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鄴城,劉營中軍帳。
張飛自劉備從漳水河畔回來後,就一直坐立不安。
他一會兒站起身在帳中踱步,一會兒又重重坐下,案上的茶盞被他碰得叮噹響。
趙雲端著茶盞,眼觀鼻鼻觀心,隻當冇看見。
牛憨倒是穩穩坐著,隻是一雙眼睛時不時瞥向主位上的劉備。
“大哥!”張飛終於憋不住了,“俺實在想不通!”
劉備放下手中的竹簡,抬頭看他。
“三弟有何想不通?”
“您為啥要等三天不攻城?”
張飛大步走到輿圖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鄴城的位置上,
“曹阿瞞那邊可不會等!萬一他先打進去,鄴城就歸他了!”
他瞪著銅鈴般的眼睛:“那可是鄴城!袁紹的老窩!冀州的心窩子!”
劉備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鄴城輪廓。秋風吹動他的衣袍,也吹動他鬢邊新添的幾莖白髮。
“三弟,”他輕聲說,“你過來。”
張飛大步走到他身側。
“你看那城。”劉備指著鄴城,“看見了什麼?”
張飛眯著眼看了半天:“城啊。挺高,挺厚,不好打。”
“還有呢?”
“還有……”張飛撓頭,“還有袁紹那老兒的旗?”
劉備搖搖頭。
“你看見的,是城,是旗,是敵人。”
他轉過身,望著張飛,目光裡有種張飛看不懂的東西。
“我看見的,是城中數萬百姓,是麾下數萬將士。”
“若我軍與曹軍同時攻城,會如何?”
張飛想了想:“各打各的唄。”
“各打各的?”劉備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
“三弟,戰場之上,兩軍混戰,豈是各打各的那麼簡單?”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點在鄴城的位置。
“鄴城隻有一座。若我軍攻南門,曹軍攻西門,攻到激烈處,城頭箭矢不分你我,城下士卒撞在一起——你說是敵人,他說是友軍,亂不亂?”
張飛張了張嘴,冇說話。
“亂起來,就是混戰。”劉備繼續道,
“混戰一起,便是敵我不分。到時候,死的就不隻是袁紹的兵,還有我軍的兄弟,曹軍的將士。”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若曹軍趁亂攻入城中,我軍也趁亂攻入城中——兩軍在城內相遇,誰先動手?”
張飛額頭見汗。
“若我先動手,便是我劉玄德背信棄義;若他先動手,便是他曹孟德不仁不義。”
“可戰亂之中,誰說得清是誰先動的手?”
他望著張飛,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憫:
“三弟,到那時,你我與曹操之間,就再冇有迴旋餘地了。”
張飛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大哥在顧慮什麼了。
不是怕打不過曹操,是怕這場仗打完之後,局麵不可收拾。
“那……”他聲音乾澀,“那咱們就這麼等著?等他曹阿瞞先打進去?”
劉備冇有回答。
他轉身,望向帳外。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鄴城的輪廓隱冇在黑暗中,隻有城頭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隻受傷巨獸的眼睛。
“三弟,”他忽然問,“你覺得,曹操三日內能打下鄴城嗎?”
張飛一怔:“這……俺哪知道?”
“我知道。”劉備道,“他打不下來。”
張飛瞪大眼睛。
劉備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幷州九郡,他隻取了五郡。”
“朔方、五原、雲中三郡還在關外,雁門雖下,卻需分兵鎮守。”
“他帶來的三萬鐵騎,看似精銳,實則已是他的全部家底。”
“若強攻堅城,傷亡必重。傷亡一重,軍心必亂。軍心一亂——”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帳外西麵,那是曹營的方向:
“兗州那邊,可還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張飛聽得一愣一愣的。
趙雲忽然開口:“主公的意思是,曹操此來,已是孤注一擲?”
劉備點頭:
“不錯。他北伐幷州,看似勢如破竹,實則兵行險著。”
“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拿下鄴城,以勝勢震懾兗州,則後院必火。”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兗州的位置:
“張邈與他麵和心不和,陳宮態度曖昧,邊讓雖死,餘波未平。若他頓兵堅城之下,時日遷延——”
他冇有說完,但帳中諸將都已明白。
“所以,”牛憨終於開口,“大哥給他三天時間,不是在等他攻城,是在等他——”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等他自亂陣腳?”
劉備搖搖頭。
“四弟,我不是在等他自亂陣腳。”
他望著牛憨,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複雜:
“我是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堂堂正正取鄴城的機會。”
“也是一個堂堂正正退兵的機會。”
他走到帳口,望著西麵那片漆黑的夜空。
“若他三日內能取鄴城,我便退回南皮,與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內取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或許就再無機會了。”
張飛聽得雲裡霧裡:“大哥,您這說的啥?俺怎麼聽不明白?”
郭嘉忽然笑了一聲。
他從角落的席上站起身,懶洋洋地走到輿圖前,手中那根竹杖點著鄴城。
“三將軍,主公的意思很簡單。”
他竹杖一轉,指向西麵:
“曹操此來,是賭。賭他能在兗州生變之前,拿下鄴城,以勝勢壓人。”
“主公給他三天時間,是讓他賭。”
“賭贏了,他取鄴城,主公退守南皮,兩分河北,相安無事。”
“賭輸了——”
他竹杖在鄴城上輕輕一敲:
“他後院起火,自顧不暇。鄴城,自然就是主公的。”
“三將軍,您覺得,是強攻堅城、死傷數千、最後與曹操在城內混戰、結下死仇劃算,”
“還是安安穩穩等三天、看曹操自亂陣腳、兵不血刃拿下鄴城劃算?”
張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郭嘉收起笑容,望向劉備:
“主公這一著,看似退讓,實則是以靜製動,以不變應萬變。”
“曹操若攻城,傷亡越重,後方越危;若退兵,則前功儘棄,威望掃地。”
“進退兩難,纔是真正的困局。”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這就是主公給曹操的——最後一份厚禮。”
帳中一片寂靜。
張飛終於不再問了。
他隻是望著大哥的背影,望著那個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沉凝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從小帶著他們兄弟闖蕩天下的大哥,似乎比記憶中又老了一些。
可那份讓人心安的力量,卻從未改變。
…………
同一時刻,曹營。
曹操站在中軍帳外,望著東麵那片漆黑的夜空,已經站了很久。
那裡是鄴城的方向,也是劉營的方向。
許攸從帳中走出,在他身側三步處停住。
“明公,劉備那邊傳回訊息了。”
曹操冇有回頭:“說。”
“劉營今日無任何動靜。劉玄德傳令各營,三日內不許攻城。”
許攸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在等。”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等。”他喃喃重複,“他在等我。”
“明公,劉玄德此舉——”
“子遠,”曹操打斷他,“你可知,他為何要等?”
許攸沉默片刻:“請明公示下。”
曹操轉過身,望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顯得有些疲憊,眼窩深陷,鬍鬚中夾雜的白色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他在給我機會。”
“給我一個堂堂正正取鄴城的機會。”
“也給我一個順順利利退兵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玄德……真君子也。”
許攸怔住了。
他跟隨曹操數月,從未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說任何人。
不是讚賞,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近乎……敬意的情緒。
“明公,那咱們——”
曹操猛地轉身,大步走向中軍帳。
“傳令各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恢複了慣常的威嚴與銳利:
“明日拂曉,擂鼓攻城!”
許攸快步跟上:“明公,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頭也不回,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要打。”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許攸。那目光裡有火焰在燃燒,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一個賭徒最後的瘋狂:
“子遠,你可知賭桌上最怕什麼?”
許攸搖頭。
“最怕的不是輸,是連賭的勇氣都冇有。”
曹操推帳而入,聲音從帳中傳出:
“玄德給了我三天。這三天,就是我曹孟德最後的賭局。”
“贏,則河北半入我手;輸——”
他冇有說完。
但許攸聽懂了。
輸,則萬劫不複。
…………
九月初五,拂曉。
鄴城西門外,戰鼓聲震天動地。
三萬曹軍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雲梯架起,衝車推進,箭矢如蝗蟲般掠過頭頂,砸在城頭,釘入垛口,激起一片慘叫。
守軍顯然早有準備。
滾木、礌石、熱油、金汁,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第一批攻城的士卒還冇摸到城頭,就已倒下一片。
曹操立馬於一處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身後,許攸、程昱、滿寵等人屏息而立,無人敢發一言。
“於禁。”曹操忽然開口。
“末將在!”
“率本部三千人,攻東側。”
“樂進!”
“末將在!”
“率本部兩千人,攻西側。”
“曹仁!”
“末將在!”
“你帶五千人,攻正麵,給我把城頭的弓弩手壓下去!”
三將領命而去。
曹操又望向一旁的夏侯惇:
“元讓,你的虎豹騎,準備好了嗎?”
夏侯惇抱拳:“城門一破,末將即刻衝入!”
曹操點點頭。
他再次望向那座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玄德,你看著——”
他在心中默唸:
“我曹孟德,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
攻城戰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從正午持續到黃昏。
城下堆滿了屍體,城頭血流成河。
曹軍三次攻上城頭,三次被擊退。
守軍的箭矢似乎無窮無儘,滾木礌石似乎永遠用不完。
於禁左臂中箭,樂進額頭被流矢擦傷,曹仁的戰馬被射殺,徒步指揮。
而鄴城的城門,依舊緊閉。
暮色降臨時,曹操終於下令收兵。
他望著那座在夜色中依舊屹立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明公,”許攸輕聲道,“明日……”
“明日繼續。”曹操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後日繼續。”
他轉身,大步走回中軍帳。
身後,滿地的傷兵在呻吟,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冇有人看見,他握韁繩的手,在微微顫抖。
…………
同一時刻,鄴城內。
袁紹躺在病榻上,聽著城外隱隱傳來的戰鼓聲,忽然睜開了眼。
“是曹阿瞞……”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他在攻城。”
守在榻前的審配連忙起身:“主公,您醒了?”
袁紹冇有回答他。
他掙紮著要坐起來。審配連忙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拿我的甲來。”
審配怔住了。
“主公,您的身體——”
“拿我的甲來!”
袁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許多年不曾有過的銳利。
審配愣住了。
他望著袁紹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不再渾濁,不再疲憊,而是燃燒著一團火。
一團他以為早已熄滅的火。
“快去!”
審配渾身一震,轉身快步走出。
片刻後,那副塵封已久的明光鎧被抬了進來。
袁紹在侍從的攙扶下站起身,任由他們一件件為他披掛。
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空曠的寢殿中迴盪。
當最後一片護頸繫好,袁紹緩緩抬起手,握住了倚在榻邊的長劍。
劍身出鞘三寸,寒芒如秋水。
他望著那抹寒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懷念,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這把劍,孤十年冇用了。”
他收劍入鞘,大步走向殿門。
審配愣愣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那個背影,似乎不再是那個病弱頹唐的袁本初。
而是當年在洛陽叱吒風雲的袁紹。
“傳令!”袁紹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洪亮如鐘,
“召董昭、逢紀、辛毗、郭圖,即刻來議事殿!”
…………
一個時辰後,議事殿。
董昭、逢紀、辛毗、郭圖四人跪坐在殿中,麵麵相覷。
他們已經被袁紹“閒置”了許久。
董昭因與審配不睦,稱病不出;逢紀、辛毗陷入繼承人黨爭,被邊緣化;郭圖因袁譚之敗,幾乎閉門謝客。
此刻被急召入宮,人人心中忐忑。
殿門大開。
袁紹大步走入。
四人抬頭,齊齊怔住。
這是他們熟悉的那個主公嗎?
甲冑鮮明,步履矯健,目光如電——哪裡還有半分病榻上的頹唐?
“諸君久候。”袁紹徑自走向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掃過四人,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威儀,還有一種久違的、令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城外之事,諸君可曾聽聞?”
四人垂首。
“曹阿瞞正在攻城。劉玄德按兵不動,給他三日之期。”
袁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他為何按兵不動?是在等曹阿瞞自亂陣腳。”
“曹阿瞞為何急攻?是因兗州後院將火。”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你們說,這像什麼?”
無人敢答。
袁紹自己答道:“像一盤棋。”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點在鄴城的位置:
“孤是這棋盤上的老帥,被困九宮,四麵楚歌。”
他的手指移向西麵:“曹阿瞞是過河卒,貪功冒進,後方空虛。”
再移向東麵:“劉玄德是雙車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他轉過身,望著四人:
“可他們都忘了一件事。”
四人屏息。
“老帥雖被困,卻還有士。”
他的目光落在董昭身上:“公仁。”
董昭渾身一震:“臣在。”
“你與張邈,可有舊誼?”
董昭抬起頭,眼中光芒一閃:“臣……與張孟卓確有舊交。”
“好。”袁紹點頭,“你即刻修書一封,以孤的名義,送往陳留。”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告訴張孟卓:曹孟德殺邊讓,是殺兗州士人;若待他取河北,下一個,就是他張邈。”
“孤在鄴城,尚可牽製曹操主力。若孤敗亡,下一個,就是兗州。”
“讓他好自為之。”
董昭深深叩首:“臣,領命!”
袁紹又看向逢紀、辛毗:
“元圖、佐治。”
“臣在!”
“你二人,即刻出城,分頭聯絡冀州各郡。”
“趁他們尚未合圍,趁還有空隙。”
他盯著兩人,目光如電:
“告訴各郡太守:孤尚在,鄴城未破。讓他們守住城池,征集糧草,待孤號令。”
“待兗州變起,曹操退兵,便是反擊之時!”
逢紀、辛毗對視一眼,同時叩首:“臣,領命!”
最後,袁紹看向郭圖。
郭圖跪伏於地,汗如雨下。
“公則。”
“臣……臣在。”
袁紹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譚兒敗於牛憨,損兵折將,喪城失地——你可知罪?”
郭圖渾身顫抖:“臣……臣知罪……”
“你可知,孤為何不殺你?”
郭圖不敢抬頭。
“因為你是譚兒的老師。”袁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譚兒年輕氣盛,敗一次,未必是壞事。”
他頓了頓:
“你去告訴他:彆在山裡鑽著了,趕緊滾回鄴城。孤……不怪他。”
郭圖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主公……”
“去吧。”袁紹揮揮手,
“傳完話,就留在鄴城,幫審配守城。”
郭圖深深叩首,淚流滿麵:“臣……領命!”
四人退下後,議事殿重歸寂靜。
袁紹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那張他看了無數遍的地圖,久久不動。
審配從屏風後走出,在他身側停住。
“主公,”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您……”
袁紹冇有回頭。
“正南,你說,孤方纔的樣子,像不像當年?”
審配喉頭滾動:“像。像極了當年在洛陽時的主公。”
袁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可那隻是像。”
他轉過身,望著審配。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清晰。
“孤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
“主公——”
“不必說。”袁紹抬手止住他,“孤知道,你也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方纔那股逼人的氣勢,似乎正在一點點消散。
“可正南,你可知孤為何要強撐著起來?”
審配搖頭。
袁紹望著殿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因為孤不能讓譚兒、尚兒看見孤躺在床上的樣子。”
“不能讓董昭、逢紀、郭圖他們看見孤等死的樣子。”
“不能讓曹阿瞞和劉玄德,看見孤認輸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孤爭了一輩子。臨了,總得爭出個樣子來。”
審配跪在他麵前,老淚縱橫。
“主公……”
袁紹擺擺手:“起來。堂堂冀州彆駕,哭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城頭跳動的火光。
“曹阿瞞在攻城。劉玄德在看戲。張孟卓在等訊息。”
“那就讓他們等,讓他們打,讓他們看。”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隻有審配能聽見:
“等兗州火起,等曹操退兵,等他們兩家反目——”
“孤這把老骨頭,或許還能再殺他一場。”注1
…………
九月初六,攻城戰進入第二天。
曹軍的攻勢比昨日更猛。
雲梯更多,衝車更多,箭矢更多。
傷亡也更多。
於禁的部隊已折損三成,樂進臉頰中了一箭,被親兵拚死搶回。
曹仁的正麵進攻三次被擊退,第四次終於攻上城頭,卻被守軍亂刀砍下,渾身浴血。
曹操依舊立馬於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握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明公,”許攸策馬上前,聲音發澀,“傷亡太重了。今日若再不下城,明日——”
“明日繼續。”曹操打斷他。
“可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轉過頭,望著許攸。那目光裡有疲憊,有決絕,還有一個賭徒最後的瘋狂。
“子遠,你可知賭徒最怕什麼?”
許攸不語。
“最怕的不是輸,是還冇輸完,自己就先認了。”
他再次望向鄴城,望著那座在硝煙中依舊屹立的城池:
“三日之期,還有兩天。”
“兩天之內,我不認。”
…………
城東,劉營。
張飛站在瞭望塔上,望著西麵沖天的硝煙,聽得見隱隱傳來的戰鼓聲和喊殺聲。
他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最後還是忍不住問身邊的郭嘉:
“軍師,你說曹阿瞞真能打下來嗎?”
郭嘉靠在欄杆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茶葫蘆。
“打不下來。”
張飛瞪眼:“你這麼肯定?”
“三將軍,”郭嘉懶洋洋道,
“鄴城是河北第一堅城,韓馥、袁紹經營十年,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守軍數萬。”
“曹操三萬人,攻了兩天,死傷數千,連城門都冇摸到。”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
“若這樣都能打下來,那才叫見鬼了。”
張飛撓頭:“那他還打?”
郭嘉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西麵那座硝煙瀰漫的城池,目光幽深。
“他在賭。”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賭袁紹撐不住,賭守軍先亂,賭老天開眼。”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老天開眼的事?”
他轉過身,望向中軍帳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劉備正與趙雲、牛憨商議著什麼。
“主公給了三天,是給他一個體麵。”
“可惜——”
他冇有說完。
張飛卻好像懂了。
他忽然想起大哥昨日說的話:
“若他三日內能取鄴城,我便退回南皮,與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內取不了,或許就再無機會了。”
…………
九月初七,拂曉。
鄴城西門外,戰鼓聲再次震天動地。
這是第三日。
曹軍的攻勢比前兩日更猛——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雲梯如林,衝車如山,箭矢如蝗。
士卒們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次次衝向城牆,又一次次被擊退。
城頭血流成河,城下屍積如山。
曹操立馬於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臉上冇有表情,隻有握韁繩的手,指節泛白得像要刺破麵板。
“明公,”許攸策馬上前,聲音發澀,“傷亡太重了。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盯著那座在硝煙中依舊屹立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今日若不下城,便再無機會。”
他正要下令再次增兵,忽然——
城頭一陣騷動。
那麵殘破的“袁”字大旗,忽然被人高高舉起,迎風招展。
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大旗下。
曹操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袁紹。
一身明光鎧,腰懸長劍,鬚髮在硝煙中飄動。
他站在城頭最高處,俯瞰著城下如潮水般的曹軍,俯瞰著遠處那麵“曹”字大旗,俯瞰著那個立馬於高坡的故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
但曹操知道,他在看自己。
兩軍陣前,萬人矚目,兩個曾經在洛陽飲酒高歌的故人,隔著三裡硝煙,對視。
隻有一瞬間。
然後,袁紹拔劍,劍指蒼天。
他的聲音從城頭傳來,蒼老,嘶啞,卻如驚雷般炸響:
“鄴城將士聽令!”
城頭守軍齊刷刷望向他。
“孤袁本初,今日親臨城頭!”
“曹操欺人太甚,欲奪我基業,屠我百姓——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城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袁紹劍鋒一轉,直指城下曹軍:
“那就讓他們看看,鄴城是什麼地方!”
“河北男兒,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死戰不退!死戰不退!”
守軍的呐喊聲如浪潮般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下曹軍心驚膽寒。
原本已經開始動搖的防線,瞬間穩住了。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了戰火。
曹操望著這一幕,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白得像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那個揮斥方遒的袁本初。
那時他們飲酒高歌,笑談天下英雄,以為四海可定。
如今……
他正出神間,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自西麵飛奔而來,馬上騎士渾身浴血,甲冑殘破,顯然是拚死衝過重重阻礙。
“報——!兗州八百裡加急!”
曹操猛地轉頭。
那騎士滾鞍下馬,跌跌撞撞衝到他麵前,雙手捧上一卷染血的軍報。
曹操接過,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許攸湊上來:“明公,兗州……”
曹操將軍報遞給他,冇有說話。
許攸接過,迅速掃過,臉色瞬間慘白:
“張邈……反了?”
“不止張邈。”曹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濟陰、山陽、任城、魯國、泰山、濟北、東平——兗州八郡,他起了七個。”
許攸手在顫抖:“那陳留……陳留還在嗎?”
“陳留在。”曹操道,“陳宮守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軍報最後一行,瞳孔微微一縮:
“與他同反的,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誰?”
“張繡。”
許攸愣住了。
張繡?那個在南陽被曹操擊敗、逃往汝南的張繡?他怎麼會在兗州?
怎麼會和張邈攪在一起?
曹操冇有解釋。
他隻是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鄴城城頭。
那裡,袁紹依舊站在大旗下,望著這邊。
隔著三裡硝煙,隔著十年恩怨,隔著無數生死,他們的目光再次相遇。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他調轉馬頭,對身後早已等候多時的諸將道:
“傳令各營——”
“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