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的腳步，終於在酸棗城外停下。
前方，是鋪天蓋地，連綿不絕的營寨。
無數麵代表著各路諸侯的旗幟，在寒風中瘋狂捲動，如同一片由雜色布料構成的森林，遮蔽了地平線。
號角聲、戰鼓聲、人馬嘶鳴聲混雜在一起，衝天而起。
這陣勢，確實駭人。
赤曦軍的佇列中，不少第一次見到這等場麵的年輕士兵，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好大的陣仗！”
太史慈騎在馬上，眺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營盤，眼神凝重。
“號稱五十萬大軍，看來所言非虛。”
趙雲沒有說話，但他緊握龍膽槍的手，也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唯有李崢，他的眉頭卻緩緩皺起。
他看到的，不是強大，而是臃腫。
不是威嚴，而是混亂。
“委員長？”
趙雲察覺到了李崢神色的變化。
李崢沒有回答，隻是用馬鞭遙遙一指。
“子龍，子義，你們看。”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刺穿表象的鋒利。
“那些營寨，看到了嗎？”
“看到了，連綿十數裡，聲勢浩大。”太史慈應道。
“不。”李崢搖頭，“你們看它們的佈局。”
“袁紹的營寨居於正中，最大最華麗，他的本部兵馬將其圍得如鐵桶一般。”
“旁邊的孔伷、王匡之流，營寨小而密集，緊緊挨著袁紹，彷彿是他的附庸。”
“再看遠處，那幾片獨立的營寨，互相之間甚至掘有淺淺的壕溝，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那想必是實力較強，不願屈居人下的刺史太守。”
李崢的馬鞭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這哪裏是聯軍大營？”
“這分明就是一個由幾十個大小塢堡湊成的，臨時集市！”
他的話，讓趙雲和太史慈如遭雷擊。
他們順著李崢的指點再看過去，那片原本威武雄壯的營盤，瞬間變得滑稽可笑起來。
各自為政，互不統屬，甚至隱隱互相防備。
這仗，還怎麼打？
“蜂巢。”
李崢淡淡開口。
數名早已按捺不住的斥候，如同鬼魅般從隊伍中閃出，躬身待命。
“去，給我把這個‘集市’，逛個明明白白。”
“是！”
斥候們領命，身形一閃，便化作幾縷青煙，消失在荒野之中。
等待的時間裏，赤曦軍沒有絲毫鬆懈。
五千人的隊伍，在距離聯軍大營足有五裡遠的一處高地上，沉默佇立，如同一座黑紅相間的山巒。
與遠處那片嘈雜混亂的營地，形成了鮮明刺眼的對比。
不到一個時辰。
斥候們陸續返回，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鄙夷與荒謬的古怪神情。
“報告委員長！”
一名斥候單膝跪地，聲音壓抑著激動。
“屬下抵近偵查，發現各營寨防備極其鬆懈！許多哨塔上空無一人，營門口的士兵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竟是在賭錢！”
另一名斥候立刻補充。
“營中士兵衣衫不整，麵有菜色，手中的兵器也是銹跡斑斑！他們為了爭奪一口水井，不同營寨的士兵險些爆發械鬥！”
“最可笑的是，屬下潛入到盟主袁紹的大帳附近……”
這名斥斥候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竟聽到了絲竹之聲，聞到了酒肉的香氣！各路諸侯每日不是飲宴，就是互相吹捧，根本無人商議進軍事宜！”
“他們甚至在討論，攻破洛陽之後，該如何瓜分天子的府庫！”
指揮部內，一片死寂。
趙雲和太史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荒唐感。
這就是所謂的“討董義軍”？
這就是天下士人敬仰的“盟主”袁紹？
“嗬嗬……”
李崢發出一聲輕笑，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簡易的沙盤前，隨手將那些代表著各路諸侯的旗子，掃到了一邊。
動作隨意，如同拂去桌上的塵土。
“一群土雞瓦狗，也敢妄稱‘義軍’？”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他們不是來討賊的，他們是來赴宴的。”
“董卓，是那頭最肥的豬。而他們，就是一群聞著血腥味湊過來，準備分食豬肉的餓狼。”
“隻不過，這群餓狼還未見到豬，就已經開始為了分肉的順序，互相齜牙了。”
這番話，辛辣無比，卻又無比精準。
趙雲胸膛起伏，他想起了委員長在出征檄文裡寫下的那句質問。
“董卓之後，誰為董卓？”
現在，答案就擺在眼前。
天下，處處皆是董卓！
“委員長，那我們……”太史慈開口問道。
他看著帳外自己那支紀律嚴明，眼神明亮的軍隊，聲音冰冷。
“我們不是來跟他們同流合汙的。”
“我們是來，看戲的。”
就在李崢騎馬勘察營地地形時，他的目光，忽然被遠處的一幕吸引了。
在聯軍大營最外圍，一片最偏僻、最簡陋的營地前。
三個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為首那人，身形高大，雙臂過膝，耳朵的輪廓也異於常人。
他正耐心地安撫著幾個因為飢餓而哭鬧的流民孩童，將自己本就不多的乾糧分給他們。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紅臉長髯的漢子，手持青龍偃月刀，丹鳳眼微閉，神情倨傲，卻自有一股威嚴。
另一人，環眼圓睜，聲若奔雷，正對著幾個試圖搶奪流民糧食的潰兵怒目而視，嚇得那幾個潰兵屁滾尿流。
他們衣著樸素，兵不過數百，在這片奢華與混亂交織的大營裡，就像是黑夜中的三點螢火。
渺小，卻又頑固地亮著。
李崢的瞳孔，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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