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直接,甚至帶著幾分壓力。
堂中眾人目光皆聚於羊衜身上。
羊衜並未立即回答。
他略作沉吟,反而抬起眼,迎向劉備的目光,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敢問使君,欲得何種濟南?”
“哦?”劉備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此話怎講?濟南便是濟南,還有不同種類不成?”
“確有不同。”羊衜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使君欲得之濟南,因所求不同,其治理之法、最終麵貌,亦將天差地彆。”
他稍頓,似乎在整理言辭,然後緩緩道來:
“其一,若使君隻需濟南及時足額納稅、穩定提供兵員糧草,以應北方強鄰、天下紛爭之急需——”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之小事:
“則衜赴任後,當以術禦之。”
“首要之事,便是籠絡本地豪強、鄉紳宗族。”
“以查抄之淳於氏田產、商鋪、財貨為餌,分而予之,飽其私囊,結為利益同盟。”
“同時,推行強本之策。”
“將流民、無地貧戶儘數編為軍戶或屯田戶,配以兵械或農具,驅其墾殖荒野、廢棄官田。”
“以軍法督農,以嚴刑催科。”
羊衜的目光掃過堂中諸將,
尤其在聽到“兵員糧草”時眼睛微亮的張飛臉上停留一瞬。
“如此,無需三年,濟南府庫糧秣必堆積如山,可征青壯源源不斷。”
“賦稅、兵員、糧草,皆可優先供給大軍,助使君爭雄天下。”
他語速不快,卻勾勒出一幅高效的圖景。
田豐眉頭微蹙,沮授撚鬚不語,張飛聽得點頭,覺得這法子乾脆利落。
然而,羊衜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轉沉:
“然,此乃竭澤而漁苦民之策。”
“豪強飽食而民脂儘膏,屯田之民形同軍奴,稍遇天災或催逼過甚,便是流離失所,乃至揭竿而起。”
“待使君掃平群雄,天下一統之日,恐濟南戶口已減半矣!”
“所得之地,不過一片焦土疲民。”
最後一句,他聲音不高,卻如重錘敲在人心上。
張飛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連主張“重典治亂世”的田豐,臉色也凝重起來。
羊衜並未停頓,稍作呼吸,目光變得清正而堅定,繼續道:
“其二,若使君所欲,是一個百姓得以安居、政令得以通暢、人心得以歸附,”
“真正能為青州乃至天下提供長遠根基之濟南——”
他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種不同的力量:
“則衜赴任後,必以道治之。”
“首重清算餘毒,徹查淳於嘉黨羽,追繳非法所得,但不濫及無辜,”
“隻懲首惡,以安人心,亦可得資財以充府庫、賑貧弱。”
“其次,與民休息。豁免孤寡老弱、女戶之徭役;”
“設立常平倉,平抑糧價,防奸商盤剝;”
“招撫山林流民,編戶授田,貸以糧種耕牛,使其安於生產。”
“再者,培植根本。”
“興辦官學,延聘師儒,使寒門子弟亦有進學之途;”
“考察本地物產,扶持匠作,改良桑麻織機、農具,發展特色貨殖;”
“勘察地理,興修陂塘水渠,旱澇有備。”
羊衜的言辭漸次加快,眼中如有光華:
“更緊要者,須立規明矩。”
“嚴懲郡縣胥吏貪腐、豪強欺壓鄉裡、軍卒騷擾百姓。”
“所有賦稅徭役,皆須張榜明示,杜絕一切私加雜派!使民知所出,亦知所養為何。”
他描述的畫麵,充滿了建設性的生機,卻又無比艱難。
“如此,或需一載安定,兩載恢複,三載方可初見繁榮。濟南方能逐漸成為百姓樂土,士民歸心。”
終於,他再次直視劉備,目光清澈說出了最關鍵的區彆:
“然,此道乃涵養之功,如同種樹,非一夕可成。”
“初時,府庫不僅難有盈餘,反需青州持續投入錢糧賑濟、興學、修水利。”
“至少三五年內,難以再為大軍輸送大量賦稅兵員。”
“其間若有外敵來犯,或內部生變,則此策危如累卵。”
兩種選擇,兩條道路,**裸地擺在劉備麵前。
一條是速成而血腥的掠奪之路,
能在短期內榨取出支撐爭霸的資源,但代價是民心儘失,根基朽壞。
另一條是艱難而光明的建設之路,能贏得長治久安,卻需要時間、投入,
並在最脆弱的初期,承受巨大的戰略風險。
堂內一片寂靜,隻有爐火劈啪作響。
張飛憋不住了,粗聲道:
“大哥!這還用選?當然是先要錢、要兵啊!”
“北邊袁本初眼看就要吞了韓馥,刀已磨亮對著咱們!曹操、袁術,還有董卓那群豺狼……”
“哪個不是虎視眈眈?”
“等咱們兵強馬壯,打下更大的地盤,再回頭治理濟南,豈不一樣?”
在他看來,亂世之中,生存優先,道德與長遠,往往需要讓位於眼前的刀兵。
郭嘉裹緊身上的毯子,輕咳一聲,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他緩緩道:“翼德將軍所言,乃時局之迫。子求先生所陳,乃治本之道。”
“二者看似矛盾,或許……可尋一折中之法?”
“例如,先以第一策之部分手段,速得一些錢糧應急,同時並行第二策之部分善政,安撫民心,待局麵稍穩,再……”
他說著“折中”,眉頭卻自己先皺了起來,聲音漸低。
忽然間,他想起牛憨曾對自己說過的話。想起那個斬釘截鐵、毫無轉圜的聲音——
“冇有折中之事。”
是啊,治一人之身心尚且冇有折中,治萬人、治天下,難道就能有嗎?
先例一開,便如卵殼裂縫,自有無數蟻蠅循隙叮咬。
上行此策,下必效之;
上寬一寸,下潰成淵。
郭嘉沉默了,他看向劉備,知道最終的決定,隻在主公一念之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備身上。
劉備始終靜靜地聽著,麵容沉靜。
他看看急切的三弟張飛,看看陷入沉思的郭嘉,再看看對麵目光清正、等待他抉擇的羊衜。
他的目光,最後掠過身旁的關羽,掠過身後如鐵塔般默立的牛憨。
桃園的誓言,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要讓天下人,都吃飽飯……”
那不是一句空話,那是他們兄弟四人,從涿郡那片桃林出發時,心中的諾言。
這一路走來,多少艱難,多少誘惑,他們未曾背棄。
如果為了眼前的兵鋒和錢糧,就去選擇那條榨乾百姓的道路。
那他與那些腐朽的官宦,與那些割據的軍閥,與他所唾棄的竊國之賊又有何區彆?
他要的是一個能讓百姓安居的天下,而不是又一個建立在枯骨上的王朝。
時間是很緊迫,敵人是很強大。
但有些路,一旦開始走錯,就再也回不了頭。
劉備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他抬起手,止住了似乎還想再勸的張飛。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清澈而溫暖,如同穿透寒冬的春日陽光,落在羊衜臉上。
“子求先生。”
劉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靜室中迴盪:
“備,選第二條路。”
“我要的,是一個百姓能活下去,並且活得有盼頭的濟南。”
“是一個父母不必賣兒鬻女,孩童能夠入學讀書,老者得以安享晚年的濟南。”
“是一個即使我劉備明日兵敗身死,青州易主,”
“這裡的百姓回望今日,也能說一句‘劉使君在時,我們曾有過幾天好日子’的濟南!”
他站起身,走到羊衜麵前,鄭重地長揖一禮:
“錢糧之事,我與元皓、公祐他們,再想辦法。擴軍之舉,亦可暫緩。”
“但請先生,為我,為這濟南數十萬生靈——”
“施行仁政,善待民眾!”
“所需一切支援,隻要我劉備有,隻要青州有,必傾力相助!”
羊衜怔住了。
他預想過劉備可能會猶豫,可能會權衡,甚至可能真的會選擇第一條更“實用”的路。
他提出兩條路,本就是一次拷問,
想看看這位以仁義為名,聲名鵲起的劉使君,底色究竟如何。
但他冇想到,劉備會如此毫不猶豫,如此斬釘截鐵。
那眼神中的真誠與決意,那深深的一揖,那“善待民眾”四個字的重逾千鈞……
羊衜感到胸腔裡有一股熱流湧上,瞬間沖垮了他多年隱居養成的沉靜外殼。
他猛地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帶翻了身後的坐席。
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
然後,以最鄭重的姿態,向劉備伏地而拜,額頭觸及地麵。
再抬頭時,這位清瘦文士的眼眶已然微紅,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衜……飄零半生,常恨所學不得用於正道,所見儘是民生疾苦而無力迴天!”
“今日得遇明主,聞此仁心壯語,方知所學終有所托,所見之疾苦終有藥石!”
“使君既以國士待我,以萬民托我……”
羊衜再次深深拜下,聲音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衜,敢不竭此殘軀,鞠躬儘瘁,以報使君知遇之恩,以安濟南父老之望?”
“濟南國相一職,羊衜——”
“領命!”
一字千鈞。
堂中,關羽撫髯頷首,丹鳳眼中滿是讚許。
牛憨咧嘴,露出由衷的笑容。
張飛撓撓頭,雖然還是覺得有點“慢”,
但看到大哥如此堅定,二哥四弟都讚同,他也便不再多說,隻是嘟囔:
“行吧,聽大哥的!大不了俺老張打仗時再猛些,省著點用兵!”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與欽佩。
他們知道,主公這個選擇,
意味著未來幾年,青州將走上一條更為艱難,卻也更為光明的道路。
郭嘉靠在胡床上,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看著劉備扶起羊衜,
看著兩人眼中那名為“信念”的光芒交相輝映。
他知道,有些選擇,看似慢了,實則快了。有些路,看似遠了,實則近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民心,纔是這亂世中最寶貴的資源。
而他的主公,正在親手彙聚這股力量。
堂內“善待民眾”的餘音尚在迴盪,親兵便在門外稟報:
“啟稟主公,李都尉已在府外候見。”
羊衜迅速收斂了激盪的心緒,重新端坐。
郭嘉將身上的毯子又攏了攏,目光投向門口。
張飛摸了摸下巴,嘀咕道:“這李庭來得倒快。”
劉備神色恢複平靜,對羊衜溫言道:
“子求稍待,且見一見這位濟南舊將,他日你治理郡務,或需與他協同。”
隨即揚聲道:“請李都尉進來。”
片刻,腳步聲響起。李庭獨自一人走入堂中。
他換下了那身染血的鎧甲,穿著一套半舊的官服,漿洗得還算乾淨,
但穿在他身上,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草莽氣與緊繃感。
他麵容粗獷,眉宇間帶著常年風霜與廝殺的痕跡,此刻低眉斂目,步伐沉穩卻隱含忐忑。
他知道自己身份尷尬。雖獻門有功,但終究是“賊”出身,背主在前,陣前倒戈在後。
眼前這位劉使君以仁德聞名,可仁德之主,往往也最重名節操守。
那“郡尉”的許諾,能否當真?
會不會秋後算賬?
他心中並無十足把握。
“罪將李庭,拜見劉使君!”
李庭走到堂中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劉備冇有立刻讓他起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
這沉默的幾息,讓李庭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李都尉請起。”劉備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肅然,
“你獻門有功,保全了濟南城內無數生靈,免去一場更大兵禍,此功,備銘記於心。”
“先前許諾之濟南郡尉一職,依然作數。”
李庭心中稍定,剛要謝恩,卻聽劉備話鋒一轉:
“然,郡尉之職,非比尋常。”
“掌一部兵權,護一方安寧。濟南初定,民生凋敝,百姓驚魂未定。”
劉備的聲音漸沉,目光如炬,直視李庭,
“我要你記住,自今日起,你麾下之兵,是為護民之兵,而非擾民之兵;”
“你所掌之權,是為安境之權,而非逞威之權。”
他語氣加重,字字清晰:
“若你日後有絲毫欺壓百姓、縱兵為禍、或是複起劫掠之心——”
劉備頓了頓,目光掃向剛剛被任命為國相的羊衜,複又盯回李庭:
“國相羊子求先生,有糾察郡內文武、直達州牧府之權。他若報你害民,我必不寬貸!”
“軍法森嚴,絕不姑息!你可能做到?”
這番話,義正辭嚴,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在李庭聽來,更是坐實了心中最壞的猜想——這位劉使君,終究還是信不過他這個“賊”。
那“郡尉”之職,恐怕也是個虛銜,時刻被人盯著,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一股悲涼混著積年的屈辱,猛地衝上心頭。
他霍然抬頭,臉上橫肉微顫,眼中血絲隱現,抱拳的雙手指節捏得發白:
“使君!李庭……李庭有話要說!”
“講。”
“使君可知,李庭為何淪為山賊?”
李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他不再掩飾,目光灼灼,彷彿要燒儘過往的陰霾,
“我本濟南曆城一良家子,家有薄田,父慈母善。”
“隻因不肯將祖傳的十幾畝好田‘孝敬’當時的縣中功曹,便遭構陷,家產被奪,父母被活活氣死!”
“我去郡府告狀,反被亂棍打出,斥為刁民!”
他胸膛劇烈起伏,往事如刀,曆曆在目:
“走投無路,妻兒凍餓將死,我才咬牙上了山!”
“是!我劫過道,綁過票,殺過不肯交‘買路錢’的豪強護院!”
“可我從不對貧苦百姓下手!”
“那些年,山寨附近村裡交不起租的農戶,偷偷上山求口活命的,我李庭也冇少接濟!”
他猛地扯開自己官服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幾道猙獰的舊傷疤:
“使君看我這些傷!”
“有些是與官府兵馬廝殺留下的,有些是與路過濟南卻縱兵劫掠村莊的潰兵留下的!”
“我知道自己是賊,可我也知道,有些官,比賊更可惡!”
“有些兵,比匪更兇殘!”
堂內一片寂靜,隻有李庭粗重的喘息聲。
張飛聽得瞪圓了眼睛,關羽撫髯的手停了下來。
田豐、沮授麵露沉思。羊衜則靜靜看著李庭,眼神複雜。
李庭說完,彷彿用儘了力氣,但他腰桿反而挺得更直。
他突然“鏘”一聲拔出腰間佩著的環首刀——這動作讓劉備身後的牛憨眼神一凝,典韋也微微前傾。
然而,李庭並未指向任何人。
他右手持刀,左手猛地按在旁邊的案幾邊緣,五指張開。
“李庭知道,一身汙跡,難入使君青眼!過往罪孽,亦不敢求恕!”
他眼中閃過決絕之色,不等眾人反應,刀光一閃!
“噗嗤!”
血光迸現!
一截沾著血的小指,應聲而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滾動了幾下,停在羊衜席前不遠處。
李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額頭冷汗涔涔,左手斷指處鮮血汩汩湧出,他卻硬咬著牙,冇哼一聲:
“今日……李庭斷指為誓!此生此世,若再做一件禍害百姓之事,有如此指!”
“若違此誓,天人共戮,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