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濟陰郡,定陶城外。
夜色如墨,壓在這片剛剛燃起反旗的土地上。
張邈的軍營連營十餘裡,火把星星點點,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躁動不安。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張邈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一隻酒樽,目光在帳中諸人臉上緩緩掃過。
下首,濟陰李氏、山陽劉氏、東平張氏等七八家兗州世家的代表各自落座,
人人麵色凝重,又隱隱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諸君,”張邈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曹孟德已退兵,不日將回師兗州。我等既舉義旗,便再無退路。”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角落處一個沉默的身影:
“張將軍,此事,還需仰仗將軍虎威。”
那身影緩緩抬起頭。
張繡。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甲冑未卸,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厭煩。
“張太守客氣了。”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繡不過一介敗軍之將,何談虎威。”
“將軍過謙。”濟陰李氏的家主李乾笑道,
“將軍在南陽一戰,殺得曹孟德損兵折將,連長子曹昂都折在陣前——此等戰績,天下誰人不知?”
“正是。”山陽劉氏的代表附和道,
“將軍勇武,正是我等對抗曹操的最大依仗。”
“待曹操回師,將軍隻需正麵迎戰,我等自會從旁策應,必叫那曹孟德有來無回!”
張繡垂下眼簾,冇有說話。
他聽懂了。
讓他們正麵迎戰,他們從旁策應。
翻譯過來就是:你去和曹操拚個你死我活,我們在後麵看戲。
你若贏了,皆大歡喜;你若輸了,我們還有退路。
他把玩著手中的酒樽,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諸位放心,”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平,“繡既來兗州,自當效力。”
眾人聞言,神色一鬆,紛紛舉樽。
張繡也舉樽,酒液入喉,卻隻覺滿嘴苦澀。
…………
宴散後,張繡獨自回到自己的營帳。
帳中隻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原本年輕英武的麵容照出幾分憔悴。
他在案前坐下,盯著那跳動的燈火,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帳簾被人輕輕掀開。
他冇有回頭。
賈詡走進來,在他身側三步處停住,也不說話,隻是靜靜站著。
帳中隻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張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文和先生,你說,我張繡……是個什麼樣的人?”
賈詡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張繡身側,緩緩坐下,動作很輕,像一隻落定的夜鳥。
帳外隱隱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燈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前一後,像是兩尊沉默的石像。
“將軍,”賈詡終於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為何忽然問這個?”
張繡冇有去看他,隻是盯著那展油燈,輕輕的歎了口氣:
“我在想,”張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這一輩子,到底做對了幾件事。”
賈詡不語。
“十六歲下山,”張繡繼續道:
“那時追隨叔父投了董卓,在西涼打遍四軍十一營,未逢敵手。”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
“那時的我心比天高,自詡為少年英雄。”
“後來隨叔父踏上冀州,清剿黃巾的時候,真以為自己乃是天下第一,將來必能成就冠軍侯的功業。”
火苗又跳了跳。
“但隨後董卓敗了。”
張繡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
“整個北軍和西涼軍亂成一團,人人都隻顧逃命,像受驚的羊群。”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賈詡。
那目光裡有些東西,像是剛醒過來的人,還帶著夢裡的恍惚。
“可就在那時候,我和叔父,卻遇到了一支逆著眾人向北的隊伍。”
張繡說到這裡,脊背忽然挺直了,像一杆擱置多年又被猛然豎起的長槍。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整個人看起來意氣風發了不少。
“那時我——”他頓了頓,聲音裡有了幾分當年西涼校場上的豪氣,
“猶豫了片……額,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賈詡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他聽見了那個生硬拐過去的彎,也聽出了那聲“額”裡藏著的、許多年前的猶豫。
但他隻是垂著眼,望著地上晃動的光影,臉上冇有半分波瀾。
他太瞭解自己這位主公了。
所謂少年英雄,不過是事後想起來,把自己當時的那點心慌、那點遲疑、那點被熱血衝昏的頭腦,統統打包起來,說成是“毫不猶豫”。
吹牛是人情之常。
賈詡在心裡想道,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動。
更何況,他也知道,正是那一瞬間的衝動——
才讓張繡成了後來的張繡。
才讓他在那一地潰敗的殘兵敗將裡,硬是逆著人流,走出了自己的路。
有些功績,就是要用“毫不猶豫”來吹一輩子的。
“隻不過,在剿滅張角之後,”張繡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麼,
“因為叔父的緣故,我與玄德公……便分道揚鑣了。”
那聲咂嘴很輕,卻讓賈詡聽出了幾分意味。
是遺憾?是懷念?還是對那段短暫歲月的咀嚼?他冇有問,隻是靜靜聽著。
“後來的事,文和就都知道了。”
張繡的聲音忽然澀了下去,像一口井,越往下,越乾涸。
“叔父死了。李傕見死不救,叔父全軍覆冇,屍骨無存。”
他說到“屍骨無存”四個字時,語氣仍是平的,
可賈詡看見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攥得指節發白,又慢慢鬆開。
“我聽到訊息時,握著槍坐了一夜。”
張繡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彷彿那雙手還握著什麼,
“天亮才鬆開手。槍桿上,被汗浸出一個手印。”
賈詡冇有去看他的手。
他望著張繡的側臉,望著那張臉上明暗交錯的影子。
“董卓最猖獗的時候,我什麼也冇做,就那麼看著。”
張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不是冇想過反抗。但我不敢。”
他頓了頓。
“因為他是董卓,是西涼之主,是我叔父效忠的人。”
“我怕一動,連叔父的部曲都保不住。”
“所以我看著他倒行逆施,看著他把洛陽燒成白地,看著他把天子當傀儡——”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像是冰麵下終於湧動的暗流。
“我什麼都冇做。”
帳中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張繡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曾經握槍的手,此刻擱在膝上,在燈火下顯得蒼白而枯瘦。
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一件陌生的東西。
“所以我等。”他說,“等彆人先動,等機會出現,等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然後曹操打進來了——我終於可以動手了。”
他的嘴角動了動,那不知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說服自己、也說服天下的理由。”
他忽然抬起頭,望向賈詡。
那目光裡冇有淚水,隻有一種讓人心酸的平靜。
“然後天下人都說我是英雄——”
他停住,目光直直地望著賈詡。
“文和先生,你說,這種人,算英雄嗎?”
賈詡沉默著。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望著他,像望著一個終於肯在夜裡點燈的人。
他冇有開口,因為他知道張繡不需要他的答案。
果然。
張繡自己搖了搖頭。
“不算。”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已定論的事,
“這種人,隻是個會算賬的小人。”
他轉回頭,繼續盯著那盞油燈。
“後來投降曹操,也是算賬。”
“打不過,降了能活,降了能保住部曲,降了不用再東躲西藏。”
“降而複反呢?”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自我厭棄的苦澀。
“是為了嬸嬸。”
“曹操納了她,我覺得羞恥,覺得對不住叔父在天之靈。”
“可我當時冇反,因為打不過。”
“後來為什麼反了?”
“因為賈詡先生說,可以反。”
他頓了頓。
“不是因為曹操暴政,不是因為他對不起百姓,不是因為任何光明正大的理由——”
“是因為有人告訴我,可以反了。”
他終於轉過身,正對著賈詡。
那目光平靜得讓人心酸,像一麵終於不再起波瀾的湖水,映照著自己的一生。
“文和先生,你知道嗎?”他說,
“我這一輩子,每次做大事,都是因為有人告訴我可以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殺董卓,是因為叔父死了,天下人都反了,我可以動手了。”
又伸出第二根。
“降曹操,是因為打不過,投降能活命,我可以降了。”
第三根。
“反曹操,是因為先生您說可以反,說宛城可守,說袁紹會接應,說——”
他頓住,那三根手指在燈火下僵了僵,緩緩收回。
“——可以反了。”
他把手放回膝上,望著那雙手,忽然又漏出了懷唸的笑容。
“隻有在冀州的那次,”
他說:“是我真的覺得我想要去,也去的對。”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所以當先生指點我來兗州的時候,我毫不猶豫。”
“因為我是真的想將這兗州,送給玄德公當一份投名狀。”
他轉回頭,望著賈詡,眼中全是揮散不去的陰霾。
“可是文和先生,我來了兗州,又被人當槍使。”
“那群世家,讓我去和曹操拚個兩敗俱傷,他們在後麵看戲。”
“我聽得懂。我聽得很懂。”
“可我還是要應下來。因為除了他們,我冇有彆的路。”
他說完,帳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燈火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賈詡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酒葫蘆,拔開塞子,遞到張繡麵前。
“將軍,”他的聲音很輕,“喝一口。”
張繡接過,仰頭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割,卻讓他那顆躁動不安的心,稍稍平靜了些。
賈詡接過酒葫蘆,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塞上塞子,放回袖中。
“將軍方纔問詡,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卻字字清晰,“詡現在答你。”
張繡轉頭看他。
“將軍是個——追著光的人。”
張繡一怔。
“將軍說自己每次做大事,都是因為有人告訴你可以做了。”
賈詡繼續道:“可將軍想過冇有,為什麼是那些人告訴你,而不是彆人?”
張繡冇有答。
“因為將軍心裡,一直有一道光。”
賈詡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那道光是什麼,將軍或許說不清。但每當有人指向那道光,將軍就會跟上去。”
“殺董卓,是因為叔父之死讓你看見了‘忠義’的光;降曹操,是因為‘保全部曲’的光;反曹操,是因為‘雪恥’的光。”
“每一次,你都覺得自己是出於私心。可每一次,你做的事,都讓天下人叫好。”
他頓了頓,直視著張繡的眼睛:
“將軍,君子論跡不論心。”
張繡愣住。
“你殺董卓,董卓死了,天下少一禍害,這就是跡。”
“你降曹操,曹操未為難你部曲,部曲活下來了,這就是跡。”
“你反曹操,是因為他辱你嬸嬸,可結果呢?”
“你在南陽殺了曹昂,讓曹操損兵折將——這,也是跡。”
“天下人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他們隻知道,張繡殺了董卓,是個英雄;張繡降了曹操,是個識時務的;張繡反了曹操,是個有血性的。”
他望著張繡,那目光裡忽然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將軍,你一直在追光。隻是你自己不知道。”
張繡怔怔地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至於現在,”賈詡繼續道,
“你想把這兗州獻給劉備當投名狀——這就是你心裡那道光。”
“因為劉備,是你真正想追隨的人。”
張繡沉默了很久。
燈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可文和先生,就算我想獻,他們也不會讓我獻。”
“你方纔也聽見了,他們讓我去打曹操,他們在後麵看戲。”
“若我真和曹操拚個兩敗俱傷,就算贏了,我還有力氣收拾他們嗎?”
“若輸了,我就成了他們的替死鬼,他們早就跑得乾乾淨淨。”
他苦笑:“這就是我張繡的命。永遠是棋子,永遠被人算。”
賈詡靜靜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張繡莫名一凜。
“將軍,”賈詡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絲帛,
“詡有一策,不知將軍願不願聽。”
一般情況來說,當賈詡漏出這種淡淡的笑容的時候。
就代表著又有人要遭殃了。
但張繡不在乎:“說。”
“既然他們想讓將軍與曹操兩敗俱傷——”
賈詡頓了頓,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光:
“那將軍,何不先讓他們傷?”
張繡瞳孔微縮。
“文和先生的意思是——”
“殺。”賈詡吐出一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把這些世家,全殺了。”
張繡霍然起身,死死盯著賈詡。
“文和先生,你瘋了?那是七八家兗州大族,門生故吏遍州郡!殺他們——”
“殺他們,天下震動。”
賈詡接過話頭,聲音依舊很平,“可將軍想過冇有,這震動,是誰的震動?”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陳留的位置。
“將軍請看。兗州七郡反曹,張邈為首,世家為骨。這些世家,是這場叛亂的根基。”
“他們為何反曹?因為曹操殺邊讓,因為他們怕曹操在兗州行青州之政,分他們的田,奪他們的地。”
“可他們真正怕的,是曹操嗎?”
賈詡轉過頭,望著張繡,那目光裡有一種洞穿世事的清明:
“他們真正怕的,是劉玄德入主兗州之後,把青州那套搬過來。”
“青州新政,分田授土,打壓世家,養民安民——這些,是世家的死穴。”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壓得更低:
“將軍想投劉備,獻什麼?獻一座城?獻幾萬兵?劉備缺城嗎?缺兵嗎?”
張繡怔住。
“劉備缺的,是兗州這塊地。”賈詡道,“可他想要兗州,就得先解決這些世家。”
“曹操殺一個邊讓,世家就反了七郡。劉備若來,世家會如何?”
“他們會降。跪迎,奉牛酒,說‘使君仁德,願效犬馬之勞’——然後,繼續把持地方,繼續兼併土地,繼續把百姓當牛馬。”
賈詡走到張繡麵前,望著他:
“將軍,你若是劉備,你願要這樣的兗州嗎?”
張繡沉默。
“你若是劉備,你是願意自己動手殺這些世家,背上屠戮士人的罵名,還是願意——”
他冇有說完,但張繡已經懂了。
“我願意。”張繡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我願意背這個罵名。”
賈詡看著他,冇有說話。
“文和先生,”張繡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決絕,“我這一輩子,什麼都冇自己選過。”
“殺董卓,是彆人讓我殺;降曹操,是形勢逼我降;反曹操,是先生您讓我反。”
“這一次——”
他抬起頭,望著賈詡,那目光裡忽然有了光:
“這一次,我自己選。”
“背上屠夫之名,又怎樣?”
“我張繡,已經背了叛臣之名,背了殺曹昂的凶手之名,再背一個屠夫之名,有什麼可怕的?”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那些世家的封地上。
“李乾、劉氏、張氏……一個一個,全殺了。”
“人頭,留給曹操當見麵禮;土地,留給劉備分給百姓。”
“我張繡,這輩子冇做過一件對得起自己的事。這一次——”
他轉身,望著賈詡,那目光裡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這一次,我要做一件,讓自己也能看得起自己的事。”
賈詡望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忽然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
那是什麼?欣慰?感慨?還是……
他垂下眼簾,長揖到地:
“將軍有命,詡,願效犬馬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