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逢紀深吸一口氣，將胸膛挺得筆直。
他掃視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那些麻木而愚昧的麵孔，讓他心中湧起一股教化蠻夷的優越感。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內力遠遠傳開。
“天有尊卑，地分高下！此乃萬古不易之理！”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此乃人倫大道，社稷之基石！”
他一開口，便是引經據典，從三皇五帝講到本朝高祖，滿口都是普通百姓聽不懂的之乎者也。
台下，數萬軍民安靜地聽著。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嚴肅，漸漸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不耐煩。
一個老農忍不住小聲對旁邊的兒子嘀咕。
“他孃的，這狗官在念啥經？俺咋一句也聽不懂？”
“爹，好像是說，咱們天生就該給他們當牛做馬。”
逢紀對台下的反應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
他越說越是激昂，彷彿自己就是那代天言法的聖人。
“袁公，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乃朝之棟樑，國之柱石！”
“爾等附逆賊寇，本是萬死之罪！今袁公不忍加兵，降下天恩，爾等竟不知叩首感恩，反在此聚集，是何道理！”
他一番話說完，自我感覺良好，負手而立，等待著雷鳴般的喝彩與跪拜。
然而，迎接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李崢，始終站在台邊，等他說完。
此刻，他才緩緩走上高台，走到了逢紀的對麵。
他沒有看逢紀，而是轉身，麵向台下數萬軍民，臉上沒有憤怒，隻有平靜。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錐子，瞬間刺穿了逢紀那套華麗空洞的說辭。
“鄉親們，同誌們！”
“我隻問一個問題。”
李崢伸出一根手指。
“使者大人剛才說了一大堆，我沒聽懂，但我餓了。”
“我想問問使者大人，您吃的飯，是地裡長出來的，還是從您唸的那些書裡蹦出來的？”
噗嗤！
台下，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像是點燃了乾草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全場！
“哈哈哈哈！”
“說得好！”
“俺就知道，飯是地裡種出來的！”
數萬人的鬨笑聲，如同山崩海嘯，瞬間將逢紀剛剛營造出的那點神聖氛圍，沖刷得乾乾淨淨！
逢紀的臉，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李崢，手指都在發抖。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胡攪蠻纏！”
“我與你論的是君臣大義，是天地綱常！”
李崢轉過身，直視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好，那我就跟你論一論。”
“我再問你，袁紹身上穿的錦繡綢緞，是他自己織出來的嗎？”
逢紀一滯。
“我三問你，袁紹住的亭台樓閣，是他自己蓋起來的嗎？”
逢紀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我四問你！他袁家四世三公，積攢的萬貫家財，是他自己刨出來的金子，還是從我們這些，被你稱作‘愚民’的人身上，一稅一賦，一租一息，活活刮下來的！”
李崢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響！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那股磅礴的氣勢，壓得逢紀連連後退！
“無我等萬民耕作，他袁紹何來千鍾粟米！”
“無我等萬民織布，他袁紹何來滿身錦衣！”
“無我等萬民勞役，他袁紹何來高門府邸！”
“你告訴我！究竟是誰，在養活這天下！究竟是誰，給了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門閥，作威作福的底氣！”
逢紀被這連珠炮般的問題，問得大腦一片空白！
他滿腹的經綸，他引以為傲的辯才，在這些最簡單、最樸素、也最根本的問題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他被逼到了高台的邊緣，退無可退，一張臉憋得發紫，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他唯一能想到的反擊。
“放肆！放肆！”
“爾等……爾等賤民！安敢與主公相提並論！”
“賤民”二字一出口，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冷了下來。
李崢笑了。
他抓住了這兩個字，彷彿抓住了敵人的咽喉。
他猛地轉身，再次麵向台下的數萬軍民，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聽到了嗎！”
“鄉親們！同誌們！”
“在這位洛陽來的大官眼裏，我們，給他種地，給他織布，給他蓋房子的我們，就是‘賤民’！”
他伸手指著自己，又指著台下的周鐵山，指著每一個士兵，每一個農夫。
“我們用血汗供養著他們，他們卻視我們為豬狗草芥！”
“我們拿起刀槍保衛自己的家園，他們卻說我們是反賊！”
“我們想站起來，活得像個人，他們卻要我們跪下去，繼續當他們的奴隸！”
“憑什麼！”
“憑什麼！！！”
台下，一個士兵猛地將長槍的槍托砸在地上，雙目赤紅地嘶吼起來。
“憑什麼！”
“憑什麼！！！”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那股由憤怒和屈辱凝聚成的力量，幾乎要將整個天空掀翻！
逢紀被這股氣勢嚇得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麵無人色，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
他從未想過，一群他眼中的“賤民”，竟然能爆發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李崢沒有停下。
他走回高台中央，站在那瑟瑟發抖的逢紀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使者大人，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
“你口口聲聲說，這天下是袁家的，是朝廷的。”
“可這天下的土地，是我們一鋤頭一鋤頭開墾出來的！”
“這天下的糧食，是我們一滴汗一滴汗種出來的！”
“這天下的城池，是我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李崢猛地一揮手，指向台下那無邊無際的人海，指向遠處那片剛剛分到手的田野，指向更遠方那代表著華夏九州的廣袤大地！
他一字一頓，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句註定要顛覆整個時代的終極質問！
“此天下，究竟是你袁氏之天下！”
“還是我萬民之天下！！！”
轟！！！
思想的雷霆，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台下，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震得頭皮發麻，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沸騰！
是啊！
這天下，是誰的天下？
這個問題，千百年來，從未有人問過！
也從未有人，敢如此清晰地，給出答案！
逢紀徹底崩潰了，他看著李崢，如同在看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鬼。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他的滿腹經綸，他的世家驕傲，被這最簡單、最粗暴、也最真實的問題，砸得粉碎！
然而，李崢要的，從來不隻是一場辯論的勝利。
在全場那狂熱到極點的目光注視下，他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整個廣場，那山呼海嘯般的怒吼，瞬間平息。
數萬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舉起的手。
他們在等待。
等待著，這位為他們發聲的領袖，下達最後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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