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遙遠黃縣的諸葛府邸中,
少年之事不過是這紛亂時世裡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自然驚不破平原縣此刻的喧囂。
而與久彆重逢的四弟傾談的劉備,也全然不曾料到,
他未來的司徒,竟會將他日後的司空氣得無可奈何。
更未想到,這一番意氣之爭,
將綿延整整五十年,勝勝負負,糾纏不休。
此時的劉備,正想完成一些戰前的約定。
在他看來,四弟雖這幾年讀書習字大有進益,卻仍有些地方未曾通透,需得有人點破。
而自己身為兄長,來做這個人,最合適不過。
聞得腳步聲,劉備抬起頭,臉上仍是那副恢複如常的溫和神情。
“守拙來了?坐。”
他直起身,指了指身旁的席墊。
“嚐嚐這茶,簡雍從東萊弄來的新餅,滋味尚可。”
牛憨依言坐下,捧起溫熱的陶碗。茶湯清苦,卻能醒神。他沉默地飲了兩口,靜候兄長開口——大哥單獨喚他來,絕不會隻為飲茶。
劉備也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牛憨臉上那道新添的淺疤上,停了片刻,忽然道:
“白狼山一戰,驚天地泣鬼神。四弟,你長大了。”
牛憨放下茶碗,聲音發悶:“大哥,我還是我。”
“是,你還是我的四弟。”劉備笑了笑,笑意裡帶著感慨,“可也不全是了。”
“你是陣斬胡酋、名震北疆的鎮北將軍,是日後要獨領一軍的一方統帥。”
“肩上的擔子、心裡的考量,自然與往日不同。”
他頓了一頓,語氣平緩下來,卻字字清晰:
“有些事,不能再如從前一般,隻憑一腔血氣,或是……一味躲避。”
牛憨心頭一跳,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劉備將他這細微動靜儘收眼底,不再旁敲,語聲懇切:
“殿下對你的心意,如今青州上下,還有誰人不知?”
“大哥,我……”
牛憨喉間發乾,想說什麼,卻遲遲難成一句。
縱使麵對千軍萬馬、鮮卑大汗,他也未嘗怯過,
可一想起那雙清冷又熾熱的鳳眸,便覺比衝鋒陷陣更難麵對。
“我明白。”劉備溫聲截斷他的話:
“你自認出身寒微,配不上大漢長公主;你自覺功業未成,無顏談及兒女私情;你還覺得……”
他望進弟弟眼底,
“手上沾了太多血,不配碰那樣乾淨的人。”
牛憨渾身一震。
這話,正正釘入他心底最深的惶惑。
白狼山下築京觀時,
他望著自己滿手血汙,忽然想起淑君那雙素白的手——
那般潔淨的手,怎能握住他這雙染了無數性命的手?
“守拙,”劉備的聲音溫和卻如磬石,
“這世上,冇有誰配不上誰。”
“你是涿郡牛守拙,也是靖北將軍牛憨。”
“你陣斬胡酋、守護邊疆,功在社稷,德在百姓。”
“若這樣的你都配不上殿下,天下還有誰能相配?”
牛憨抬起頭,眼中波瀾隱現。
“至於手上的血……”劉備伸手,握住他攥緊的拳,
“這雙手,殺過胡虜,也救過同袍;沾過敵人的血,也握過陣亡弟兄的手。”
“殿下若在意這個,便不是我識得的那位長公主了。”
牛憨喉頭滾動,竟發不出聲。
“去吧。”劉備鬆開手,笑意淺淺,
“去找她。有些話,該說出來了。”
他頓了頓,聲氣悠長:
“莫要等到……來不及的時候。”
最後一句,彷彿落進深潭的石,餘音沉沉。
牛憨起身,深深一揖:
“謝大哥。”
從劉備帳中出來,牛憨並未立刻前往那座素淨的營寨。
他在校場邊佇立良久,
看著士卒操練,聽著熟悉的呼喝聲,彷彿這樣才能讓心跳平複。
直到日頭西斜,營中升起裊裊炊煙,
他才終於挪動腳步,
朝著那個既熟悉又令他無端緊張的方向走去。
樂安長公主的營寨靜悄悄的,與不遠處大軍營地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外圍僅有數名沉默的護衛,
見他到來,並未阻攔,隻是無聲地行禮,讓開道路。
劉淑君未在帳中。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素色胡服,未施粉黛,青絲簡束,正站在營寨邊一處小土坡上,
望著營外遼闊的原野與蜿蜒的黃河。
夕陽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
孤高清寂的身影裡,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與堅持。
聽到身後沉重而熟悉的腳步聲,
她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卻冇有回頭。
牛憨在她身後幾步處停住,
張了張嘴,那聲“淑君”在喉頭滾了滾,終究冇有出口。
他沉默著,陪她一起看那落日長河。
曠野的風吹來,帶著泥土和遠方冰河解凍的濕潤氣息。
良久,是劉淑君先開了口,
“這四個月……很苦吧?”
牛憨看向她。
夕陽下,她的眼中有關切,有擔憂,還有……
“還好。”他最終隻說出兩個字。
“還好……”劉淑君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牛憨心頭一顫。
“你知道嗎,”她望向北方,“使君今日……私下問過我。”
牛憨心猛地一跳,看向她。
劉疏君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臉頰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他問,北疆已定,將士歸心,有些事……是否該提上日程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關於……我的婚事。”
儘管早有預感,牛憨的呼吸還是滯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隻能緊緊看著她。
劉疏君看著他有些呆愣的樣子,
眼中閃過一絲極淺的笑意,但隨即又被鄭重取代。
“我告訴使君,”
她緩緩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
“我是大漢長公主,我的婚事,關乎國體,不可輕率。”
牛憨的心微微下沉。
“但是,”劉疏君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若對方是於國有大功的鎮北將軍,是能讓北疆胡虜聞風喪膽的‘白狼斬將’,”
“是……我心之所向之人。”
她的臉頰更紅了些,卻毫不退縮。
“那麼,於公於私,於國於情,這門婚事,便再無不妥之處。”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距離牛憨更近了,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所以,我來問你。”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落在牛憨心上。
“牛守拙,你……可願尚公主?”
河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遠處營地的嘈雜也變得遙遠模糊。
牛憨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不容錯辨的認真,
看著她微微緊繃的下頜線,看著她袖中悄然攥緊的拳頭。
以及深藏其下的孤勇。
所有的猶豫、自卑、對身份的顧慮,
在這般直白熾烈的情意麪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他想起了洛水之畔的初見。
想起洛陽同乘共退。
想起黃縣府中的日夜相伴。
更想起自己躺在草原寒夜裡,望著星空時,心頭掠過關於“家”的影子。
原來,那影子一直有清晰的輪廓。
牛憨深吸一口氣,荒野寒風灌入肺腑。
他猛地單膝跪地,牽起劉淑君的手。
彷彿捧著珍寶。
隨後仰起頭,他看著她,目光熾熱而虔誠,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臣,牛憨,願!”
“此生此世,必以性命護殿下週全!必不負殿下今日垂青!”
劉疏君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真摯,
終於忍不住,眼眶中一直強忍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抽出手,輕輕觸碰他剛毅的臉頰,指尖微涼。
“起來。”她聲音哽咽。
牛憨站起身,依舊看著她,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劉疏君收回手,拭去淚痕,
臉上綻放出一個真正輕鬆而明媚的笑容,如同烏雲散儘後的皎月。
“那……便請使君擇期吧。”
她微微偏頭,露出一絲屬於少女的狡黠:
“不過,我畢竟是公主,禮儀繁瑣,三書六禮,問名納彩……”
“怕是得準備些時日。”
牛憨用力點頭:“等!多久我都等!”
劉疏君被他這憨直急切的模樣逗笑了,笑聲如清泉擊玉。
“傻氣。”她嗔了一句,隨即正色道,
“最快……恐怕也得等到秋後,各方安定,糧草豐足之時。”
“而且,你的‘靖北軍’建製未全,駐地未穩,也需時間。”
秋後……
牛憨在心中默默計算,還有差不多半年。
“好!”他冇有任何猶豫,“秋後,便秋後!”
隻要能娶到她,莫說秋後,便是等上三年五載,他也甘之如飴。
兩人又靜靜站了一會兒,看著黃河水東流。
這一次,並肩而立,距離近得衣袖幾乎相觸。
“回去吧。”劉疏君輕聲說,
“你如今是鎮北將軍,軍中事務繁多。我也該回營了。”
“我送你。”牛憨脫口而出。
劉疏君冇有拒絕,點了點頭。
兩人便沿著河岸,緩步向大營走去。
冬桃和秋水遠遠跟在後麵,臉上都帶著欣慰的笑容。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漸漸交疊在一起,不分彼此。
…………
四月十五,宜出行,動土,安宅。
平原津大營的拆除工作已進行了三日。
轅門、望樓、柵欄被逐一拔起,捆紮裝車;營帳按建製收攏,輜重分類裝載;
戰馬修掌,車輛檢修,一切有條不紊。
這支得勝之師,帶著北疆的風霜與遼東的繳獲,即將踏上返回青州心臟——臨淄。
中軍大帳前最後一麵“劉”字大纛緩緩降下。
劉備負手而立,望著這座駐紮了近半年的營地逐漸露出原本的地貌。
黃河水在遠處流淌,對岸冀州軍的營寨依舊沉默,但那份如芒在背的壓迫感,
已隨北疆捷報的傳開而消散大半。
“主公,一切就緒。”簡雍走來,低聲稟報。
“嗯。”劉備點頭,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隊伍,
“傳令,辰時出發。”
“前軍以子義水軍為嚮導,沿河緩行;中軍本部依次跟進;翼德率本部為後拒,謹防追兵。”
“諾。”
辰時整,號角長鳴。
太史慈率領的橫江水軍船隻沿河一字排開,帆檣如林,既是護衛,也是震懾。
陸上,大軍如一條甦醒的巨龍,緩緩開動。
關羽率征東將軍本部為前導,赤旗招展,甲冑鮮明。
中軍,劉備、劉淑君車駕居於核心,左右文臣馬車,前後皆是精銳護衛。
牛憨的玄甲營與典韋的親衛營護衛側翼,
黑與紅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張飛率部斷後,他騎在烏騅馬上,
環眼依舊不時瞪向對岸,彷彿隨時準備撲過去再廝殺一番。
隊伍拉得很長,但紀律嚴明,
除了車輪轔轔、馬蹄踏踏與甲葉輕撞之聲,並無多少喧嘩。
沿途經過的村落,早有聞訊的百姓攜老扶幼立於道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看到那麵熟悉的“劉”字旗和其後獵獵的“漢”、“靖北”、“玄甲”等旗幟,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
“是劉青州的兵馬!凱旋了!”
“看!那是關將軍的紅旗!”
“那邊黑甲的是牛將軍的玄甲軍!聽說是他們斬了鮮卑大汗!”
“公主鳳駕也在呢!”
歡呼聲中,夾雜著孩童的追逐和老者欣慰的淚水。
劉備屢次下令不得擾民,
取用百姓犒勞需以市價購買或日後補償,更贏得無數感激。
牛憨騎馬行在隊伍中,
看著道旁一張張質樸熱情的臉,心中那根自北疆歸來的弦,微微鬆了一些。
這就是他們奮戰守護的東西,簡單又沉重。
行軍並非一味趕路。
每日行程約四十裡,申時前後便擇地紮營,斥候放出二十裡,崗哨嚴密。
夜晚營火如星羅棋佈,與天上銀河交相輝映。
這一路,像是大戰後的整合。
新附的將士逐漸融入,繳獲的物資登記造冊,傷員在移動中得到進一步照料。
牛憨的“靖北軍”建製也開始在行軍間隙初步搭建框架,
從各營選拔健兒,登記造冊。
五日後,大軍渡過濟水,進入青州腹地。
田野間麥苗青青,桑麻漸盛,與河北的肅殺景象迥然不同,一派欣欣向榮。
沿途州縣官吏早已接到通報,於界亭迎候,補給糧草,井然有序。
又三日,臨淄城巍峨的輪廓,
已在地平線上清晰可見。
回到臨淄,州牧府又是一番忙碌。
安頓軍隊,清點庫藏,接見官吏,聽取各方彙報……
劉備幾乎腳不沾地。
這一日午後,牛憨處理完玄甲營的安置事宜,
想起大哥前日提及關於靖北軍駐地與遼東聯絡的幾處細節,
便徑直往州牧府後堂劉備的書房走去。
書房所在的院落清幽,窗外幾竿修竹,庭中一株老槐正吐新綠。
牛憨剛到月洞門前,
便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孩童清脆的嬉笑聲,夾雜著奔跑追逐的動靜。
他放緩腳步,悄聲走近。
隻見庭中空地上,幾個半大孩子正玩鬨在一起。
一個約莫**歲的男孩,身著錦緞小袍,眉眼間依稀有劉備的溫潤,
但行動間已頗有章法,正手持一柄木劍,扮演“將軍”,呼喝著“衝啊”。
這是劉備長子,劉封(親生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略小些、紮著雙丫髻的女童,
粉雕玉琢,穿著鵝黃襦裙,
手裡也拿著一根細細的竹枝,奶聲奶氣地喊著:“大兄等等我!”
這是劉備長女,劉憐。
另一個男孩年紀稍長,約十一二歲,身板結實,麵容剛毅,沉默地拿著一柄木刀,
守在劉封側翼,眼神警惕地掃視“敵情”。
這是關羽長子,關平。
還有一個年紀與劉封相仿的男孩,文士打扮,手裡卻捏著幾個石子,
似乎在進行某種“佈陣”,口中唸唸有詞:
“此處當設伏……弓手居後……”
這是沮授之子,沮鵠。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掩不住興奮的,是一個瘦小些的男孩,約七八歲,
穿著合身的新衣,小臉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他手裡也有一柄小木刀,正努力跟著劉封的指令“衝鋒”。
正是公孫瓚之子,公孫續。
此刻,“戰局”似乎到了關鍵時刻。
劉封“將軍”被“敵軍”圍困,關平揮刀“死戰”,沮鵠的石子“箭矢”嗖嗖亂飛,
劉憐在一旁著急地跺腳。
公孫續咬著嘴唇,忽然從側麵“衝”出,
用木刀“砍”向一個不存在的敵人,喊道:“我來救將軍!”
“好!”劉封大笑,拍拍公孫續的肩膀,
“續弟勇猛!此戰你為首功!”
公孫續小臉騰地紅了,眼睛卻亮得驚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忍不住偷看劉封。
關平也衝他點點頭,雖冇說話,但眼神溫和。
沮鵠搖了搖不存在的羽扇,老氣橫秋道:
“續公子此番側擊,時機恰當,然則略顯冒進,若敵有伏,危矣。”
“下次當先遣斥候……”
“哎呀鵠哥哥,玩嘛,哪那麼多道理!”
劉憐撅起嘴,跑過去拉住公孫續的手,
“續哥哥,我們不理他們,我帶你看我養的小兔子去!”
公孫續被女孩柔軟的手拉著,
臉更紅了,卻也冇掙脫,隻是訥訥地點頭。
孩子們笑鬨著,又跑向庭院的另一角,驚起幾隻覓食的麻雀。
牛憨站在月洞門外,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一塊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公孫續臉上的笑容,是這幾個月來未曾見過的輕鬆與快活。
在這群年齡相仿的夥伴中,他不再是那個揹負著國仇家恨的孤雛,
隻是一個可以玩耍、可以犯錯、可以被保護也被需要的普通孩子。
劉備將他接回,不僅給了安全的庇護,更給了他一個“家”,一群兄弟姐妹。
這比任何厚賞都更珍貴。
“看到了?”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牛憨回頭,見劉備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同樣望著庭中嬉戲的孩子們,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
“大哥。”牛憨行禮。
“續兒剛來時,夜裡常驚醒,不言不語。”劉備輕聲道,
“如今,總算有些孩子模樣了。”
“封兒、憐兒待他極好,平兒穩重,鵠兒機敏,常在一處玩耍。”
他看向牛憨:“伯圭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牛憨重重點頭:“大哥費心了。”
“自家孩子,談何費心。”劉備擺擺手,轉身往書房走去,
“進來吧,正有事與你商量。”
書房內,簡雍也在,正對著幾卷文書揉眉心。
見牛憨進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劉備坐下,示意牛憨也坐,開門見山:
“兩件事。其一,靖北軍常駐之地,我意設在樂安國與齊國交界處的箕山一帶。”
“那裡背靠丘陵,麵臨平原,既可操練騎兵,又能隨時策應北海、東萊,兼顧北疆。”
“你意下如何?”
牛憨略一思索,箕山位置確實適中,距離臨淄也不算遠,便於控製:
“弟無異議。隻是營寨修建、糧道疏通需些時日。”
“此事讓國讓在遼東安頓好後,與司馬建公協同辦理。”劉備道,
“其二,便是你與殿下的婚事。”
牛憨立刻坐直了身體。
劉備笑了笑:
“禮官已初步擬了流程。”
“問名、納彩、請期……”
“諸多環節,雖因殿下身份與戰時從簡,但該有的體麵不能缺。”
“初步定在八月,秋收之後,如何?”
八月……
還有四個多月。
牛憨心跳有些快,用力點頭:“全憑大哥安排。”
“聘禮方麵,府庫會準備一份。”
劉備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不過,你自己,是否也該私下備點什麼……”
“心意吧?”
牛憨一愣,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裡除了兵符印信,空空如也。
兩世為人,母胎單身。
要讓他上陣殺敵他倒是在行,但對如何討姑娘歡心……
那還真是一竅不通。
“我……我想想。”他老實道。
“不急,還有時日。”劉備溫聲道,
“去吧,營中事忙,但也彆忘了多去殿下那邊走動。”
“婚事既定,便無須太過避嫌。”
“諾。”牛憨應下,告退出來。
走出書房院落,孩子們的嬉笑聲已飄遠。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
牛憨深深吸了口氣,腳步不自覺地轉向州牧府西側——
那裡是劉疏君暫居的“樂安公主府”。
公主府院牆比彆處高些,門庭雖不張揚,卻自有一種皇家的清肅。
院中那幾株晚開的梨花,正拚儘全力灑落著最後的香雪。
牛憨在門前站了片刻,
直到秋水抿著笑替他打起簾子,他才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正廳裡,劉疏君正端坐在窗邊的矮榻上,麵前攤著一卷帛書,手邊是冒著熱氣的茶盞。
她已換下了旅途的裝束,
穿著一身天水碧的常服,頭髮鬆鬆挽了個髻,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
見是牛憨,眼中倏然亮了一下,隨即又垂眸,彷彿專注於手中的書卷,
隻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絲笑意。
“淑君。”牛憨喉結動了動,總算把那稱呼叫了出來,雖然還有些生澀。
劉疏君這才放下帛書,抬眼看他,目光清澈:
“你來了。坐。”她指了指對麵的席位。
牛憨依言坐下,身姿筆挺,雙手放在膝上,像個等待考校的學生。
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戰場上指揮若定的鎮北將軍,在此刻顯得有些笨拙。
劉疏君看著他緊繃的樣子,心底那點因他遲遲未來而產生的細微氣惱,忽然就散了。
她執起小泥爐上煨著的茶壺,親自為他斟了一盞茶,推過去。
“嚐嚐,東萊的新茶,比軍中粗茶細膩些。”
牛憨雙手捧起,喝了一口。
其實他根本嘗不出區彆,
隻覺得滿口清香,順著喉嚨下去,連帶著胸口那股莫名的緊張也舒緩了些。
“好茶。”他老實地說。
劉疏君輕輕“嗯”了一聲,也端起自己的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似乎也在尋找話題。
兩人之間,一時隻有茶水輕微的響動和窗外偶爾的鳥鳴。
“大哥說……”牛憨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婚事定在八月。”
劉疏君臉頰微熱,點了點頭:
“禮官是這般擬的。秋高氣爽,糧秣豐足,正是時候。”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眼中帶著一絲探尋,
“你……可覺得倉促?”
“不倉促!”
牛憨立刻搖頭,聲音大了些,又意識到失態,壓低了些,“我是說……很好。隻是……”
他猶豫了一下,“我需得準備些心意。大哥提醒的。”
劉疏君眼中笑意加深:
“哦?鎮北將軍要準備什麼心意?”
她的語氣裡帶了點難得的俏皮。
牛憨被她問住了,張了張嘴,臉膛有些發紅:
“我……我還冇想好。”
他有些懊惱地低下頭,“我不懂這些。”
看他這副窘迫又認真的模樣,劉疏君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放下茶盞,聲音柔和下來:
“不必為難。你能平安回來,便是最好的心意。”
這話讓牛憨心頭一暖,但他隨即搖頭:“那不一樣。”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她,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想給你最好的。”
劉疏君怔住了。
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與決心,一股熱流驀地衝上眼眶。
她偏過頭,眨了眨眼,將濕意壓下,才轉回來,輕聲道:
“那……我便等著看,牛將軍的心意了。”
接下來的日子,牛憨陷入了比攻打白狼山更讓他頭疼的難題——準備“心意”。
他先是找了張飛。
這位三哥正為平原防務調整忙得腳不沾地,聽了牛憨的煩惱,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
“這還不簡單!送把好刀!或者送匹好馬!”
說著說著,張飛自己倒先興奮起來:
“曹孟德不是前陣子給你送了匹雪白千裡馬嗎?”
“是叫夜照玉獅子對吧?”
“橫豎你已有烏雲蓋雪,轉贈給公主殿下!平日夫妻並馬江湖,踏遍山河,豈不快意?”
……
牛憨即便是憨憨,也覺得自己三哥這想法不太靠譜。
他搖搖頭:“殿下不習武。”
張飛抓抓腦袋,又冒一計:
“那……送金子?珠寶?大哥庫房裡肯定藏了好貨!”
牛憨還是搖頭:“太俗。”
他試著想象劉淑君收到一整箱金銀珠寶時的表情——那不像心意,反倒像賞賜。
張飛冇轍了,環眼一瞪:
“你們讀書人的事兒就是麻煩!要不你找二哥問問?他懂得多!”
俺們讀書人!
牛憨一時氣結。
他雖然在徐小先生和淑君的督促下讀了幾年書,比起三哥大抵是多識了一些字。
但貿然被其劃分到讀書人的行列裡麵。
他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算了,三哥是個粗獷的,他連媳婦都冇著落,他懂個什麼!
於是他聽勸的去找二哥關羽。
關羽正在校場檢閱新卒,聽罷四弟的困惑,他輕撫長髯,丹鳳眼微眯:
“心意一事,貴乎真誠,尤重投其所好。”
“長公主殿下雅擅文墨,風骨清貴,尋常金玉珠翠,確難入其眼。”
“那該如何是好?”牛憨虛心求教。
關羽略作沉吟:
“或可尋些古籍珍本、名家真跡。殿下昔居宮中,想必雅好於此。”
牛憨聞言,眼睛一亮。
他尤記得當初淑君收到蔡姑娘時,那眸光倏然清亮的情景。
雖然後續幾日,淑君與兩位侍女對自己的態度都透著些微妙的異樣,
但觀如今淑君常與蔡姑娘相伴出入,
便知那份禮物,是真正送到了她的心坎裡。
於是他開始依計尋訪。
隻不過若是再尋個才女大家,難度可能有些高,所以他便開始去市集和書坊打聽,
甚至問了簡雍、郭嘉、諸葛瑾。
但很快發現,真正的古籍珍本、前朝真跡,
要麼早已被世家大族收藏秘不示人,要麼價格高昂且真假難辨。
更讓他隱約覺得不足的是——這樣的禮物雖雅,卻似乎少了些什麼。
那是隻屬於他與淑君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絡。
他悶悶不樂地調轉馬頭,朝玄甲營駐地歸去。
馬蹄輕踏過初春的田壟,
新翻的泥土氣息濕潤而蓬勃,隨風撲麵而來。
牛憨不覺勒住韁繩,目光落在田埂間——一位老農正扶著犁,引著耕牛緩緩前行。
那是東萊犁。
他靜靜望著,心中忽地一動。
這犁,曾是他為讓天下人吃飽飯邁出的第一步,也是他與淑君緣分的起點。
如今,它已隨著商路深入大漢的每一寸土地,在無數田畝間犁開生計與希望。
泥土的氣息冇變,春風年年如約。
隻是當年那個親點自己前往洛陽獻上祥瑞的帝國長公主。
就要成為他的妻。
一個念頭如春苗破土,驟然清晰——
他知道該送她什麼了。
不是珍寶,不是書畫,而是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比一切金玉更重的——
一個國家應有的尊嚴。
天下子民都能挺直脊梁活著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