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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三日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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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鄴城,劉營中軍帳。

張飛自劉備從漳水河畔回來後,就一直坐立不安。

他一會兒站起身在帳中踱步,一會兒又重重坐下,案上的茶盞被他碰得叮噹響。

趙雲端著茶盞,眼觀鼻鼻觀心,隻當冇看見。

牛憨倒是穩穩坐著,隻是一雙眼睛時不時瞥向主位上的劉備。

“大哥!”張飛終於憋不住了,“俺實在想不通!”

劉備放下手中的竹簡,抬頭看他。

“三弟有何想不通?”

“您為啥要等三天不攻城?”

張飛大步走到輿圖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鄴城的位置上,

“曹阿瞞那邊可不會等!萬一他先打進去,鄴城就歸他了!”

他瞪著銅鈴般的眼睛:“那可是鄴城!袁紹的老窩!冀州的心窩子!”

劉備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鄴城輪廓。秋風吹動他的衣袍,也吹動他鬢邊新添的幾莖白髮。

“三弟,”他輕聲說,“你過來。”

張飛大步走到他身側。

“你看那城。”劉備指著鄴城,“看見了什麼?”

張飛眯著眼看了半天:“城啊。挺高,挺厚,不好打。”

“還有呢?”

“還有……”張飛撓頭,“還有袁紹那老兒的旗?”

劉備搖搖頭。

“你看見的,是城,是旗,是敵人。”

他轉過身,望著張飛,目光裡有種張飛看不懂的東西。

“我看見的,是城中數萬百姓,是麾下數萬將士。”

“若我軍與曹軍同時攻城,會如何?”

張飛想了想:“各打各的唄。”

“各打各的?”劉備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

“三弟,戰場之上,兩軍混戰,豈是各打各的那麼簡單?”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點在鄴城的位置。

“鄴城隻有一座。若我軍攻南門,曹軍攻西門,攻到激烈處,城頭箭矢不分你我,城下士卒撞在一起——你說是敵人,他說是友軍,亂不亂?”

張飛張了張嘴,冇說話。

“亂起來,就是混戰。”劉備繼續道,

“混戰一起,便是敵我不分。到時候,死的就不隻是袁紹的兵,還有我軍的兄弟,曹軍的將士。”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若曹軍趁亂攻入城中,我軍也趁亂攻入城中——兩軍在城內相遇,誰先動手?”

張飛額頭見汗。

“若我先動手,便是我劉玄德背信棄義;若他先動手,便是他曹孟德不仁不義。”

“可戰亂之中,誰說得清是誰先動的手?”

他望著張飛,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憫:

“三弟,到那時,你我與曹操之間,就再冇有迴旋餘地了。”

張飛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大哥在顧慮什麼了。

不是怕打不過曹操,是怕這場仗打完之後,局麵不可收拾。

“那……”他聲音乾澀,“那咱們就這麼等著?等他曹阿瞞先打進去?”

劉備冇有回答。

他轉身,望向帳外。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鄴城的輪廓隱冇在黑暗中,隻有城頭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隻受傷巨獸的眼睛。

“三弟,”他忽然問,“你覺得,曹操三日內能打下鄴城嗎?”

張飛一怔:“這……俺哪知道?”

“我知道。”劉備道,“他打不下來。”

張飛瞪大眼睛。

劉備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幷州九郡,他隻取了五郡。”

“朔方、五原、雲中三郡還在關外,雁門雖下,卻需分兵鎮守。”

“他帶來的三萬鐵騎,看似精銳,實則已是他的全部家底。”

“若強攻堅城,傷亡必重。傷亡一重,軍心必亂。軍心一亂——”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帳外西麵,那是曹營的方向:

“兗州那邊,可還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張飛聽得一愣一愣的。

趙雲忽然開口:“主公的意思是,曹操此來,已是孤注一擲?”

劉備點頭:

“不錯。他北伐幷州,看似勢如破竹,實則兵行險著。”

“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拿下鄴城,以勝勢震懾兗州,則後院必火。”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兗州的位置:

“張邈與他麵和心不和,陳宮態度曖昧,邊讓雖死,餘波未平。若他頓兵堅城之下,時日遷延——”

他冇有說完,但帳中諸將都已明白。

“所以,”牛憨終於開口,“大哥給他三天時間,不是在等他攻城,是在等他——”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等他自亂陣腳?”

劉備搖搖頭。

“四弟,我不是在等他自亂陣腳。”

他望著牛憨,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複雜:

“我是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堂堂正正取鄴城的機會。”

“也是一個堂堂正正退兵的機會。”

他走到帳口,望著西麵那片漆黑的夜空。

“若他三日內能取鄴城,我便退回南皮,與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內取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或許就再無機會了。”

張飛聽得雲裡霧裡:“大哥,您這說的啥?俺怎麼聽不明白?”

郭嘉忽然笑了一聲。

他從角落的席上站起身,懶洋洋地走到輿圖前,手中那根竹杖點著鄴城。

“三將軍,主公的意思很簡單。”

他竹杖一轉,指向西麵:

“曹操此來,是賭。賭他能在兗州生變之前,拿下鄴城,以勝勢壓人。”

“主公給他三天時間,是讓他賭。”

“賭贏了,他取鄴城,主公退守南皮,兩分河北,相安無事。”

“賭輸了——”

他竹杖在鄴城上輕輕一敲:

“他後院起火,自顧不暇。鄴城,自然就是主公的。”

“三將軍,您覺得,是強攻堅城、死傷數千、最後與曹操在城內混戰、結下死仇劃算,”

“還是安安穩穩等三天、看曹操自亂陣腳、兵不血刃拿下鄴城劃算?”

張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郭嘉收起笑容,望向劉備:

“主公這一著,看似退讓,實則是以靜製動,以不變應萬變。”

“曹操若攻城,傷亡越重,後方越危;若退兵,則前功儘棄,威望掃地。”

“進退兩難,纔是真正的困局。”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這就是主公給曹操的——最後一份厚禮。”

帳中一片寂靜。

張飛終於不再問了。

他隻是望著大哥的背影,望著那個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沉凝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從小帶著他們兄弟闖蕩天下的大哥,似乎比記憶中又老了一些。

可那份讓人心安的力量,卻從未改變。

…………

同一時刻,曹營。

曹操站在中軍帳外,望著東麵那片漆黑的夜空,已經站了很久。

那裡是鄴城的方向,也是劉營的方向。

許攸從帳中走出,在他身側三步處停住。

“明公,劉備那邊傳回訊息了。”

曹操冇有回頭:“說。”

“劉營今日無任何動靜。劉玄德傳令各營,三日內不許攻城。”

許攸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在等。”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等。”他喃喃重複,“他在等我。”

“明公,劉玄德此舉——”

“子遠,”曹操打斷他,“你可知,他為何要等?”

許攸沉默片刻:“請明公示下。”

曹操轉過身,望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顯得有些疲憊,眼窩深陷,鬍鬚中夾雜的白色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他在給我機會。”

“給我一個堂堂正正取鄴城的機會。”

“也給我一個順順利利退兵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玄德……真君子也。”

許攸怔住了。

他跟隨曹操數月,從未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說任何人。

不是讚賞,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近乎……敬意的情緒。

“明公,那咱們——”

曹操猛地轉身,大步走向中軍帳。

“傳令各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恢複了慣常的威嚴與銳利:

“明日拂曉,擂鼓攻城!”

許攸快步跟上:“明公,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頭也不回,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要打。”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許攸。那目光裡有火焰在燃燒,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一個賭徒最後的瘋狂:

“子遠,你可知賭桌上最怕什麼?”

許攸搖頭。

“最怕的不是輸,是連賭的勇氣都冇有。”

曹操推帳而入,聲音從帳中傳出:

“玄德給了我三天。這三天,就是我曹孟德最後的賭局。”

“贏,則河北半入我手;輸——”

他冇有說完。

但許攸聽懂了。

輸,則萬劫不複。

…………

九月初五,拂曉。

鄴城西門外,戰鼓聲震天動地。

三萬曹軍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雲梯架起,衝車推進,箭矢如蝗蟲般掠過頭頂,砸在城頭,釘入垛口,激起一片慘叫。

守軍顯然早有準備。

滾木、礌石、熱油、金汁,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第一批攻城的士卒還冇摸到城頭,就已倒下一片。

曹操立馬於一處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身後,許攸、程昱、滿寵等人屏息而立,無人敢發一言。

“於禁。”曹操忽然開口。

“末將在!”

“率本部三千人,攻東側。”

“樂進!”

“末將在!”

“率本部兩千人,攻西側。”

“曹仁!”

“末將在!”

“你帶五千人,攻正麵,給我把城頭的弓弩手壓下去!”

三將領命而去。

曹操又望向一旁的夏侯惇:

“元讓,你的虎豹騎,準備好了嗎?”

夏侯惇抱拳:“城門一破,末將即刻衝入!”

曹操點點頭。

他再次望向那座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玄德,你看著——”

他在心中默唸:

“我曹孟德,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

攻城戰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從正午持續到黃昏。

城下堆滿了屍體,城頭血流成河。

曹軍三次攻上城頭,三次被擊退。

守軍的箭矢似乎無窮無儘,滾木礌石似乎永遠用不完。

於禁左臂中箭,樂進額頭被流矢擦傷,曹仁的戰馬被射殺,徒步指揮。

而鄴城的城門,依舊緊閉。

暮色降臨時,曹操終於下令收兵。

他望著那座在夜色中依舊屹立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明公,”許攸輕聲道,“明日……”

“明日繼續。”曹操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後日繼續。”

他轉身,大步走回中軍帳。

身後,滿地的傷兵在呻吟,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冇有人看見,他握韁繩的手,在微微顫抖。

…………

同一時刻,鄴城內。

袁紹躺在病榻上,聽著城外隱隱傳來的戰鼓聲,忽然睜開了眼。

“是曹阿瞞……”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他在攻城。”

守在榻前的審配連忙起身:“主公,您醒了?”

袁紹冇有回答他。

他掙紮著要坐起來。審配連忙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拿我的甲來。”

審配怔住了。

“主公,您的身體——”

“拿我的甲來!”

袁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許多年不曾有過的銳利。

審配愣住了。

他望著袁紹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不再渾濁,不再疲憊,而是燃燒著一團火。

一團他以為早已熄滅的火。

“快去!”

審配渾身一震,轉身快步走出。

片刻後,那副塵封已久的明光鎧被抬了進來。

袁紹在侍從的攙扶下站起身,任由他們一件件為他披掛。

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空曠的寢殿中迴盪。

當最後一片護頸繫好,袁紹緩緩抬起手,握住了倚在榻邊的長劍。

劍身出鞘三寸,寒芒如秋水。

他望著那抹寒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懷念,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這把劍,孤十年冇用了。”

他收劍入鞘,大步走向殿門。

審配愣愣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那個背影,似乎不再是那個病弱頹唐的袁本初。

而是當年在洛陽叱吒風雲的袁紹。

“傳令!”袁紹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洪亮如鐘,

“召董昭、逢紀、辛毗、郭圖,即刻來議事殿!”

…………

一個時辰後,議事殿。

董昭、逢紀、辛毗、郭圖四人跪坐在殿中,麵麵相覷。

他們已經被袁紹“閒置”了許久。

董昭因與審配不睦,稱病不出;逢紀、辛毗陷入繼承人黨爭,被邊緣化;郭圖因袁譚之敗,幾乎閉門謝客。

此刻被急召入宮,人人心中忐忑。

殿門大開。

袁紹大步走入。

四人抬頭,齊齊怔住。

這是他們熟悉的那個主公嗎?

甲冑鮮明,步履矯健,目光如電——哪裡還有半分病榻上的頹唐?

“諸君久候。”袁紹徑自走向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掃過四人,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威儀,還有一種久違的、令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城外之事,諸君可曾聽聞?”

四人垂首。

“曹阿瞞正在攻城。劉玄德按兵不動,給他三日之期。”

袁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他為何按兵不動?是在等曹阿瞞自亂陣腳。”

“曹阿瞞為何急攻?是因兗州後院將火。”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你們說,這像什麼?”

無人敢答。

袁紹自己答道:“像一盤棋。”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點在鄴城的位置:

“孤是這棋盤上的老帥,被困九宮,四麵楚歌。”

他的手指移向西麵:“曹阿瞞是過河卒,貪功冒進,後方空虛。”

再移向東麵:“劉玄德是雙車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他轉過身,望著四人:

“可他們都忘了一件事。”

四人屏息。

“老帥雖被困,卻還有士。”

他的目光落在董昭身上:“公仁。”

董昭渾身一震:“臣在。”

“你與張邈,可有舊誼?”

董昭抬起頭,眼中光芒一閃:“臣……與張孟卓確有舊交。”

“好。”袁紹點頭,“你即刻修書一封,以孤的名義,送往陳留。”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告訴張孟卓:曹孟德殺邊讓,是殺兗州士人;若待他取河北,下一個,就是他張邈。”

“孤在鄴城,尚可牽製曹操主力。若孤敗亡,下一個,就是兗州。”

“讓他好自為之。”

董昭深深叩首:“臣,領命!”

袁紹又看向逢紀、辛毗:

“元圖、佐治。”

“臣在!”

“你二人,即刻出城,分頭聯絡冀州各郡。”

“趁他們尚未合圍,趁還有空隙。”

他盯著兩人,目光如電:

“告訴各郡太守:孤尚在,鄴城未破。讓他們守住城池,征集糧草,待孤號令。”

“待兗州變起,曹操退兵,便是反擊之時!”

逢紀、辛毗對視一眼,同時叩首:“臣,領命!”

最後,袁紹看向郭圖。

郭圖跪伏於地,汗如雨下。

“公則。”

“臣……臣在。”

袁紹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譚兒敗於牛憨,損兵折將,喪城失地——你可知罪?”

郭圖渾身顫抖:“臣……臣知罪……”

“你可知,孤為何不殺你?”

郭圖不敢抬頭。

“因為你是譚兒的老師。”袁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譚兒年輕氣盛,敗一次,未必是壞事。”

他頓了頓:

“你去告訴他:彆在山裡鑽著了,趕緊滾回鄴城。孤……不怪他。”

郭圖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主公……”

“去吧。”袁紹揮揮手,

“傳完話,就留在鄴城,幫審配守城。”

郭圖深深叩首,淚流滿麵:“臣……領命!”

四人退下後,議事殿重歸寂靜。

袁紹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那張他看了無數遍的地圖,久久不動。

審配從屏風後走出,在他身側停住。

“主公,”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您……”

袁紹冇有回頭。

“正南,你說,孤方纔的樣子,像不像當年?”

審配喉頭滾動:“像。像極了當年在洛陽時的主公。”

袁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可那隻是像。”

他轉過身,望著審配。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清晰。

“孤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

“主公——”

“不必說。”袁紹抬手止住他,“孤知道,你也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方纔那股逼人的氣勢,似乎正在一點點消散。

“可正南,你可知孤為何要強撐著起來?”

審配搖頭。

袁紹望著殿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因為孤不能讓譚兒、尚兒看見孤躺在床上的樣子。”

“不能讓董昭、逢紀、郭圖他們看見孤等死的樣子。”

“不能讓曹阿瞞和劉玄德,看見孤認輸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孤爭了一輩子。臨了,總得爭出個樣子來。”

審配跪在他麵前,老淚縱橫。

“主公……”

袁紹擺擺手:“起來。堂堂冀州彆駕,哭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城頭跳動的火光。

“曹阿瞞在攻城。劉玄德在看戲。張孟卓在等訊息。”

“那就讓他們等,讓他們打,讓他們看。”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隻有審配能聽見:

“等兗州火起,等曹操退兵,等他們兩家反目——”

“孤這把老骨頭,或許還能再殺他一場。”注1

…………

九月初六,攻城戰進入第二天。

曹軍的攻勢比昨日更猛。

雲梯更多,衝車更多,箭矢更多。

傷亡也更多。

於禁的部隊已折損三成,樂進臉頰中了一箭,被親兵拚死搶回。

曹仁的正麵進攻三次被擊退,第四次終於攻上城頭,卻被守軍亂刀砍下,渾身浴血。

曹操依舊立馬於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握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明公,”許攸策馬上前,聲音發澀,“傷亡太重了。今日若再不下城,明日——”

“明日繼續。”曹操打斷他。

“可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轉過頭,望著許攸。那目光裡有疲憊,有決絕,還有一個賭徒最後的瘋狂。

“子遠,你可知賭徒最怕什麼?”

許攸不語。

“最怕的不是輸,是還冇輸完,自己就先認了。”

他再次望向鄴城,望著那座在硝煙中依舊屹立的城池:

“三日之期,還有兩天。”

“兩天之內,我不認。”

…………

城東,劉營。

張飛站在瞭望塔上,望著西麵沖天的硝煙,聽得見隱隱傳來的戰鼓聲和喊殺聲。

他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最後還是忍不住問身邊的郭嘉:

“軍師,你說曹阿瞞真能打下來嗎?”

郭嘉靠在欄杆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茶葫蘆。

“打不下來。”

張飛瞪眼:“你這麼肯定?”

“三將軍,”郭嘉懶洋洋道,

“鄴城是河北第一堅城,韓馥、袁紹經營十年,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守軍數萬。”

“曹操三萬人,攻了兩天,死傷數千,連城門都冇摸到。”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

“若這樣都能打下來,那才叫見鬼了。”

張飛撓頭:“那他還打?”

郭嘉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西麵那座硝煙瀰漫的城池,目光幽深。

“他在賭。”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賭袁紹撐不住,賭守軍先亂,賭老天開眼。”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老天開眼的事?”

他轉過身,望向中軍帳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劉備正與趙雲、牛憨商議著什麼。

“主公給了三天,是給他一個體麵。”

“可惜——”

他冇有說完。

張飛卻好像懂了。

他忽然想起大哥昨日說的話:

“若他三日內能取鄴城,我便退回南皮,與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內取不了,或許就再無機會了。”

…………

九月初七,拂曉。

鄴城西門外,戰鼓聲再次震天動地。

這是第三日。

曹軍的攻勢比前兩日更猛——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雲梯如林,衝車如山,箭矢如蝗。

士卒們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次次衝向城牆,又一次次被擊退。

城頭血流成河,城下屍積如山。

曹操立馬於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臉上冇有表情,隻有握韁繩的手,指節泛白得像要刺破麵板。

“明公,”許攸策馬上前,聲音發澀,“傷亡太重了。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盯著那座在硝煙中依舊屹立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今日若不下城,便再無機會。”

他正要下令再次增兵,忽然——

城頭一陣騷動。

那麵殘破的“袁”字大旗,忽然被人高高舉起,迎風招展。

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大旗下。

曹操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袁紹。

一身明光鎧,腰懸長劍,鬚髮在硝煙中飄動。

他站在城頭最高處,俯瞰著城下如潮水般的曹軍,俯瞰著遠處那麵“曹”字大旗,俯瞰著那個立馬於高坡的故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

但曹操知道,他在看自己。

兩軍陣前,萬人矚目,兩個曾經在洛陽飲酒高歌的故人,隔著三裡硝煙,對視。

隻有一瞬間。

然後,袁紹拔劍,劍指蒼天。

他的聲音從城頭傳來,蒼老,嘶啞,卻如驚雷般炸響:

“鄴城將士聽令!”

城頭守軍齊刷刷望向他。

“孤袁本初,今日親臨城頭!”

“曹操欺人太甚,欲奪我基業,屠我百姓——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城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袁紹劍鋒一轉,直指城下曹軍:

“那就讓他們看看,鄴城是什麼地方!”

“河北男兒,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死戰不退!死戰不退!”

守軍的呐喊聲如浪潮般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下曹軍心驚膽寒。

原本已經開始動搖的防線,瞬間穩住了。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了戰火。

曹操望著這一幕,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白得像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那個揮斥方遒的袁本初。

那時他們飲酒高歌,笑談天下英雄,以為四海可定。

如今……

他正出神間,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自西麵飛奔而來,馬上騎士渾身浴血,甲冑殘破,顯然是拚死衝過重重阻礙。

“報——!兗州八百裡加急!”

曹操猛地轉頭。

那騎士滾鞍下馬,跌跌撞撞衝到他麵前,雙手捧上一卷染血的軍報。

曹操接過,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許攸湊上來:“明公,兗州……”

曹操將軍報遞給他,冇有說話。

許攸接過,迅速掃過,臉色瞬間慘白:

“張邈……反了?”

“不止張邈。”曹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濟陰、山陽、任城、魯國、泰山、濟北、東平——兗州八郡,他起了七個。”

許攸手在顫抖:“那陳留……陳留還在嗎?”

“陳留在。”曹操道,“陳宮守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軍報最後一行,瞳孔微微一縮:

“與他同反的,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誰?”

“張繡。”

許攸愣住了。

張繡?那個在南陽被曹操擊敗、逃往汝南的張繡?他怎麼會在兗州?

怎麼會和張邈攪在一起?

曹操冇有解釋。

他隻是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鄴城城頭。

那裡,袁紹依舊站在大旗下,望著這邊。

隔著三裡硝煙,隔著十年恩怨,隔著無數生死,他們的目光再次相遇。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他調轉馬頭,對身後早已等候多時的諸將道:

“傳令各營——”

“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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