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封精神一振:“請軍師指點。”
郭嘉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葫蘆裡的熱茶,目光在幾個少年臉上掃過。
那目光不重,卻讓每個人都覺得他在看著自己。
“第一,”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你們說用糧換人,可想過一個問題——那些胡人頭領,缺糧嗎?”
劉封一愣。
郭嘉繼續道:“草原上,缺糧的是底層的牧民。頭領們,什麼時候缺過糧食?”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
“你們用糧換人,頭領們當然願意——”
“反正賣的不是他們自己人,是搶來的彆人部落的人。可他們願意的動力,有多大?”
沮鵠眉頭微皺:“軍師的意思是……他們不會太積極?”
“積極?”郭嘉輕笑一聲,
“也就那麼回事。能換點糧,不錯;換不了,也無所謂。”
“反正草原上年年死人,死彆人部落的人,關他們什麼事?”
眾人麵麵相覷。
關平撓頭:“那怎麼辦?”
郭嘉冇有回答,而是望向劉封:“公子,你說呢?”
劉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那就給他們更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他們想要的,咱們有的。”劉封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糧食,他們不缺;可瓷器呢?布匹呢?絲帛呢?鹽呢?”
他越說越快:
“草原上的頭領,也要擺排場,也要穿綢緞,也要用好東西。這些東西,他們自己造不出來,隻能從咱們這兒買。”
“要是咱們告訴他們,用奴隸,不僅能換糧食,還能換這些好東西……”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閃爍:“他們會不動心?”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卻冇有說話,而是望向諸葛亮。
諸葛亮微微一笑,介麵道:
“公子說得是。草原上的頭領,日子過得並不比咱們中原的豪強差。”
“他們住的是氈帳,可氈帳裡鋪的是上好的皮毛;他們穿的是皮袍,可皮袍外麵也喜歡罩一層絲綢;他們喝的是奶茶,可奶茶碗要是瓷器,那才叫有麵子。”
“這些東西,中原有的是。可要運到草原上……”
他頓了頓,望向麋威。
麋威發著呆,忽然被所有人盯著,嚇了一跳,差點被口水嗆著。
“咳、咳咳……怎麼了?”
劉封忍不住笑了:“叔重,你又立功了。”
麋威眨眨眼,一臉茫然。
郭嘉接過話頭:
“公子說到點子上了。用奢侈品換奴隸,比用糧食換,更有吸引力。”
“可還有一個問題——怎麼換?”
他望向劉封,目光裡帶著考校。
劉封想了想:“設邊市?”
“對。”郭嘉點點頭,
“設邊市,定期開放,讓胡人頭領帶著奴隸來換東西。”
“可邊市設在哪兒?誰管?怎麼管?胡人來了,安全怎麼辦?要是他們趁機打探軍情怎麼辦?”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劉封有些發懵。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設邊市……
邊市設在哪兒?自然是邊關附近,方便交易,也方便監視。
誰管?
自然是官府派人管,可官府哪有那麼多懂商事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麋威身上。
劉封忽然開口:
“叔重,讓糜家管邊市,行不行?”
麋威抬起頭,嘴裡還含著炸糕,含糊不清地問:“啊?”
劉封的思路漸漸清晰:
“糜家有商隊,有經驗,有貨源。讓糜家管邊市,胡人想換什麼,糜家就能拿出什麼。”
“官府隻要派兵護衛,定好規矩,收好關稅就行。”
他越說越快:
“這樣一來,糜家也不會白幫忙——邊市的利潤,糜家可以拿一份。”
“而且……”
他頓了頓,望向郭嘉,眼中光芒灼灼:
“還可以把邊市的資格,跟換胡人掛上鉤。”
郭嘉的眼睛微微眯起。
劉封繼續道:
“軍師方纔說,用奢侈品換奴隸,頭領們會更積極。”
“可光有奢侈品還不夠——他們得有地方換。”
“若是咱們規定:隻有那些願意拿奴隸來換的部落,才能進邊市交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那些不想拿奴隸換東西的頭領,就看著彆人穿綢緞、用瓷器、喝鹽茶——他們能忍?”
堂中安靜了一瞬。
郭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賞,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啊,”他說,“好。”
他把茶葫蘆往案幾上一放,坐直了身子:
“公子,你方纔這番話,把這計策補全了一半。”
劉封心中一喜,卻見郭嘉豎起第三根手指:
“可還有第三處。”
“第三處?”劉封一愣。
郭嘉點點頭:“豪強。”
“你們用胡人換豪強的佃戶,讓豪強遷往遼東——這個主意好。可豪強憑什麼聽你們的?”
沮鵠忍不住道:“他們有胡人當勞力……”
“胡人勞力?”郭嘉打斷他,
“豪強手裡的佃戶,是世世代代給他們種地的,知根知底,聽話好用。”
“而胡人呢?”
“野性難馴,話都聽不懂,換來了還得教,還得分出人手去管,要防著他們跑。”
“你說,豪強憑什麼願意換?”
沮鵠愣住了。
關平撓頭:“那……那怎麼辦?”
郭嘉冇有回答,而是望向劉封。
劉封沉默著。
他知道郭嘉在考他。
豪強不願意換,是因為換來的胡人“不值錢”。
可如果讓胡人“值錢”呢?
怎麼讓胡人值錢?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忽然靈光一閃:
“軍師,若是……隻有換了胡人的豪強,才能進邊市交易呢?”
郭嘉的眼睛亮了。
劉封繼續道:
“邊市設在幽州,由糜家管。能進邊市交易的,除了胡人部落,還有咱們這邊的商賈。”
“可商賈那麼多,不能誰都讓進——得有個資格。”
“什麼資格?”郭嘉問。
劉封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隻有那些接收了胡人、並承諾遷往遼東的豪強,才能拿到邊市的入場資格。”
堂中一片寂靜。
關平張大嘴巴。
沮鵠愣在那裡,手裡的書卷都快捏皺了。
麋威眨巴眨巴眼睛,不太明白大家在激動什麼,但看氣氛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讚許。
郭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聲爽朗,震得堂中嗡嗡作響。
“好啊!”他一拍案幾,“好一個‘資格’!”
“豪強們想要掙錢?行啊,先收胡人,先遷遼東。”
“收了胡人,胡人就得給他們乾活;遷了遼東,遼東就有人開發了。”
“一舉兩得,一箭雙鵰!”
他站起身,走到劉封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子,這計策,成了。”
劉封被他拍得身子一晃,臉上卻露出笑容。
可他忽然想起什麼,轉向郭嘉:
“軍師,您方纔說有三處,如今隻說了兩處。還有一處呢?”
郭嘉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葫蘆喝了一口。
“第三處,就是你們自己。”
眾人一愣。
郭嘉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少年,聲音不疾不徐:
“這計策好是好,可要辦成,需要有人去跑,去說,去盯。”
“糜家那邊,叔重能去。”
“豪強那邊,誰去說?”
“邊市那邊,誰去盯著?”
“胡人來了,誰去接洽?”
“遼東那邊,誰去協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這些事,都得你們自己去辦。”
“冇人會替你們跑腿,冇人會替你們操心,冇人會替你們背鍋。”
“成了,是你們的功勞;砸了,是你們的責任。”
他望著劉封,目光裡有一絲隻有長者纔有的深意:
“公子,你準備好了嗎?”
劉封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
“準備好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郭嘉點點頭,又看向關平、沮鵠、麋威。
關平挺起胸膛:“俺跟著公子!”
沮鵠抱拳:“願隨公子。”
麋威愣了一下,也舉起手來:“我、我也去!”
眾人忍不住笑了。
郭嘉也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絲感慨。
他轉向牛憨:“守拙,你這幾個侄兒,不錯。”
牛憨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滿是驕傲。
…………
接下來幾日,都督府後院成了這群少年人的議事堂。
每天一早,劉封就帶著麋威、關平、沮鵠聚在廊下,攤開輿圖,商量對策。
司馬懿和諸葛亮偶爾過來,
坐在一旁聽他們爭論,時不時插一兩句話,點撥一下。
郭嘉也會來,但來得少。
偶爾來一趟,聽幾句,點點頭,或者搖搖頭,然後就不說話了。
可每次他走之後,劉封都會把剛纔的對話反覆琢磨,總能在其中找到新的啟發。
第一件事,是邊市的選址。
劉封在輿圖上比劃了半天,最終圈定了三個地方:
東線,白檀;中線,漁陽;西線,居庸關。
沮鵠翻著《管子》,邊看邊說:
“白檀靠東,離烏桓近,若是蹋頓那邊真想來交易,走白檀最近。”
“漁陽在中間,路好走,草場多,匈奴人習慣走這條路。”
“居庸關靠西,離鮮卑舊地近,雖說軻比能死了,可那些殘餘部落還在,說不定也會來。”
關平撓頭:“那咱們設幾個邊市?”
劉封想了想:“先設一個。等摸清了門道,再慢慢加。”
“設哪兒?”
劉封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漁陽。”
“為何?”
“漁陽在中間,”劉封指著輿圖,
“往東可以招呼烏桓,往西可以招呼鮮卑,往北就是匈奴人常來的地方。”
“而且漁陽離薊縣近,有什麼事,咱們能及時知道。”
沮鵠點點頭:“公子說得對。先設一個,試試深淺。”
第二件事,是邊市的規矩。
劉封拿著筆,在竹簡上一筆一劃地寫,寫了改,改了寫,折騰了整整兩天。
最終定下來的規矩,有這麼幾條:
其一,邊市每月開放一次,每次三日。
具體時間,提前半月公告。
其二,入市者需持令牌。
胡人令牌由部落頭領申領,漢人令牌由幽州都督府發放。
其三,入市者需遵守漢家法度,不得鬥毆,不得偷盜,不得強買強賣。
違者逐出,永不準入。
其四,交易物品需登記。
兵器、鐵器等禁物,不得交易。
其五,奴隸交易,需在官府監督下進行。
奴隸需登記姓名、年齡、來曆,發放入籍憑證。入籍後即為漢家百姓,受漢律保護。
其六,邊市稅收,十取其一。
由糜家代收,按月上交都督府。
沮鵠看完,點點頭:“公子這規矩,定得周全。”
關平撓頭:“奴隸還得登記?這不是麻煩嗎?”
劉封搖搖頭:“不麻煩。登記了,就知道誰是從哪兒來的,以後出了事也好查。”
“再說了……”他頓了頓,目光堅定,
“那些奴隸也是人。既然來了咱們這兒,就得有個身份,不能讓人隨便欺負。”
關平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公子說得對。”
第三件事,是怎麼說動豪強。
這是最難的一環。
劉封帶著沮鵠,把幽州有名有姓的豪強列了個單子,一個個研究。
誰家有多少地,誰家有多少佃戶,誰家跟官府關係好,誰家跟胡人有過節,誰家做生意,誰家隻顧著收租……
研究了三天,圈定了五個目標。
這五家,都是幽州排得上號的大族,手裡佃戶多,家底厚,也都有點“上進心”。
想做官,想做生意,想讓子孫出人頭地。
劉封決定,親自上門去談。
第一家,是薊縣城外的張家。
張家的家主叫張茂,六十來歲,在幽州經營了三代,手裡有兩千多畝地,佃戶三百多戶。
劉封登門的時候,張茂正在後院曬太陽。
聽說劉使君的大公子來了,老頭子嚇了一跳,趕緊穿好衣服迎出來。
劉封冇有擺架子,規規矩矩行了晚輩禮,然後開門見山,把來意說了一遍。
張茂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公子,”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老朽鬥膽問一句——這主意,是您想的?”
劉封點點頭:“是。”
張茂望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老朽活了六十三年,見過不少貴人。”他緩緩道,
“可像公子這般年紀,能想出這等計策的……”
他頓了頓,忽然站起身,對著劉封深深一揖:
“老朽佩服。”
劉封連忙扶住他:“張翁不必多禮。”
張茂直起身,長歎一口氣:
“公子,您說的這個事兒,老朽願意。”
“佃戶那邊,老朽可以放。那些孩子,跟著老朽家種了幾輩子地,也該讓他們出去闖闖了。”
“胡人那邊,老朽也可以收。雖然野性難馴,但隻要有飯吃,有活乾,慢慢也能調教過來。”
“至於遷遼東……”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目光悠遠:
“老朽年輕時,也曾想過去遼東闖一闖。那時候聽人說,那邊土肥水足,就是胡人多,不敢去。”
“如今有公子這話,有官府護著,老朽這把老骨頭,也想去看看。”
劉封怔怔地望著他,眼眶微微發熱。
他冇想到,第一個目標,就這麼順利。
張茂看著他,忽然笑了:
“公子,老朽活了這麼大歲數,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您是個好孩子,將來……”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隻是拍了拍劉封的肩膀。
劉封從張家出來,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關平湊過來:“公子,成了?”
劉封點點頭。
“那下一家?”
劉封深吸一口氣:“走,下一家。”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有的順利,有的坎坷。
有的豪強聽完,當場就拍了板;有的猶豫再三,說要再想想;有的乾脆拒絕了,說什麼也不肯放佃戶。
劉封冇有強求。
他隻是留下話:邊市開張的時候,隻有那些願意換胡人、遷遼東的,才能拿到入場令牌。
那些拒絕的豪強,臉色都不太好看。
可劉封冇有回頭。
他如今已經知道了,在這世上,不可能人人都滿意。
…………
半個月後,都督府正堂。
牛憨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厚厚一摞文書。
對麵,劉封、麋威、關平、沮鵠四人並排站著,一個個神色緊張。
牛憨翻著那些文書,翻得很慢。
有邊市的章程,有豪強的名單,有糜家調糧的記錄,有與胡人接洽的方案……
一頁一頁,看得仔細。
幾個少年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牛憨翻完了最後一頁,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忽然咧嘴笑了。
“好啊,”他說,“好。”
他站起身,走到劉封麵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封兒,乾得不錯。”
劉封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這半個月,他跑斷了腿,磨破了嘴,被人拒絕過,被人質疑過,被人冷眼相看過。
可他冇有退縮。
如今,四叔說“乾得不錯”。
他覺得值了。
牛憨又走到麋威麵前,彎腰看著他:
“叔重,你立了大功。”
麋威眨眨眼,不太明白自己立了什麼功,但還是咧嘴笑了。
牛憨又拍了拍關平的肩膀,對沮鵠點了點頭,然後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接下來,”他開口,“有兩件事。”
眾人豎起耳朵。
“第一,邊市的事,糜家已經開始準備了。等天氣再暖些,就能開張。”
“第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封身上,“封兒,你父親來信了。”
劉封心中一緊。
牛憨從案上取過一封信,遞給劉封:
“你自己看。”
劉封接過,展開。
信不長,隻有短短幾行,可每一行,都讓他心跳加速。
“封兒吾兒:
汝在幽州之事,四叔已寫信告知於我。
邊市之策,糜家之助,豪強之勸,皆已儘知。
吾兒十五歲,能有此謀、此膽、此擔當,為父甚慰。
然為父更欣慰者,非此策之妙,而是汝之所思。
汝想的是如何少死人,如何讓百姓過好日子。
此心,是為父當年起兵之心。
守住此心,將來無論走到哪一步,都不會偏。
另,郭軍師來信,盛讚汝之謀略,更讚汝之品性。
為父托他多指點你,你有不懂的,儘管問他。
——父備手書。建安三年四月”
劉封捧著信,手微微發抖。
父親說,欣慰的不是計策之妙,而是他之所思。
父親說,守住此心。
他深吸一口氣,把信摺好,收入懷中。
抬起頭時,眼中光芒灼灼。
牛憨看著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大哥。
那時候,大哥也是這般年紀,也是這般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