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內，油燈的火苗舔舐著黑暗，將幾道人影投射在巨大的地圖上。
首席政務官陳默，雙眼佈滿血絲，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剛剛寫就的竹簡，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委員長，檄文……擬好了。”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文人特有的激動與自豪。
“此文引經據典，痛陳董賊十大罪狀，再言我軍乃仁義之師，奉天子以討不臣，必能令天下士人聞之歸心！”
李崢接過竹簡，緩緩展開。
通篇辭藻華麗，對仗工整，確實是一篇上乘的佳作。
若是放在過去，足以流傳千古。
可惜。
“文采是好文采。”
李崢將竹簡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平靜。
“但我們的檄文，不是寫給那些士族老爺看的。”
陳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這……這是為何？檄文不正是要爭取天下士人之心嗎？”
“天下士人？他們有幾個人？能出幾鬥米？能扛幾桿槍？”
李崢反問，聲音不大，卻讓陳默啞口無言。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筆，蘸飽了濃墨。
“我們的檄文，要讓在田裏刨食的農夫聽懂！”
“要讓在工坊裡打鐵的匠人聽懂！”
“要讓天下間每一個不願再做牛做馬的奴隸，都聽懂！”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筆，已如一把黑色的利劍，重重地劃在了竹簡上！
第一筆，劃掉了“匡扶漢室，尊奉天子”。
“匡扶社稷？誰的社稷？是讓百姓流離失所的社稷嗎？”
“尊奉天子？哪個天子？是那個躲在深宮裏，連自己命運都無法掌握的娃娃嗎？”
第二筆，劃掉了“忠君報國，以安天下”。
“忠於誰？報哪個國？是為了維護那些士族門閥的利益，去跟另一群士族門閥拚命嗎？”
李崢的筆鋒，毫不留情地將所有華麗的辭藻盡數抹去。
整個竹簡，變得麵目全非。
陳默看得心疼不已，卻一個字都不敢說。
因為李崢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勢，讓他感到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要將整箇舊世界都砸個粉碎的，無可匹敵的意誌！
“我們的旗幟上，隻能寫兩個字——”
李崢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帳內所有人。
“蒼生！”
他提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透紙背的筆力，在竹簡的開頭，寫下了新的標題。
《為天下萬民討國賊檄》！
“董卓是誰？”
他一邊寫，一邊念，聲音在安靜的營帳內回蕩。
“他是天下最大的地主！最大的惡霸！”
“他麾下的兵，就是搶走你們妻女，燒掉你們房子的官兵！”
“我們為何而戰？”
“不是為了什麼劉氏江山，不是為了什麼高官厚祿！”
“我們，是為被搶走的土地而戰！”
“是為被殺害的親人而戰！”
“是為天下所有和我們一樣，不願再被欺壓的窮苦人而戰！”
一篇通篇由質問和吶喊組成的檄文，雛形初現。
它沒有半點文采，卻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捅進了所有人心窩裏！
周鐵山聽得雙拳緊握，眼眶赤紅，嘴裏不住地唸叨：“對！對！就是這個理！”
趙雲和太史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纔是他們追隨的道路！這纔是他們為之奮鬥的大義！
寫到這裏，李崢忽然停筆。
他看著帳內眾人激動的神情，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瞬間冷靜下來的問題。
“那麼，打倒了董卓之後呢？”
帳內，鴉雀無聲。
“打倒了董卓，天下就太平了嗎？”
李崢的聲音變得深邃而冰冷。
“打倒了張扒皮，難道就沒有李扒皮、王扒皮站出來嗎？”
“我們趕走了一頭餓狼，難道就不會有另一群更兇殘的餓狼撲上來，繼續分食我們的血肉嗎？”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是啊！
董卓倒了，還有袁紹，還有袁術，還有天下間無數個野心家！
他們的貪婪，比董卓更甚！他們的手段，比董卓更隱蔽！
陳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委員長看待問題的差距，究竟有多麼巨大！
他看到的，是眼前的敵人。
而委員長看到的，是滋生出這些敵人的，整個腐朽不堪的製度！
李崢重新拿起筆，在檄文的末尾，寫下了那句足以讓天下所有野心家都為之膽寒的，振聾發聵的終極質問！
“故我赤曦軍興兵，非為劉氏，乃為蒼生！”
“今，我等更敢問天下英雄——”
“董卓之後，誰為董卓？！”
轟！！！
當最後這個問句落下，整個指揮部，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大腦，都在嗡嗡作響！
這已經不是一篇檄文了！
這是宣言！
是一份來自最底層人民，對這個崩壞的舊世界，發出的戰鬥宣言！
它不僅要討伐董卓這個罪人！
它更要審判整個產生罪惡的時代！
“就這麼印！”
李崢將筆重重擲下。
“頭版頭條！用最大的字號！讓《民聲報》的讀報員，把每一個字都給我喊進全天下人的耳朵裡！”
……
第二天。
最新一期的《民聲報》號外，如雪片般飛向根據地的每一個角落。
印刷廠的機器徹夜未停，油墨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滾燙而又炙熱。
田間地頭，軍營校場，工坊車間。
無數個讀報隊，嘶啞著嗓子，向著圍攏過來的軍民，宣讀著這篇與眾不同的檄文。
起初，人們還隻是抱著聽熱鬧的心態。
可當那句“董卓之後，誰為董卓”的質問被聲嘶力竭地喊出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剛剛分到土地的農夫，攥緊了手裏的鋤頭。
那些在工廠裡做工的匠人，握緊了手中的鐵鎚。
那些在校場上操練的士兵，挺直了胸膛，手中的長槍閃著寒光。
是啊！
這天下，隻有一個董卓嗎？
不！
欺壓他們的，何止一個董卓！
搶走他們土地的張地主，是不是董卓？
逼得他們賣兒賣女的李惡霸，是不是董卓？
那些高高在上，視他們為草芥的官老爺，是不是董卓？
天下，處處皆是董卓！
殺了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
除非，將這個滋生董卓的世道，徹底砸爛！
一瞬間，所有人的思想，被徹底點燃！
他們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何而戰！
他們不是為李崢而戰，不是為赤曦軍而戰！
他們，是為自己而戰！為子孫後代不再受苦而戰！
整個根據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打倒董卓！”
“打倒天下所有董卓！”
“保衛家園！保衛勝利果實！”
思想的武器，已然出鞘！
在真正的戰爭打響之前，李崢已經用一支筆，佔領了最高的道德與人心陣地！
檄文已發，萬事俱備。
李崢緩緩走上將台，俯瞰著下方那片由信念與怒火組成的鋼鐵洪流。
他的目光，掃過趙雲、太史慈、周鐵山。
現在，該決定由誰，來為這場偉大的遠征，拉開序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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