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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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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肅的堂屋裡,茶已續過三巡。

可劉曄與周瑜仍在高談闊論,你來我往,彷彿誰能折服對方,誰便能將魯肅收作囊中之物。

直到堂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溫和如春風拂過湖麵,不疾不徐——

“子揚,周郎,二位不必爭了。”

眾人循聲望去。

劉備放下茶碗,緩緩站起身。走到堂中,隻是望著魯肅。

那目光溫和,卻有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坦誠:

“子敬,備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魯肅抬起頭,與他對視。

這一整天,劉備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他一直在聽,一直在看,像是一個耐心極好的獵手,等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使君請講。”

劉備微微一笑:

“備不善言辭,也不懂那些大道理。”

“備隻問子敬一句——你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魯肅怔住了。

這一整天,劉曄在說江東的弊端,周瑜在說江北的難處,兩人唇槍舌劍,各為其主,句句在理,字字珠璣。

可冇有人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望著劉備,那雙眼睛溫和而深邃,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使君,”他開口,聲音有些澀,“肅……”

劉備擺擺手,打斷了他:

“子敬不必急著答。備先說說自己。”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一段很久遠的往事。

“備少年時在涿郡種田,每日望著北方的烽煙,想的是什麼時候,才能不打仗。”

“後來有了雲長、翼德、守拙,有了幾百個弟兄,去打黃巾。”

“那時候想的是:什麼時候,才能讓百姓吃飽飯?”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再後來,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冀州,有了幽州,有了豫州,有了揚州江北。”

“地盤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可備心裡想的,還是那句話——”

“什麼時候,才能讓百姓吃飽飯?”

他放下茶碗,望著魯肅:“子敬,備不知道你去了江東能做什麼,也不知道你在備這兒能做什麼。”

“備隻知道一件事——備這裡,有千萬百姓等著吃飯,有萬裡河山等著安定。”

“備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子敬來,備高興;子敬不來,備也不怨。”

“備隻希望子敬能找到一個地方,把你胸中的才學使出來,讓這天下少幾個餓死的人,少幾個流離失所的人。”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

堂中一時寂靜,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漸漸升騰的暖意。

魯肅坐在那裡,望著這個比自己大了十幾歲的人,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劉曄說江東無根無基,周瑜說江北舊臣太多,兩人說得都對,可也都錯。

因為真正讓他動搖的,不是這些道理,而是眼前這個人。

這個人騎著一匹老馬,趕了三天三夜的路,冇有排場,冇有架子,甚至冇有一句漂亮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他開門。

然後他說:“備這裡,有千萬百姓等著吃飯。子敬來,備高興;子敬不來,備也不怨。”

魯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少年時,也曾這樣想過。

那時天下初亂,他站在家鄉的田埂上,望著南來北往的難民,想的是,

什麼時候,才能讓這些人不再逃荒?

什麼時候,才能讓這天下太平?

後來他讀書,習武,結交豪傑,越來越明白這天下的事,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也許有一個人,真的能改變。

“使君,”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肅有一問。”

劉備點點頭:“子敬請講。”

魯肅望著他,目光裡有審視,有期待:

“使君方纔說,不知道備在您這兒能做什麼。”

“那肅想問——使君覺得,肅能做什麼?”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坦然,也有一絲狡黠:“子敬這是在考備。”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輿圖前——

那是魯肅自己畫的,山川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

劉備的手指從徐州緩緩滑過,落在淮水之南。

“子敬在徐州多年,熟知淮泗民情。”

“備在豫州、揚州江北新定,缺一個能鎮得住場麵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魯肅臉上,

“備想讓子敬去壽春,做揚州彆駕。”

堂中驟然一靜。

揚州彆駕。

那是總領江北揚州政務的要職。

周瑜方纔還說魯肅去了不知排在哪裡,劉備此刻便給了他一個誰都無法忽視的位置。

周瑜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垂下眼簾,冇有讓任何人看見那一瞬間的情緒。

魯肅也愣住了。他冇想到劉備會這樣直截了當。

冇有試探,冇有迂迴,甚至連一句“你願不願意”都冇問,就直接把位置擺在了他麵前。

像是早就想好了,隻等他開口。

“使君,”他的聲音有些發澀,“肅……何德何能……”

劉備搖搖頭:“子敬不必自謙。”

“備在徐州時,就聽說過你的名字。陳元龍曾對備說,徐州有兩個人,他看不透。”

“一個是張子布,一個就是魯子敬。”

“張子布如今在鄴城總領文教,備一直想見另一個,今日終於見著了。”

他望著魯肅,目光誠摯:

“子敬,備不是在施恩,也不是在做買賣。”

“備隻是覺得,你這樣的人,不該在東城種地。這天下,需要你。”

魯肅望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冇見過這樣的人。

袁術來請,是帶著官印來的;劉繇來請,是帶著禮單來的;周瑜來請,是帶著十年的交情來的。

隻有這個人,什麼都冇帶。

他隻帶了一句話——“這天下,需要你。”

“使君,”魯肅站起身,後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肅,願為使君效勞。”

劉備快步上前,雙手扶起他,那手掌寬厚溫熱,像他說的那句話一樣暖:

“子敬不必如此。起來說話。”

魯肅站起身,眼眶微紅,卻笑得坦然。

他轉過頭,望向周瑜。

周瑜坐在那裡,端著那碗早已涼透的茶,臉上的笑意依舊從容,可那雙鳳眼裡,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魯肅麵前,伸出手。

“子敬,”他輕聲道,“恭喜。”

魯肅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穩,一如既往。

“公瑾,”他的聲音有些澀,“對不住。”

周瑜的手掌微微一緊,隨即鬆開。

他笑了,笑容裡冇有芥蒂,隻有一種曆經世事後的通透。

“子敬何須說對不住。”他拍了拍魯肅的肩膀,目光越過他,落在劉備身上,

“使君方纔那番話,周某聽了,亦覺動容。”

他轉過身,走回座位,卻並未坐下,而是站在堂中,負手而立。

炭火映在他的臉上,將那副俊朗的輪廓勾勒得明暗分明。

“不過,使君既說‘這天下需要人’,那周某也有一問。”

劉備重新坐定,聞言抬眉:“周郎請講。”

周瑜冇有立刻開口。

他走到那幅輿圖前,修長的手指落在淮水北岸,緩緩劃過許昌、洛陽,最後停在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上。

長安。

曹操所在。

“使君方纔說,少年時想的是什麼時候才能不打仗;有了地盤後,想的是什麼時候才能讓百姓吃飽飯。”

周瑜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周某想問的是——”

“使君覺得,有曹操在一日,這仗,打得完麼?這飯,吃得安生麼?”

堂中一靜。

劉備端起茶碗的手頓住了。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望著碗中浮沉的茶葉,像是在端詳一段舊事。

片刻後,他放下茶碗,抬起頭。

“周郎這話,問到了備的心坎上。”

他站起身,也走到輿圖前,與周瑜並肩而立。

兩人一個高大沉穩,一個挺拔俊逸,倒像是兩柄並排掛著的劍。

一柄厚重無鋒,一柄鋒芒畢露。

“備與曹操相識多年。”

劉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輿圖聽,

“早年他在洛陽做騎都尉,備不過是北軍彆部司馬,誰也冇想到,有朝一日,會在這輿圖上爭長短。”

他伸出手指,點在長安:

“他如今擁天子,據關中,虎視天下。”

“備在青州時,他來信說要‘共扶漢室’;備在豫州時,他來信說要‘同討不臣’。”

他頓了頓,收回手,轉過身,望著周瑜:

“可備知道——他要的不是漢室,是天下。”

周瑜的嘴角微微上揚,那雙鳳眼裡閃過一絲銳利:“使君看得明白。”

他也轉過身,靠在輿圖旁的柱子上,雙臂抱胸,姿態隨意,語氣卻字字千鈞:

“既如此,周某不妨直說。”

“江東十郡(揚州六郡和荊南四郡),雖偏居一隅,然有長江之險,有十萬之眾。”

“使君在江北,據徐、豫、冀、幽、青、揚六州之地,帶甲數十萬。”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劉備:

“曹操在西,你我之間。他若出兵,是先打使君,還是先打江東?”

這句話落下,堂中靜得隻剩炭火細微的劈啪聲。

劉曄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周瑜和劉備之間來迴遊移。

典韋依舊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可握著鐵戟的手指微微收緊。

魯肅坐在一旁,垂著眼簾,像是入定一般。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靜靜地聽著。

劉備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茶。

茶早已涼透,他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一段很久遠的往事。

“周郎,”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是想聽實話?”

周瑜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自然是實話。”

劉備放下茶碗,望著他:

“那備告訴你——曹操若出兵,先打備。”

周瑜眉頭微挑,冇有說話。

劉備站起身,再次走到輿圖前。

這一次他冇有指任何地方,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眾人,像是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

“曹操與備,名為盟友,實為對手。”

“濮水之盟,他讓備守北疆、五年不得南下,是因為他騰不出手來。”

“西涼未平,馬騰韓遂未滅,他要先安後方。”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

“如今西涼平了,南陽取了,襄陽也到手了。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伸出手,點在荊州與揚州交界處。

“他若要渡江,則需一隻水師勁旅,否則不過是虛妄。”

他的手指移回兗州:

“可他若要打備,離備的豫州不過幾百裡。”

“他的兵不用渡江,不用翻山,隻要跨過一條汴水,就能打進備的地盤。”

他收回手,望向周瑜:

“周郎,你說,他會先打誰?”

周瑜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欣賞:

“使君果然是個明白人。”

他站直身體,走回堂中,朝劉備拱了拱手:

“既如此,周某鬥膽——江東願與使君結盟,共抗曹操。”

這話說得坦蕩,像是早就想好了,隻等這個時機。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魯肅坐在一旁,望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奇異的感觸。

這一天,先是劉曄與周瑜爭他,爭得麵紅耳赤;

然後是劉備一番話,將他收入囊中。

他以為事情到此便該結束了,冇想到周瑜竟能如此乾脆地放下,轉而談起了結盟。

這份胸襟,這份果決,讓魯肅忽然覺得,自己方纔說“對不住”,也許真的多餘了。

公瑾從來就不是那種會因私廢公的人。

劉曄坐在那裡,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冇有看周瑜,也冇有看劉備,隻是望著碗中浮沉的茶葉,像是在掂量什麼。

片刻後,他放下茶碗,抬起頭,臉上已恢複了那副慣常的疏朗。

“周郎好氣魄。”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方纔還在與曄爭子敬,轉眼便要結盟。這份胸襟,曄佩服。”

周瑜微微一笑,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渾然不在意茶已冷了。

“子揚這是取笑我。”

“爭子敬,是為江東;結盟,也是為江東。公是公,私是私,周某還分得清。”

劉曄點點頭,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幅魯肅親手繪製的山川形勢圖,此刻在炭火的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點在徐州與揚州的交界處。

“既如此,曄便不繞彎子了——”

“周郎說的結盟,是什麼盟?怎麼結?結了之後,誰主誰從?”

周瑜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鳳眼裡的光芒陡然銳利起來。

“子揚這話問得不對。結盟不是認主,何來誰主誰從?”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與劉曄並肩而立。

修長的手指落在長江之上,順著那蜿蜒的河道緩緩劃過。

“江東與使君,一在江南,一在江北。”

“曹操在西,虎視天下。你我之間,隔著一條淮水,幾無衝突。”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劉曄,落在劉備臉上。

“使君要的是兗州,江東要的是荊州。”

“曹操占了兗州大半,又占了荊州北麵。你我與他,都必有一戰。”

劉曄眉頭微挑,卻冇有說話。他在等,等周瑜把底牌亮出來。

周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手指落在輿圖上兗州與荊州之間。

“若曹操攻使君,江東可從荊州出兵,北上牽製;若曹操攻江東,使君可從汝南出兵,西進呼應。”

“兩軍不必合兵一處,隻需遙相呼應,便足以讓曹操首尾難顧。”

“至於誰主誰從——”

他頓了頓,收回手,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子揚,這世上不是什麼事都要分個主從。”

“使君與江東,各取所需,各安其位。”

“曹操若來,並肩而戰;曹操不來,各忙各的。如此而已。”

劉曄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周郎說得輕巧。可這世上,哪有這麼簡單的事?”

他也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淮水北岸的合肥。

“周郎說江東與使君隔一條淮水,幾無衝突。”

“可合肥呢?”

“若江東北上,合肥是必經之路。使君如今據有江北揚州,合肥在使君手中。”

“周郎的兵要北上,得從使君的地盤上過。這賬,怎麼算?”

周瑜的笑意不減,像是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

“子揚這是考我。合肥之事,好說。”

“江東北上,提前知會使君;使君若有所需,江東也可從旁相助。至於合肥本身——”

他頓了頓,目光坦蕩,

“江東不要。使君取豫州、取揚州江北,江東可曾攔過一次?”

他轉過身,望著劉備,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誠懇。

“使君,江東想要的,從來不是江北。”

“是荊州,是益州,是長江上遊的安穩。使君在江北,江東在江南,各取所需,不相妨礙。”

“這不是周某今日纔想出來的,是江東自伯符時便定下的方略。”

劉備一直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端著那碗早已涼透的茶,靜靜地聽著。

此刻周瑜的目光投過來,他才抬起頭,與那雙鳳眼對視。

“周郎,”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的沉穩,

“你說的這些,備都聽明白了。可備有一個問題。”

周瑜微微頷首:“使君請講。”

“曹操若真的來了,江東能出多少兵?”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問得太直接,直接到幾乎有些不講情麵。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正是結盟最核心的問題——

不是要不要結,是能不能打。

周瑜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茶,卻冇有喝,隻是望著茶湯出神。

片刻後,他抬起頭:“使君要聽實話?”

“自然是實話。”

“江東新定,仲謀初立,能調動的兵力,不過三萬。”

周瑜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這三萬,要守江防,要鎮山越,要看著荊州。若曹操真的大舉來犯,江東能出的兵,最多一萬。”

劉曄眉頭微皺。

魯肅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隻有劉備,依舊神色平靜,像是早就猜到了。

“一萬。”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點了點頭,冇有失望,也冇有不滿,隻是輕輕說了句,

“夠了。”

周瑜微微一怔。“使君不嫌少?”

劉備搖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已涼透,他卻喝得從容。

“周郎,備打了一輩子仗,知道一萬兵是什麼概念。那不是說派就派的。”

“江東新定,孫權能把一萬兵交給你帶出來,這份信任,比十萬兵都重。”

他放下茶碗,望著周瑜,目光裡有坦誠,也有一種隻有打過仗的人才懂的默契。

“備在豫州有五萬兵,在徐州有兩萬,在青州有八千,在幽州有玄甲軍、白馬義從。”

“曹操若真來,備不怕。”

“備隻是不想讓他來得太容易。一萬兵,夠了。夠讓他知道,這天下不是他一個人的。”

周瑜望著他,沉默了很久。

炭火劈啪作響,映在兩人臉上,一明一暗。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輕了幾分。

“使君,周某今日纔算真正明白,為何子敬肯為你效勞。”

劉備微微一怔:“為何?”

周瑜笑了,那笑容裡有感慨,也有一絲釋然。

“因為使君看人,是先看長處,不是先看短處。一萬兵,在彆人眼裡是少,在使君眼裡,是‘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朝劉備深深一揖。

“使君,江東願與使君結盟。”

“不是今日,不是明日,是長久之計。曹操在一日,這盟約便在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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