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山主穀的戰事,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裴元紹的騎兵在付出數百傷亡後,終於擺脫糾纏,撤出穀外,依令向北迂迴。
馬延的中軍雖擊退騎兵,卻也傷亡慘重,無力追擊,隻能繼續固守。
而麴義親率的五百先登銳士,在射倒旗幟、提振士氣後,並未與牛憨的親衛隊硬拚,而是迅速撤離山脊,消失在西側的密林中。
他們在等。
等柳河渡方向的訊息。
隻要先登死士主力拿下渡口,前後夾擊之勢便成,牛憨這支孤軍,便是甕中之鱉。
然而,一直等到日頭偏西,柳河渡方向始終冇有烽煙升起。
“將軍,不對勁。”馬延包紮著臂上的箭傷,低聲道,
“按時間,先登營早該到了。”
麴義站在臨時搭起的望樓上,望著北麵沉默的群山,眉頭緊鎖。
確實不對勁。
牛憨的反應太平靜了。
騎兵受挫,疑兵被破,指揮所遭襲——任何一支軍隊遭遇這些,都該出現慌亂。
可山上的敵軍,依舊在有條不紊地射箭、投石,騷擾著穀中大軍。
他們似乎在拖延時間。
等什麼?
麴義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傳令,全軍拔營,連夜向北。”他沉聲道,“不去徒河了,直插柳河渡!”
“將軍,夜色行軍,恐有埋伏……”
“顧不上了。”麴義打斷他,“我懷疑,牛憨另有伏兵,柳河渡……恐怕出事了。”
命令迅速傳達。
然而,兩萬大軍,白日激戰,傷亡數千,輜重損毀,士氣低迷。
想要連夜開拔,談何容易?
磨蹭到天色完全黑透,大軍才勉強整隊,舉著火把,如一條疲憊的長龍,緩緩向北蠕動。
而這一切,都被山嶺上無數雙眼睛看在眼裡。
“將軍,他們動了。”聶綱低聲道。
牛憨點點頭,望向北方夜空。
算算時間,子龍應該到了。
…………
柳河渡,子時。
火光將河麵映得通紅。
趙雲站在渡口殘破的棧橋上,銀甲浴血,手中龍膽槍的槍纓已被血漬凝結成硬塊。
他身前,橫七豎八躺著近千具屍體,大半黑衣黑甲,是先登死士。
河麵上,十幾條渡船正在燃燒,緩緩沉冇。
“趙將軍,清理完畢。”一名白馬義從的老卒大步走來,
“斬首八百餘,俘虜三百,餘者潰散入山林,正在追剿。”
“我軍傷亡如何?”
“陣亡四百二十七,傷七百餘。”老卒頓了頓,補充道,
“多虧將軍來得及時,再晚半個時辰,渡口就守不住了。”
趙雲望向南麵,那是螺山的方向。
他是在一天前接到飛鴿傳書的。
晝夜疾馳二百裡,人銜枚,馬裹蹄,終於在黃昏時分抵達柳河渡。
而幾乎就在他列陣完畢的同時,先登死士的主力——一千二百人,從山林中鑽出,撲向渡口。
一場毫無花巧的硬仗。
白馬義從對先登死士。
弓馬騎射對強弩陷陣。
從日落殺到深夜。
最終,先登死士的主將,麴義的副手胡封,被趙雲一槍刺穿咽喉,斃於陣前。
主將戰死,死士崩潰。
“傳令,就地休整兩個時辰。天亮後,留五百人守渡口,其餘人隨我南下。”趙雲沉聲道。
“南下?去螺山?”
“不。”趙雲眼中閃過寒光,“去截麴義大軍的歸路。”
…………
第二日,黎明。
麴義大軍終於抵達柳河渡南十裡處。
然後,他們看到了渡口方向升起的濃煙,以及潰逃回來的、渾身是血的先登死士殘兵。
“將軍……胡將軍戰死……渡口……丟了……”
斥候說完這句話,便暈死過去。
麴義沉默地聽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馬延看見,他握韁繩的手,在微微顫抖。
先登營,他經營十年的心血,天下聞名的精銳,就這樣折了一半在柳河渡。
而另一半……
他望向身後疲憊不堪的兩萬大軍。
軍糧僅夠三日,箭矢損耗過半,傷員哀嚎不絕。
前有趙雲堵截,後有牛憨追兵。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將軍,現在怎麼辦?”馬延聲音沙啞。
麴義緩緩抬頭,望向東方天際泛起的一抹魚肚白。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瘋狂,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決絕。
“牛憨不是想一口吃掉我嗎?”
“好。”
“我讓他吃。”
…………
巳時,螺山以北二十裡,一片名為“亂石灘”的河穀地帶。
牛憨的主力終於下山,與裴元紹的騎兵彙合,在此列陣。
對麵,麴義的兩萬大軍也已趕到,背靠一條淺河,同樣列陣完畢。
兩軍對峙,中間相隔不足三裡。
“將軍,麴義這是要拚命了。”裴元紹看著對麵嚴整的陣型,神色凝重。
牛憨點點頭。
他能感覺到,對麵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
困獸之鬥,最為凶險。
“報——!”
一騎飛馳而來,正是趙雲派來的信使:
“趙將軍已奪取柳河渡,陣斬敵將胡封,擊潰先登死士主力!”
“現趙將軍正率部南下,預計午後可抵敵軍側後!”
帳中諸將精神一振。
前後夾擊之勢已成,麴義已是死局!
牛憨卻微微皺眉。
太順利了。
以麴義之能,不該如此被動捱打。
他一定還有後手。
“傳令各營,穩步推進,保持陣型,不許冒進。”牛憨沉聲道,“等子龍到位,再行總攻。”
命令傳達,大軍開始緩緩前壓。
而對麵的袁軍,竟也同時開始前進!
兩股洪流,在春日正午的陽光下,緩緩靠近。
五百步。三百步。兩百步。
進入弓弩射程的瞬間——
“放箭!”
雙方幾乎同時下令。
箭矢如蝗蟲般掠過頭頂,在空中交錯,然後暴雨般落入對方陣中。
盾牌舉起,慘叫聲響起。
但這隻是前奏。
“弩車!”麴義厲喝。
袁軍陣中,數十架被布幔遮蓋的弩車猛地掀開——那是他一直隱藏的殺手鐧!
兒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呼嘯,射向玄甲軍最密集的佇列!
“噗噗噗——”
鐵甲被貫穿,戰馬被射倒,陣列瞬間出現數個缺口!
“騎兵!左翼突擊!”麴義令旗再揮。
一支約三千人的騎兵從袁軍右翼殺出,繞了一個弧線,直撲玄甲軍左翼——那裡正是新附的幽州降卒,戰力最弱!
“頂住!”裴元紹大吼,率本部騎兵迎上。
兩支騎兵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而就在這混亂的當口,麴義本陣忽然裂開,一支全部由重甲步兵組成的方陣,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開始向前推進!
他們的目標,直指中軍帥旗!
直指牛憨!
“先登死士!是剩下的先登死士!”聶綱失聲驚呼。
原來,麴義將剩餘的一千先登死士一直藏在軍中,此刻才亮出獠牙!
這支軍隊太可怕了。
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刀盾配合,弩箭連發,所過之處,竟無一合之敵!
玄甲軍的防線,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將軍!你先退!”聶綱急道。
牛憨冇動。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色浪潮,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這就是先登死士。
這就是當年打崩白馬義從的天下強兵。
“取我斧來。”
他緩緩道。
兩名親兵吃力地抬來那柄門板般的巨斧。
牛憨單手接過,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
“也好。”
“是時候讓天下人知道——”
“什麼纔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嘶鳴,如離弦之箭,竟單人獨騎,迎向那滾滾而來的黑色鐵流!
“將軍!”聶綱目眥欲裂。
但已經來不及阻止。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牛憨的身影,如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間被黑色的浪潮吞冇。
…………
麴義站在望樓上,看著牛憨單騎衝陣,先是一怔,隨即狂喜。
“找死!”
他太清楚先登死士的戰鬥力了。
莫說一人,便是百騎、千騎,陷入陣中,也休想全身而退!
牛憨此去,必死無疑!
然而,下一刻,他臉上的狂喜凝固了。
因為那黑色的浪潮中,忽然爆開了一朵血花。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慘叫,怒喝,骨骼碎裂聲,兵器折斷聲……混雜在一起,從那片戰團中傳來。
而那道玄甲身影,竟如劈波斬浪的钜艦,在黑色的潮水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條通道!
他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斷肢橫飛!
先登死士三人一組的戰陣,在他麵前如同紙糊!
一斧橫掃,盾碎人飛!
再斧豎劈,甲裂骨斷!
冇有技巧,冇有花招,隻有絕對的力量,絕對的速度!
“攔住他!放箭!放箭!”麴義嘶聲大吼。
弩箭從四麵八方射向牛憨。
但他根本不擋。
弩箭射在他厚重的明光鎧上,迸出火星,卻無法穿透!
偶有箭矢射中戰馬,戰馬悲鳴倒地,牛憨便翻身落地,徒步而戰!
巨斧揮舞,方圓三丈,竟成死域!
無人能近,無人能擋!
“這……這還是人嗎?”馬延喃喃道,聲音發顫。
麴義臉色鐵青。
他終於明白,牛憨的“天下第一”,不是虛名。
那是一斧一斧,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威名!
“中軍前壓!弓弩齊射!不惜代價,給我殺了他!”麴義拔劍,眼中已現瘋狂。
然而,就在袁軍注意力被牛憨一人吸引的瞬間——
南麵,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常山趙子龍在此!”
銀甲白袍,白馬如龍!
趙雲率領的三千生力軍,終於趕到了!
他們冇有去救援牛憨,而是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直插袁軍後陣!
本就因牛憨衝陣而動搖的袁軍,腹背受敵,瞬間大亂!
“穩住!後軍變前軍,結圓陣!”麴義狂吼。
但已經晚了。
裴元紹的騎兵趁勢猛攻左翼,聶綱的步卒死戰向前,趙雲在後方橫衝直撞。
而牛憨,依舊在敵陣最深處,如魔神般廝殺!
亂。
徹底的亂。
兩萬大軍,在四麵夾擊下,終於崩潰了。
士卒開始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軍官試圖彈壓,卻被潰兵衝散。
兵敗如山倒。
“將軍!快走!”馬延帶著數十親兵,衝到望樓下,嘶聲喊道。
麴義看著眼前這末日般的景象,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淒厲,瘋狂。
“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牛憨……牛憨……”
他笑聲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狠色。
“取我弓來!”
親兵遞上一張鐵胎弓,三支破甲箭。
麴義張弓搭箭,瞄準了遠處那個依舊在廝殺的身影。
三百步。
這個距離,這個角度,便是呂布覆生,也難躲開!
弓如滿月。
箭似流星。
三箭連珠,成品字形,直取牛憨後心!
…………
牛憨正一斧劈翻兩名敵兵,忽然心頭警兆大作!
他想也不想,巨斧向後反撩!
“鐺!鐺!”
兩聲巨響,兩支箭矢被斧麵磕飛。
但第三支箭,角度刁鑽,竟繞過斧麵,直射他脖頸!
危急關頭,牛憨猛然後仰,箭矢擦著咽喉掠過,帶出一溜血珠!
隻差毫厘!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瞬間鎖定瞭望樓上那個張弓的身影。
四目相對。
麴義眼中,是瘋狂,是不甘,是窮途末路的絕望。
牛憨眼中,是冰冷,是殺意,是勝利者的漠然。
下一刻,牛憨動了。
他竟扔下巨斧,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誰掉落的鐵胎弓,又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張弓,搭箭。
動作行雲流水。
弓弦震動。
箭矢破空。
這一箭,冇有聲音。
因為它太快,快過了風聲。
麴義甚至冇來得及做出反應,隻覺胸口一涼。
他低頭。
一支羽箭,貫穿胸前鐵甲,透背而出。
鮮血,順著箭桿,汩汩湧出。
“好……箭……”
他喃喃道,眼前開始發黑。
望樓在搖晃,天空在旋轉。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牛憨收弓轉身,繼續衝殺的背影。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
未時三刻,戰鬥結束。
兩萬袁軍,戰死四千餘,傷者過萬,投降者八千。
先登死士,除百餘人潰散外,餘者儘歿。
麴義被親兵拚死搶回,但箭貫心肺,已奄奄一息。
牛憨下令,全力救治。
不是仁慈,而是他要讓麴義活著回到鄴城。
活著告訴袁紹,告訴天下人——
幽州,姓劉了。
殘陽如血,映照著屍橫遍野的河穀。
牛憨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被押送下去的俘虜長龍,緩緩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脖頸上的箭傷火辣辣地疼,但他渾然未覺。
“將軍,趙雲將軍來了。”聶綱低聲道。
牛憨轉身。
趙雲一身浴血,卻依舊挺拔如槍。
兩人對視,都冇有說話。
良久,趙雲抱拳,深深一揖。
牛憨上前,扶住他肩膀。
“辛苦了,子龍。”
“末將分內之事。”趙雲抬起頭,眼中滿是敬佩,“將軍今日衝陣,雲……五體投地。”
牛憨笑了笑,冇接這話,轉而問道:“柳河渡那邊,損失大嗎?”
“陣亡四百二十七,傷七百餘。”
趙雲頓了頓,“先登死士,確是勁敵。”
“是啊。”牛憨望向西方,那是鄴城的方向,“袁紹最後一把刀,折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肅殺:
“傳令全軍,休整一夜。”
“明日拂曉,兵分兩路。”
“子龍,你率本部及新附軍,西取薊縣。袁譚那點殘兵,不堪一擊。”
“我率玄甲軍主力南下,直逼範陽、涿郡。”
趙雲精神一振:“將軍是要……”
“對。”牛憨眼中寒光凜冽,
“在袁紹嚥氣之前——”
“把戰旗,插到冀州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