這般沉重!
他錯了!
他錯得離譜!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河北的榮耀而戰,為袁公的大業而戰!
可到頭來,他守護的,不過是袁氏一族的奢靡與貪婪!
他手中的長戟,沾滿的,是敵人的血,更是無數冀州百姓的血與淚!
“噗通!”
張合那魁梧的身軀,猛地單膝跪地!
堅硬的石板,被他沉重的膝甲,砸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哭,可那雙虎目,卻早已赤紅一片!
他抬起頭,仰視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
這一刻,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戰敗的答案。
也終於找到了,自己這身武藝,真正的歸宿!
“末將張合!”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句壓抑在胸中,早已準備好的誓言!
“願為天下萬民……”
“執此堅盾!”
李崢靜靜地看著他,緩緩伸出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從今往後,你守護的,不再是某一個人。”
“而是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站起來的人!”
冀州,文有沮授,武有張合。
兩大支柱,至此,盡數歸心!
李崢的目光,穿透了廂房的牆壁,望向那座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龐大的城池。
他轉身,對著門外的親兵,下達了命令。
那聲音,不再平靜,而是充滿了開創一個新時代的,磅礴偉力!
“傳我命令!”
“召集所有校尉以上軍官,以及清河、安平、鄴城三地所有政務官!”
“一個時辰後,府衙議事!”
“冀州的天,該徹底換一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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