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劉備奸賊!欺人太甚!”
張梁連日來被騷擾得睡眠不足,又被劉備主力這般戲耍,幾乎氣炸了肺。
他眼看著己方部隊被拖得疲憊不堪,隊形散亂,
而劉備軍卻始終保持著相對完整的陣型和體力,心中的怒火和憋屈無處發泄。
副將的勸諫他再也聽不進去,一心隻想抓住劉備碎屍萬段。
“傳信!傳信!”
眼見馬上他追著劉備這隊騎兵,已經跑過了大半個钜鹿郡,終於忍不住了。
他現在也顧不上考慮自己在大哥那裡的形象,隻想著如何才能將劉備碎屍萬段!
廣宗城,天公將軍府。
張角斜倚在榻上,麵容比往日更加憔悴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依舊亮得駭人,
彷彿能洞穿帷幕,直視冥冥中的天意。
一名親衛渠帥屏息跪在階下,雙手高舉著一封絹書,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大賢良師,人公將軍……八百裡加急軍報。”
張角冇有立刻去接,隻是緩緩抬起眼瞼,目光落在那絹書上,如同看著一件不祥之物。
他纖細蒼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沿,發出令人心慌的聲響。
“念。”
渠帥深吸一口氣,展開絹書,儘量平穩地讀道:
“大哥親鑒:弟奉命於寧晉落雁坡設伏,然劉備狡詐,似有警覺,於伏圈之外驟然引軍後撤。”
“弟怒其戲耍,兼恐其走脫,遂率全軍追擊。”
“豈料此獠奸猾異常,不與我戰,隻以騎射襲擾,晝夜不休……”
“我軍多為步卒,追擊旬日,疲敝已極,隊形散亂,士氣低迷。”
“劉備軍千餘騎,則如附骨之疽,始終綴於一日行程之外,似在誘我深入……”
“弟無能,懇請大哥速派援軍,共剿此賊,以絕後患!”
渠帥唸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額頭已滲出冷汗。
他清楚地感受到,隨著軍報的內容展開,
殿堂內的空氣彷彿一寸寸凍結,那無形的威壓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死寂。
隻有香燭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張角越來越急促,卻強行壓抑著的呼吸聲。
“嗬……”一聲輕嗤從帷幕後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
“怒其戲耍?恐其走脫?”
張角的聲音起初很低,彷彿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般刺入聽者的骨髓。
“我讓他以逸待勞,佈下天羅地網……”
“他卻因一時之怒,棄守險要,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將我萬員精銳,帶入敵騎肆虐的曠野……”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張角用手帕捂住嘴,肩頭劇烈聳動。
半晌,他放下手帕,那蒼白的嘴角似乎沾染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紅。
但他的眼神,卻燃燒起比之前更加熾烈、也更加危險的火焰。
“劉備……好一個劉備!”
他猛地坐直身體,寬大的道袍空蕩蕩地晃著,
“盧植教出來的好弟子!竟將我的人公將軍……當狗一般溜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嘯音:
“他這不是在逃!他這是在釣著我的一萬大軍!用他自己做餌,要將我黃巾主力,牢牢釘死在這钜鹿郡!”
“他在告訴天下人,看啊,張角十萬大軍,卻被我千騎牽製,動彈不得!”
“他在耗我糧草,疲我士卒,亂我軍心!”
張角劇烈地喘息著,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虛空,
彷彿看到了劉備那鎮定自若的臉龐,看到了官軍陣營中因此燃起的希望之火。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他喃喃著,聲音忽又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愴,
“可為何……為何總有這等逆天而行之徒,妄圖以一己之力,想要挽狂瀾於既倒?”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狂怒漸漸被一種極致的冷漠所取代。
那是一種下定決心後,不惜一切代價的冷酷。
“傳令。”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神上使張曼成,率其部五千兵馬,即刻開赴钜鹿,協助張梁圍困劉備,允他隨機應變!”
渠帥一怔,心下疑惑:人公將軍請求援軍,大賢良師雖派出援兵,卻隻給了五千?
而且還允許張曼成自成一軍?
這似乎……
但他不敢多問,隻得應諾:“是!”
“再傳令,”張角繼續道,目光投向更遠處,
“钜鹿各處征糧隊,收縮防線,退回廣宗!”
張角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冀州地圖前,手指先點在正被劉備牽著鼻子走的張梁所部上,然後重重敲了敲廣宗的位置。
“劉備想當誘餌?想牽製我主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詭異的笑容,
“那便讓他牽製好了。”
“張梁與張曼成合兵一萬五千,繼續‘追剿’劉備。將其活動範圍壓縮在钜鹿西北一隅,令他無暇他顧即可。”
“而真正的殺招……”
他的手指猛地從廣宗向南劃去,直指黃河方向,眼中那壓抑的瘋狂終於徹底爆發出來,
“我要親自握在手中!”
“廣宗大營還有五萬精銳,我要趁官軍分兵救援劉備之時,提前發動總攻!”
“一舉擊潰董卓,渡過黃河,直搗洛陽!”
“他要爭一時一地的得失,我要的是這整個天下!”
“我要讓劉備親眼看著,他苦心孤詣的牽製,是何等可笑!”
“我要讓這漢室最後的火光,在黃天的浪潮中,徹底熄滅!”
“哈哈哈……天命!這纔是天命所歸!”
張角仰天大笑,笑聲在瀰漫著藥香的大殿中迴盪,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毀滅的氣息。
“速去傳令!不得有誤!”
接到兄長軍令的張梁,先是愕然,隨即是滿臉的不甘。
“圍而不殲?壓縮活動範圍?”
他將絹書揉成一團,狠狠摜在地上,
“大哥這是何意!難道就任由此獠繼續囂張?”
帳下眾將噤若寒蟬,唯有副將壯著膽子勸道:
“將軍,天公將軍深謀遠慮,如此安排,必有其道理。”
“我軍連日追擊,確已疲憊,不如暫且紮營休整,與張曼成將軍會合後,再依令行事。”
張梁胸口劇烈起伏,望著遠處劉備軍若隱若現的斥候,最終還是強壓下怒火。
“哼!便讓那劉備再多活幾日!”
隻不過,張梁想的很好。
但張曼成的五千兵馬抵達钜鹿後,卻並未與他合兵一處,反而打出“便宜行事”的旗號,駐軍在钜鹿東南的曲周。
好在張曼成知道張梁乃是莽夫,將張角“圍點打援”的計策細細的寫在信中,與張梁交代了。
這才止住張梁衝動的**。
如此一來,張梁所部在西,張曼成在東,兩軍如一把張開的鐵鉗,
將劉備牢牢困在兩河之間的平原地帶。
擔任先鋒的張飛與張繡很快察覺有異。
“大哥,不對勁!”張飛人未至,聲先到:
“俺往前探了五十裡,原先那些像蝗蟲過境的黃巾征糧隊,如今連個影子都冇了!”
張繡緊隨其後,語氣沉凝地補充:
“玄德公,曲周方向更為蹊蹺。”
“我們發現了新到的軍隊,打著‘張’字旗號。觀其營盤規模與氣象,絕非尋常郡縣守軍,應是黃巾援兵,約有五千之眾。”
“他們並未北上與張梁會合,反而在曲周紮下硬寨,穩如磐石。”
不多時,關羽也領軍前來:
“大哥,張梁已經停止追擊,開始在南和一帶構築簡易工事,似有固守之意。”
突入起來的訊息,讓劉備一時難以判斷。
他眉頭瞬間鎖緊,揮手示意全軍暫停行進,就地警戒。
中軍將領牛憨、典韋等迅速圍攏過來。
“征糧隊驟然消失……援軍抵達卻不合兵,反據守要衝……”
劉備喃喃自語,目光投向遠方,彷彿要穿透地理的阻隔,看清廣宗城內那位對手的意圖。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那是钜鹿郡的山川河流與城池。
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閃,像是捕捉到了稍縱即逝的靈感,猛地俯身,
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迅速勾勒出簡略的形勢圖。
“諸位請看,”
他聲音低沉而緊迫,樹枝點向代表張梁和曲周新軍的位置,
“如今我等在漳水與釜河之間平原。”
“張梁在西,扼守南和要道,新敵在東,駐守曲周隘口。”
“他們不再急於求戰,而是擺出固守夾擊之勢。”
他的樹枝又重重地在廣宗位置一點,然後猛地向南劃去:
“與此同時,所有征糧活動停止。這意味著什麼?”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震驚的臉龐,
“張角正在收縮力量,囤積糧草!”
“他派援軍,首要目的已非殲滅我軍,而是要將我等牢牢困死在這片區域內,令他後方無憂!”
關羽丹鳳眼微眯,撫髯的手一頓,沉聲道:
“大哥所言極是。看來張角已決意不再與我等糾纏。”
“他要以張梁、張曼成二部為鎖,將我軍困於此地,而後……”
“傾儘全力南下,與董卓決戰!”
“正是,還不止如此。”劉備繼續劃動樹枝,補充道:
“他還想讓張梁、張曼成借我軍為餌,行圍點打援之策!”
張飛豹眼圓睜,破口大罵:“直娘賊!這妖道打得好算盤!想把咱們當誘餌,反過來釣董卓那條大魚?”
這時牛憨總算聽明白了,撓了撓腦袋問道:
“可董卓……不會分兵來救咱們吧?”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一片寂靜。
是了,他們隻想到張角佈下“圍點打援”的局,卻差點忘了——張角恐怕也冇料到,他們根本就是無援可待!
“當也是呢!”張飛一拍大腿。
“確實如此。”關羽頷首附和。
“啊……這……”
張繡麵露尷尬,董卓畢竟是他舊日上官,有些話不便直言,但心中已是深以為然。
“成,那這一計咱們算是識破了。”劉備點點頭,繼續問道:
“但一直被圍在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他邊說邊回身,目光再度落向地上自己畫的簡易地圖。
東、西兩路陸道皆被黃巾大軍層層封鎖,若強行率騎兵突圍,倒也有機會。
但必然會損傷慘重,再難對黃巾形成有效牽製
而南麵的釜河這一段水流湍急、河麵寬闊,既無渡口,也無橋梁。
除非劉備軍背生雙翅,否則根本無法南渡。
北邊的漳水雖淺而緩,可若無渡河器具,騎兵依舊難以橫越。
若要過河,非得事先備好木板鋪路不可。
可黃巾斥候時刻緊盯他們的一舉一動。
一旦察覺他們有意北渡,張梁與其新軍隻需稍作迂迴,便可趁他們半渡之際發動突襲!
屆時前有河水、後有追兵,必將陷入絕境。
可若繼續滯留於此呢?
軍中存糧本就不多,再困上十天半月,不待黃巾來攻,軍心自潰。
更何況,自與董卓分兵已逾半月,他究竟有冇有整軍備戰,誰也不知虛實。
如今被困在這兩河之間的平原上,音訊隔絕,進退維穀,真真是寸步難行。
劉備深吸一口氣,此刻無比想念遠在沙河的田豐。
若有他在,此局破之隻怕是易如反掌!
隻恨當初顧及田豐尚在孝期,強行將他留在後方營地,以致今日陷入被動。
好在劉備這一年間南征北戰,也已積累了豐富的臨陣經驗。
他很快振作精神——此刻尚未到最後關頭,豈是喪氣之時?
何況黃巾軍並不知曉他們背後並無援軍,既為“圍點打援”,短期內應當不會輕易強攻。
時間,尚還充足。
想到此處,劉備起身下令:
“雲長、翼德。傳令士卒安營紮寨,好生休整。張梁既想困死我們,短期內必不會來攻!”
……
是夜,月明星稀,初夏的晚風帶著一絲燥熱。
劉備心中煩悶,難以入眠,信步走出大帳,在營區間踱步。
遠處傳來的兵器破風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循聲望去,隻見營壘邊緣的空地上,兩道人影正在月光下交手,正是張飛與張繡。
這二人在之前切磋完之後,又同為劉備先鋒,倒是積攢下了些許交情。
加之兩人都是武癡,所以在紮營之後在此切磋練習,但也正常。
劉備一邊走著,一邊看著。
隻見張繡一杆長槍使得迅疾狠辣,招招不離張飛胸腹要害,攻勢如水銀瀉地。
然而張飛那柄丈八蛇矛看似大開大闔,卻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將攻勢一一化解,顯得遊刃有餘。
鬥到酣處,張飛突然格開張繡一記直刺,甕聲甕氣地喝道:
“停!娃娃,你這槍法使得不對!”
張繡收槍而立,氣息微亂,俊臉上滿是不解。
張飛拿矛杆指點著他:
“俺問你,你老盯著俺心口、咽喉這些必攻之處作甚?是個人都知道你要刺這兒,防得自然嚴密!”
“你這不等於大聲告訴俺‘俺要紮你這裡’嗎?”
他頓了頓,見張繡若有所思,便繼續道:
“你得換個法子!先虛晃幾槍,專挑俺胳膊、大腿這些看似不緊要的地方下手。”
“一次,兩次,俺可能不在意。”
“次數多了,俺心裡就會琢磨,‘這廝莫非隻會攻這下三路?’”
“自然就會把招式、氣力多用在防護這些地方……”
張飛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蛇矛猛地向前一遞,做了個虛刺下盤的動作,
隨即手腕一抖,驟然上挑,直指張繡空門大開的咽喉,在寸許之地驟然停住。
“等你把護身的氣力都調去守那些‘不在意之地’時,你真正的要害,不就暴露出來了?”
那冰冷的矛尖雖未觸及麵板,但激起的勁風已讓張繡喉頭一緊,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他怔在原地,腦中彷彿有驚雷炸響,以往習練槍法時許多百思不得其解之處,竟在這一刻豁然貫通!
與此同時,站在陰影處的劉備,更是渾身劇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