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刮過荒野，捲起刺骨的涼意。
曹操裹緊了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普通士兵皮襖，將自己藏在了一片枯草叢後。
他的呼吸壓得極低，與夜風融為一體。
遠處高地上那座軍營，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黑暗裏。
沒有喧囂，沒有吵鬧，隻有巡邏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敲出令人心悸的節奏。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來。
作為行家，他隻看了一眼營地外圍的明哨暗哨佈置，心頭便是一沉。
滴水不漏。
每一個哨位都卡在最關鍵的位置，彼此呼應，毫無死角。
這絕非一群草寇流匪能有的手筆。
他壓低身子，如同一隻狸貓，藉著夜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向前摸去。
他想找一個防禦的薄弱點。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他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沒有薄弱點。
他不僅沒找到任何可供潛入的縫隙，反而數次險些撞上那些神出鬼沒的暗哨。
更讓他心驚的是，就連營地裡偶爾走過，去茅廁的普通士兵，都保持著一種高度的警惕。
他們的手，總是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時刻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這不是裝出來的。
這是一種已經融入骨子裏的習慣！
這支軍隊，到底經歷過什麼？
曹操放棄了潛入的念頭，轉而繞著營地外圍，尋找可以窺探內部的製高點。
很快，他摸到了夥房的側後方。
一股混合著麥飯和肉湯的香氣，順著風飄進他的鼻子裏。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透過夥房敞開的門，看到了讓他眼皮狂跳的一幕。
沒有主位，沒有側席。
幾名明顯是軍官的人，正和一群普通士兵圍坐在一起。
他們用著同樣的粗瓷大碗，從同一個大鐵鍋裡盛飯。
一名軍官把自己碗裏最大的一塊肉，夾給了身邊一個看起來最年幼的士兵。
那個小兵嘿嘿笑著，也不推辭，直接大口吃了起來。
軍官和士兵之間，有說有笑，拍著肩膀，罵著無傷大雅的玩笑話。
沒有尊卑。
沒有隔閡。
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麾下的軍隊，將領吃飯時，士兵必須在門外站崗。
袁紹的軍隊，將領們山珍海味，士兵們連飯都吃不飽。
而這裏……
這裏的一切，都在顛覆他數十年來的認知！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繼續移動。
忽然，前方一頂最大的帳篷，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頂帳篷裡，燈火通明，還隱隱傳來一陣陣整齊的、低沉的讀書聲。
夜校？
軍隊裏辦夜校？
曹操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他屏住呼吸，一點點地挪了過去，像一條最耐心的毒蛇。
他終於在帳篷的連線處，找到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他將眼睛湊了上去。
隻一眼，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帳篷裡，幾十名士兵坐得筆直。
他們身上還帶著白天的塵土，臉上滿是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一名年輕的教導員，站在最前方，手裏拿著一份粗糙的報紙。
那正是白天讓他心神不寧的《民聲報》！
教導員指著報紙上的字，一字一句，大聲地念著。
“天……下……為……公！”
下麵的士兵們，跟著他，用同樣沙啞但堅定的聲音，重複著。
“天……下……為……公！”
一名滿臉胡茬的壯漢，用手指蘸著水，在麵前的木板上，笨拙而認真地模仿著那幾個字的筆畫。
他的嘴唇翕動，眼中閃爍著一種曹操從未在任何士兵臉上見過的光芒。
那不是對金錢的貪婪，不是對官職的渴望。
那是一種……名為“希望”與“覺醒”的光！
曹操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這支軍隊真正可怕的地方！
李崢不隻是在教他們打仗！
他是在教他們識字！
他是在教他們思考！
他是在告訴這群被世人視作豬狗牛羊的泥腿子，你們是人！你們纔是天下的主人！
這哪裏是建軍？
這是在建國！
是在挖所有世家門閥，包括他曹操在內的所有人的根！
一股寒意，從曹操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個李崢……
比董卓可怕一萬倍！
就在曹操心神劇震，被這前所未有的震撼沖得頭暈目眩之時。
一個平靜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那聲音很近，彷彿就在他的耳邊。
“閣下深夜來訪，何不入帳，喝杯熱茶？”
曹操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猛地回頭。
隻見不遠處的黑暗中，李崢正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帶任何護衛，身上隻披著一件單薄的黑氅，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彷彿他已經在這裏，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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