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兗州東郡。
太守府後院,曹操正與謀士戲誌纔對坐飲酒。
時值初冬,院中老樹凋零,唯有幾株晚菊還殘存著些許金黃。
曹操年三十六,身材矮小而精悍,麪皮微黑,細眼長髯。
此刻他披著件半舊裘袍,手中端著酒樽,眼神有些飄忽。
戲誌才約三十許,麵容清臒,因常年勞思而顯病容,但雙目炯炯有神。
“誌才,你聽說了嗎?”曹操忽然開口,
“玄德取了濟南。”
戲誌才點頭:“昨日得的訊息。”
“劉備以三萬軍,一夜破城,其四弟牛憨率千餘‘玄甲營’死守城門,”
“硬抗五千守軍一個時辰,殺敵過千。”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戰之後,青州六郡已儘入劉備之手。”
“更兼其奉樂安公主為輔政,名正言順,如今已成山東一方雄主。”
曹操將樽中酒一飲而儘,長歎一聲:
“玄德……玄德啊。當年在皇甫將軍麾下,我便知其不凡。”
“當時我二人引為知己,又互為對手。”
他搖搖頭,苦笑:
“誰曾想,不過數年光景,他已是一州之牧,擁兵數萬,更得公主倚重。而我曹孟德……”
他看向戲誌才:
“卻困守這東郡一隅,兵馬不過五千,糧草還需仰人鼻息。”
戲誌才為曹操斟滿酒,溫聲道:
“明公何必妄自菲薄?劉備之所以能迅速崛起,一靠‘漢室宗親’之名分,二靠‘奉公主命’之大義,三靠黃巾之亂時在東萊打下的根基。”
“而明公起於陳留,散家財募義兵,討董卓雖敗猶榮,忠勇之名播於天下。”
“如今暫居東郡,不過是龍潛於淵,待時而動。”
曹操聞言,神色稍霽,但眼中憂色未去:
“時機……時機何在?”
“兗州刺史劉岱庸碌無能,然畢竟是朝廷任命,我若取之,必遭非議。”
戲誌才微微一笑:“明公以為,劉岱還能坐穩兗州多久?”
“此話怎講?”
“據誌才所知,兗州境內,黃巾餘孽複起。劉岱屢剿不利,損兵折將。”
戲誌才壓低聲音:
“更關鍵的是,兗州各郡太守、豪強,對劉岱早已不滿。陳留太守張邈、濟北相鮑信,皆與明公交好。”
“東郡本地豪強,如李乾、李整父子,亦心嚮明公。”
他手指蘸酒,在石桌上畫出示意:
“若劉岱剿匪失利,甚至兵敗身死,兗州無主,屆時明公以‘平亂安民’為名入主,誰人能阻?”
曹操眼睛漸漸亮起:“你是說……”
“等。”戲誌才緩緩道,
“等黃巾肆虐兗州,等劉岱自取滅亡,等一個‘不得不請曹公主持大局’的時機。”
他頓了頓:“而這個時機,不會太遠了。”
曹操默然良久,忽然笑道:“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來,滿飲此杯!”
兩人對飲。
酒過三巡,曹操忽又想起什麼,問道:
“誌才,你對劉備麾下那個‘玄甲營’,如何看待?”
戲誌才沉吟道:“傳聞此軍訓練之法極為嚴酷,兩月成軍,便能硬撼數倍之敵。”
“統軍者牛憨,有萬夫不當之勇,更難得的是治軍嚴謹,令行禁止。”
他看向曹操:“明公可是想組建一支類似的精兵?”
曹操點頭:“當初董卓霍亂洛陽,我曾近距離見過牛守拙麾下鐵甲軍。”
“可謂以一當五,驍勇異常。即便董卓涼州兵也難與之抗衡。”
“若能有一隻如此強軍,則兗州可定。”
“可惜……”他歎道:
“我麾下卻無似守拙這般勇將,能夠兩月成軍。”
戲誌才陷入沉默。
他自然知道曹操對於劉備麾下幾員大將念念不忘。
“明公不必遺憾。”戲誌才勸慰,
“天下英才,非止牛守拙一人。兗州亦多豪傑,待明公主政兗州,何愁無人可用?”
曹操頷首,忽然想起一事:
“說到用人……誌纔可記得我等當年在濟南為相時,麾下有一功曹,姓羊名衜,字子求,乃是太常卿羊儒之子。”
“此人才思敏捷,尤善斷獄理政,我甚器重。”
“後來我等離開濟南,便再未得其訊息。算來,他如今也該三十歲了。”
戲誌才心中一動:“明公的意思是……”
曹操站起身,在院中踱步:
“玄德新得濟南,正是用人之際。羊衜乃濟南本地人,其父羊儒又是當世名儒,”
“若能得此人輔佐,於安撫濟南士民大有裨益。”
他轉身看向戲誌才:
“更重要的是,我觀玄德用人,不問出身,唯纔是舉。羊衜之才,若在玄德麾下,必能施展。”
戲誌才略感詫異:
“明公……是要將子求推薦給劉備?”
“正是。”曹操坦然道,
“玄德與我,雖非摯友,卻也算知己。”
“如今他既得濟南,我薦一故吏助他,既是成人之美,也是……”
他笑了笑:“也是結個善緣。畢竟,來日方長。”
戲誌才深深看了曹操一眼,明白了主公的深意。
這既是對人才的惜愛——不忍羊衜才華埋冇,
也是對未來的佈局——在劉備身邊埋下一顆友善的棋子。
“明公胸懷,誌才佩服。”他拱手道,
“我這就修書一封,派人送往濟南。隻是……要如何說?”
曹操略一思索:“不必言明是我推薦。你就以私人名義,寫信給劉備麾下謀士——聽說郭奉孝在濟南之戰中獻計立功,如今頗受重用,便寫給他罷。”
“信中隻需說明羊衜的才學、家世,以及曾在我麾下任職的經曆。至於用與不用,讓劉備自決。”
戲誌才點頭:“誌才明白。”
他當即喚人取來筆墨絹帛,就在院中石桌上寫起來。
曹操站在一旁,望著遠處枯枝上最後一片搖搖欲墜的黃葉,忽然輕聲吟道: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吟罷,他搖搖頭,自嘲一笑:“我曹孟德,何時竟也多了這些感慨。”
戲誌才停下筆,抬頭看他:“明公非是多愁善感,而是心憂天下。”
曹操不語,隻是默默飲酒。
戲誌才的書信很快寫好,用火漆封好,交給親信送往濟南。
“算算時日,信到濟南時,劉備應該已開始著手安撫地方了。”戲誌才道,
“羊衜若得用,必能助他一臂之力。”
曹操點頭,忽然問:
“誌才,你說……若有一日,我與劉備不得不刀兵相見,會是怎樣的光景?”
戲誌才沉默片刻,緩緩道:
“若真有那一日,必是天下已定大半,雙雄對峙之時。”
“屆時,非止是兵戈之爭,更是道統之辯,人心之向。”
曹操哈哈大笑:
“好一個道統之辯,人心之向!來,再飲!”
…………
濟南之戰的硝煙已散去三日,城中秩序初定,但百廢待興。
國相府正堂,炭火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劉備端坐主位,左右關羽、田豐、沮授、郭嘉依次列坐。
牛憨按甲立於劉備身後左側,典韋立於右側。
堂下,孫乾、簡雍、徐邈、田疇等文吏,太史慈、周倉、管亥、方悅、牽招等武將分坐兩廂。
在座眾人,除關羽、張飛、牛憨三位結義兄弟之外,
有的是追隨劉備多年的元從舊部,有的是沿途彙聚而來的同道誌士。
而今席間又添一員——玄甲軍校尉傅士仁,牛憨麾下副將。
此戰中,他親斬十九敵,
僅率百人便在抵住南門守將王良上千兵馬長達半個時辰,可謂功績昭然。
劉備特擢其為玄甲軍司馬,允其登堂參議,列於末席。
“諸君。”劉備環視眾人,
“濟南已下,青州六郡儘歸一體。”
“然治亂之要,在於安民。今日召諸位,便是要議定濟南乃至全州後續方略。”
田豐率先起身:
“主公,濟南新附,當務之急有三:”
“一曰清點府庫戶籍,二曰安撫士民人心,三曰整編降卒軍隊。”
“元皓所言極是。”沮授接話,
“然濟南經此一戰,府庫空虛,百姓驚恐。”
“須速派乾吏主政,推行東萊仁政,免賦減稅,方能收攏人心。”
劉備點頭:“濟南國相一職,關乎青州腹地安穩。諸君以為,何人可當此任?”
堂中一時沉默。
濟南乃齊國故都,士族盤根錯節,非德才兼備、剛柔並濟者不能治。
就在這時,郭嘉輕咳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
“主公,嘉昨日收到兗州故人戲誌纔來信,信中提及一人,或可當濟南國相之任。”
“哦?”劉備接過書信,“奉孝請講。”
“此人姓羊名衜,字子求,乃太常卿羊儒之子,濟南本地人氏。”郭嘉緩緩道,
“昔年曹孟德任濟南相時,羊衜曾為其功曹,斷獄理政,頗有才乾。”
“後曹操離任,羊衜便隱居不出,至今已近五載。”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戲誌纔在信中說,羊衜‘才思敏捷,尤善斷獄理政,熟知濟南民情士風’。”
“若主公能用之,於安撫濟南大有裨益。”
田豐皺眉:“此人既是曹操故吏,又隱居多年,可用否?”
郭嘉微笑:“正因其曾為曹操故吏,方顯主公胸襟。”
“且隱居多年,說明其非趨炎附勢之徒。”
“濟南士族多懷觀望之心,若能用本地名士之後,既可安士族之心,又可顯主公唯纔是舉之德。”
劉備沉吟片刻,看向郭嘉:
“奉孝以為,此人真才實學如何?”
“嘉雖未見過羊衜,但戲誌才之眼光,嘉是信得過的。”郭嘉正色道,
“且濟南初定,正需一位既懂政務、又知民情、且能調和各方之人。”
“羊衜出身名門,熟知濟南,曾佐曹操理政,正是上佳人選。”
“好。”劉備決斷,“便依奉孝之言。公祐。”
孫乾起身:“臣在。”
“你持我手書,親往羊氏拜訪,請羊子求出山。”劉備道,
“態度務必誠懇。若他不願,亦不可強求。”
“乾明白。”孫乾領命。
議完國相人選,話題轉向軍事。
劉備看向牛憨:
“四弟,濟南一戰,玄甲營立下首功。我觀此軍已成精銳,若擴編至三千,可為青州柱石。”
“你以為如何?”
牛憨眼睛一亮:“大哥,若能擴編,俺定能練出三千鐵甲!”
“屆時莫說奪城巷戰,便是野戰衝鋒,也能以一當十!”
他話音未落,簡雍已起身急道:“主公,不可!”
眾人看向簡雍。
簡雍麵色凝重,從懷中取出一卷賬冊:
“主公請看,這是濟南府庫清點結果,連同臨淄調撥來的錢糧,合計僅餘糧十五萬石,錢三千萬。”
他頓了頓,聲音沉重:“而濟南、平原二郡新附,民生凋敝,今冬明春需賑濟之糧,至少二十萬石。”
“平原張將軍處剿匪安民,亦需糧十萬石,錢兩千萬。”
“青州六郡,去歲雖有積餘,然大軍出征、撫卹傷亡、賞賜將士已耗去大半。”簡雍看向劉備,
“若此時再擴編玄甲營至三千,單是甲冑兵械、糧餉馬匹,便需糧五萬石,錢千萬以上。”
他深吸一口氣:“主公,非雍吝嗇,實是府庫……捉襟見肘啊!”
堂內一片寂靜。
劉備眉頭緊鎖,手指輕敲案幾。
他何嘗不知錢糧艱難?
隻是親眼見過玄甲營的戰力後,深知一支精銳對亂世爭雄的重要性。
田豐開口:“憲和所言屬實。青州地狹民寡,去歲雖豐,然六郡整合未久,賦稅未齊。”
“今冬若強行擴軍,恐傷民本。”
沮授亦道:“兵法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主公誌在天下,更需固本培元。”
“濟南、平原新附之地,須以仁政安民,待來年豐收,再圖擴軍不遲。”
牛憨雖憨,卻也聽懂了幾分,撓頭道:
“大哥,要是錢糧不夠……那俺先不擴了。反正現在這一千多人也夠用。”
劉備看著牛憨憨直的模樣,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他何嘗不想給四弟最好的?
可現實如此。
“四弟放心。”劉備拍了拍牛憨的肩膀,
“玄甲營必擴,隻是……須待時機。”
他轉向眾人,聲音堅定:“錢糧之事,諸君可有良策?”
堂內炭火劈啪,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上。
濟南之戰的賞賜與撫卹清單已初步擬定,那觸目驚心的數字讓簡雍昨夜又熬紅了一雙眼。
此刻,議題重回如何打破錢糧困局。
田豐端坐席上,聲音沉穩而清晰,將話題引向一個曾被郭嘉點出、卻因戰事擱置的方向:
“主公,濟南已定,北境暫安。然錢糧之困,非止節流一端,更需開源。”
“前日奉孝所言‘遼東養馬通商’之策,如今正可重啟。”
他目光掃過堂上諸人,最後落在地圖遼東的位置:
“馬政關乎軍力根本,商貿則能輸血生財。此策若成,可一石二鳥。”
“今濟南新附,與遼東海路往來更添便利,時機已至。”
劉備聞言,精神一振,目光不由望向郭嘉。
郭嘉微微頷首,顯然也與田豐想法相同。
“元皓所言甚是。”劉備決斷迅速,揚聲喚道:“子義!”
“末將在!”太史慈應聲出列。
他自那日被暗示為出使人選後,心中已有準備。
“命你與憲和,”劉備看向簡雍,
“擇選精乾吏員、通曉商賈及邊事者,組成使團。”
“備足我青州鹽、精鐵、東萊新式犁具、上等絹帛為禮,乘海船北上遼東,直抵襄平,求見公孫度。”
“慈領命!”太史慈抱拳,聲如金石。
簡雍也起身應諾,眉宇間雖仍有對府庫的憂慮,但也知此乃打破困局的重要一步。
劉備沉聲叮囑:“此行重任,一在立盟,二在通商,三在謀馬。”
“子義勇毅,憲和練達,當見機行事。”
“務必示我誠意,亦須察其虛實。所需一應物用,優先調撥。”
“謹遵主公之命!”二人齊聲應道。
議事暫歇,眾人各自忙碌準備。
太史慈與簡雍即刻著手挑選隨員,清點禮物,排程船舶。
…………
三日後,國相府後堂。
北方冬日的天氣一日比一日寒,為了顧忌郭嘉這個體弱書生,所以廳中的爐火比前幾日更旺了些。
此時,劉備端坐主位,換了身更顯家常的棉袍,斂去了幾分州牧的威儀,多了幾分待客的誠懇。
沮授、田豐列於左側,關羽、張飛、牛憨立於右側。
郭嘉坐在下首一張加了軟墊的胡床上,
身上裹著厚毯,麵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注視著門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
孫乾引著一人步入堂中。
來人年約三十,麵容清臒,身形瘦削,卻挺拔如竹。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儒生常服,頭戴尋常巾幘,
若非眼神中那份曆經世事的沉靜與睿智,幾乎與寒門學子無異。
“主公,羊衜,羊子求先生到。”孫乾躬身道。
羊衜趨步上前,一絲不苟地行揖禮:“山野鄙人羊衜,拜見劉使君。”
“子求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坐。”劉備起身相迎,態度懇切:
“公祐盛讚先生之才,曹孟德亦曾倚為臂助。備得先生,如早苗得雨。”
羊衜謝過,在客席坐下,姿態端正,不卑不亢。
簡單的寒暄後,劉備不再迂迴,直視羊衜,開門見山:
“濟南新定,百廢待興,國相一職,關乎數十萬民生。乾言先生有安邦定郡之才,不知……”
“先生可敢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