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得枯草簌簌作響。
曹操全身的肌肉繃緊，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他猛然回頭。
黑暗中，李崢就那麼靜靜地站著，身上隻披著一件單薄的黑氅，臉上掛著一抹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彷彿他已經在這裏，看了很久很久。
被發現了！
而且是在如此近的距離！
曹操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卻在瞬間堆滿了笑容，那笑容爽朗得彷彿遇到了多年未見的老友。
“哈哈哈哈！”
曹操鬆開劍柄，對著李崢拱了拱手，姿態坦然。
“孟德見過李委員長！”
“委員長治軍之法，神鬼莫測，實令操，大開眼界！”
他直接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沒有半句狡辯。
這種梟雄氣度，讓跟在李崢身後的趙雲和太史慈都暗自點頭。
李崢也笑了。
“亂世之中，能有孟德公這般的人物深夜來訪，何不入帳，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大方，彷彿邀請的不是一個潛入自己營地的探子，而是一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請。”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也不推辭，大步跟著李崢走進了那頂燈火通明的帥帳。
帳內，陳設簡陋得讓曹操都有些意外。
沒有奢華的虎皮地毯，沒有精美的青銅酒器。
隻有一張行軍床，一張堆滿了書卷和地圖的木案，以及角落裏幾個裝著糧食的麻袋。
這哪裏像一個割據一方的勢力首領的營帳？
這分明就是一個苦行僧的禪房！
兩人分主賓坐下。
一名親衛端上來的不是酒，而是兩碗熱氣騰騰的粗陶茶碗。
茶水很普通，甚至有些苦澀，但在這寒冷的夜裏，卻帶著一股驅散寒意的暖流。
兩人都沒有說話，帳內的氣氛有些微妙。
最終，還是曹操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崢，開門見山。
“孟德有一惑，請委員長解之。”
“天下萬民，愚昧如牛羊，散亂如沙土。若無英雄豪傑振臂高呼，聚沙成塔，不過是一盤散亂的螻蟻。”
“委員長今日白日所言，石破天驚，但操以為，終究是空中樓閣，委員長以為然否？”
這個問題，尖銳無比！
直接否定了李崢“人民做主”的理論根基。
這就是曹操的英雄史觀，也是這個時代所有精英階層的共識：歷史，是由英雄創造的！百姓，隻是被驅使的工具！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崢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熱氣。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孟德公可知，這天下，什麼東西最多？”
曹操一愣，隨即答道：“自然是土地與人口。”
“說得對。”
李崢放下茶碗，聲音平靜。
“孟德公隻知英雄聚沙成塔，可知沙土之下，亦能生根發芽，成參天之木？”
“孟德公隻知英雄驅使牛羊，可知牛羊遍野，亦能踏平一切藩籬，匯成不可阻擋的洪流？”
他看著曹操，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舟，是英雄，是將軍，是帝王。”
“但這水，纔是天下！纔是這天下億萬萬的百姓！”
“舟再堅固，離了水，便寸步難行！水若暴怒，再大的舟，也得給它掀翻！”
轟！
這番話，如同重鎚，狠狠砸在曹操的心頭！
他不是沒聽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但他聽到的，都是告誡君王要善待百姓，好讓自己的“舟”能行得更穩。
可李崢說的，完全是另一個意思！
在他的理論裡，舟，根本不重要！
水，纔是決定一切的主體！
曹操的呼吸，第一次變得有些急促。
他追問道：“好！說得好！就算水能覆舟，可水終究是水，沒有方向，隻知肆意奔流！若無舟子掌舵，它也隻能匯入大江大河，最終還是被河道所束縛！”
“委員長，你如何為這天下之水，指明方向？”
這纔是他最核心的疑問。
發動群眾？誰都會說！
可發動起來之後呢？如何管理？如何控製？
黃巾軍就是前車之鑒！
李崢笑了。
他指了指帳篷外，那片傳來朗朗讀書聲的夜校方向。
“孟德公看到了嗎？”
“我教他們識字，讓他們明事理，辨是非。”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告訴他們，他們不是牛羊，不是螻蟻，他們是人！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我給他們分發土地，讓他們知道，他們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為自己而活，而不是為某個高高在上的主子！”
李崢站起身，在大帳內緩緩踱步，聲音變得鏗鏘有力！
“孟德公，你所謂的‘英雄’，是從萬千人中挑選出一個最優秀的，讓他來掌舵。”
“而我，李崢，要做的，是讓這船上的每一個人，都學會看方向，都懂得如何劃槳！”
“當千千萬萬的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時，這艘名為‘天下’的大船，還需要什麼高高在上的掌舵人嗎？！”
曹操徹底呆住了。
他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他原以為李崢隻是一個更會蠱惑人心的張角。
現在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李崢不是在蠱惑！
他是在啟蒙！
他不是在利用百姓！
他是在武裝百姓！用知識和思想來武裝！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挖掘這個時代最底層，也最磅礴的力量！
曹操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到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這個人，要做的不是改朝換代。
他是要……改天換地！
兩人徹夜長談。
從用人之道，聊到治國之策。
曹操推崇“唯纔是舉，變法圖強”，用最嚴酷的律法和最精英的人才，去重塑一個強大的國家。
李崢堅持“發動群眾，自我革命”，用最廣泛的教育和最平等的製度，去建立一個全新的世界。
兩種思想，如同兩柄絕世神兵，在這間簡陋的帳篷裡，激烈地碰撞，迸發出耀眼的火花。
他們發現，對方是這個時代，唯一一個能聽懂自己，並且能與自己進行如此深度對話的人。
這是一種跨越了敵我立場的，棋逢對手的暢快！
天色，漸漸發白。
東方的地平線上，透出了一抹魚肚白。
帳內的油燈，已經燃盡了最後一滴燈油，冒著青煙。
這場長談，也接近了尾聲。
曹操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崢，那雙銳利的眸子裏，再無半分試探，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李委員長。”
“操與你，皆有掃平亂世，重整乾坤之心。”
曹操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操想知道，你的道路，究竟通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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