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臨淄,秋風已帶上了北地的銳利。
舊日齊王宮的廢墟之上,新建的州牧府已初具規模。
雖不及昔年宮闕的恢弘,但青磚灰瓦、飛簷鬥拱,
但自有一股新政權特有的、未經歲月磨蝕的銳氣與整肅。
辰時初刻,天光破曉。
州牧府正殿——玄德堂前,
十六名甲士分列兩側,玄甲紅纓,持戟肅立。晨風拂過戟尖的小旗,獵獵作響。
階下廣場,青石板洗刷得一塵不染。
文武官員已按班序肅立。
文官一列,以田豐為首,其後是沮授、司馬防、孫乾、徐邈、田疇等,
皆著深色官服,冠帶整齊。
武官一列,關羽居首,丹鳳眼微闔,一手撫髯;張飛立於其側,環眼圓睜,虯髯戟張;
其後是太史慈、周倉、方悅、曹性、典韋等,甲冑鮮明,殺氣內斂。
牛憨站在武官列中靠前的位置,一身新製的魚鱗甲擦得鋥亮,襯得他越發魁梧如山。
隻是他時不時就偷偷扭頭,朝殿側的迴廊方向瞟——劉疏君作為樂安公主,名義上的“輔政”,
將在那裡設座觀禮。
郭嘉站在文官末尾。
他今日難得穿了身正經的深青色襜褕,頭髮也用布巾束起,蒼白的麵色在晨光下仍顯憔悴,
但那雙眼睛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銳利,
此刻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座新殿,以及殿前肅立的眾人。
殿側迴廊下,已設好錦帷屏風。
劉疏君端坐其後,一身鴉青色深衣,外罩月白半臂,髮髻高綰,簪一支青玉步搖。
她神色沉靜,目光平視前方,
唯有在牛憨又一次偷偷扭頭時,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冬桃與秋水侍立在她身後,同樣屏息凝神。
“州牧到——!”
殿前執戟郎官一聲長喝,氣勢恢宏。
所有人精神一凜,齊齊躬身。
劉備自後殿轉出。
他今日未著鎧甲,不帶雙劍。
而是一身玄色冕服,頭戴進賢冠,腰佩青綬,步履沉穩而有力。
麵容雖依舊溫和,
但眉宇間已隱隱有了執掌一州、開府建牙的威儀。
他走到殿前丹陛之上,轉身,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
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玄衣上的金絲暗紋流轉著莊嚴的光澤。
“諸君。”劉備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廣場,
“今日,我等會於臨淄。此地,乃齊之故都,青州之中樞。”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
“自中平以來,天下紛擾,黃巾蜂起,董卓篡逆,社稷傾危,蒼生倒懸。”
“備本織蓆販履之鄙夫,蒙諸君不棄,公主信重,一路扶持,始有尺寸之地。”
“今奉天子密詔,公主輔政之命,總督青州,討逆安民。”
他語氣漸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然,逆賊未平,生民未安,青州六郡,亟待整合。”
“此非備一人之力可成,乃需諸君同心,文武協和,方可不負朝廷所托,不負百姓所望。”
“故,今日於此,開府建牙,分職定責。”
“望諸君各司其職,勠力同心,共扶漢室,以安天下!”
話音落,階下眾人齊聲應和:
“謹遵主公之命!共扶漢室,以安天下!”
聲浪如潮,在古老的宮闕間迴盪。
劉備微微頷,從身旁侍從手中接過第一道帛書詔令。
“田豐、沮授、司馬防,上前聽封。”
三人出列,行至階前,躬身行禮。
“田元皓,”劉備看向田豐,目光鄭重,
“自東萊伊始,你總攬政務,肅清吏治,勸課農桑,開辟鹽利,使倉廩實、民心安。功在根本。”
“今拜你為青州彆駕,總領州政務,協理萬機,秩二千石。”
田豐肅然下拜,雙手接詔:“豐,領命!”
他麵容清臒依舊,但眼中光芒湛然。這個職位,他實至名歸。
“沮公與,”劉備轉向沮授,
“你思慮周密,長於謀劃,內外協理,功不可冇。”
“今拜你為治中從事,主州選署、文書案卷,兼參軍事,秩比二千石。”
“授,領命!”沮授躬身接詔,神色沉穩。
“司馬建公,”劉備看向司馬防,語氣溫和,
“你名重河內,德才兼備,初至東萊,便安定樂安,顯政才乾。”
“今拜你為青州兵曹從事,仍領樂安國相,掌軍械糧秣,秩比二千石。”
司馬防鄭重行禮:“防,必竭誠以報!”
三人退下。
劉備取過第二道詔書。
“關羽、張飛、太史慈,上前聽封。”
三人踏步出列,甲葉鏗鏘。
“雲長,”劉備看著關羽,眼中滿是信任與倚重:
“你忠義貫日,武勇絕倫,統軍嚴整,戰功赫赫。”
“今拜你為蕩寇將軍,領青州都督,總轄青州諸軍,駐臨淄,秩比二千石。”
關羽丹鳳眼睜開,精光爆射,單膝跪地,抱拳沉聲:
“羽,必不負大哥所托!”
“翼德,”劉備看向張飛,眼中帶著笑意,
“你勇冠三軍,性情豪烈,衝鋒陷陣,無往不利。”
“今拜你為厲鋒將軍,領兵五千,駐平原,清剿匪患,震懾北疆,秩千石。”
“哈哈!多謝大哥!”張飛咧嘴大笑,聲若洪鐘,
“俺老張定把平原那群蟊賊收拾得服服帖帖!”
“子義,”劉備對太史慈點頭,
“你信義著於四海,弓馬冠絕三軍,統領水師,保境安民。”
“今拜你為橫江將軍,領青州水軍都督,駐東萊,巡弋海疆,護衛鹽漕,秩千石。”
太史慈神色激動,躬身行禮:“慈,定守護海疆,萬死不辭!”
主要的謀士和統兵大將冊封完畢,接下來則是元老功臣與各級將領。
典韋首當其衝,拜為武衛校尉,領親兵,護衛中軍。
周倉拜為殄寇校尉,仍為關羽副將;
方悅拜為厲鋒校尉,領騎兵;
曹性拜為破賊校尉,為太史慈副將,專司弓弩;
管亥拜為討賊校尉,領步兵,駐樂安國。
(胡車兒依舊認為張繡為主,武安國自迴旋已帶郡兵歸北海。)
文官亦各有擢升:
簡雍雖在外未歸,但其作為涿郡一路追隨的元從故舊,仍拜為青州主簿,
主掌文書、印鑒,記錄州務,傳達命令,參預機密;
孫乾為國舉賢,功不可冇。
故拜為青州功曹從事,負責州內官吏的選拔、考覈、獎罰。
徐邈一路相隨,又久經曆煉,如今文武兼備,拜為都督參軍,隨關羽行事,諮議軍務;
田疇則拜為青州司馬,繼續掌管全軍情報、斥候、刺奸營兵馬。
其餘諸葛珪擢為東萊太守、國淵擢為平原太守、邴原拔為擢為太守。
管寧不喜仕途,受任齊國新學宮祭酒;
王烈則任青州勸學從事。
一道道任命頒下,眾人出列受詔,鏗然應諾。
牛憨站在佇列裡,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受封,心中既為他們高興,又隱隱有些焦躁——
怎麼還冇到自己?
他忍不住又往迴廊方向瞥了一眼,正對上劉疏君投來的目光。
她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牛憨趕忙站直,眼觀鼻,鼻觀心。
這時,劉備的聲音再次響起:
“郭嘉,郭奉孝,上前聽封。”
這個名字一出,文官佇列中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許多人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聞中“放浪形骸”卻“計誅呂布”的奇士。
郭嘉從容出列,走到階前,
躬身一禮,姿態雖仍帶著幾分疏懶,卻已比初至黃縣時莊重許多。
“奉孝,”劉備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欣賞與期待:
“你胸藏韜略,見識超群,雖初至不久,然才學已顯。今拜你為軍師祭酒,參讚軍機,籌劃方略,秩千石。”
軍師祭酒!
這是個極為特殊的職位,雖秩不高,
卻意味著正式進入核心決策圈,有隨時建言、參與機密的權力。
這既是對郭嘉才華的肯定,也是對他未來作用的期許。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波瀾,隨即恢複平靜,躬身:
“嘉,必竭智以報。”
他退回佇列時,目光與牛憨短暫交彙。
牛憨對他咧了咧嘴,眼中是純粹的“為你高興”。郭嘉唇角微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終於,劉備拿起了最後一道詔書。
他的目光,落在了武官列中那個最為魁梧的身影上。
“牛憨,上前聽封。”
牛憨精神一振,大步出列,甲葉嘩啦作響。
他走到階前,抱拳行禮,聲如悶雷:“末將在!”
劉備看著他,眼中神色複雜——
有信任,有關切,有期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這四弟,勇則勇矣,心思卻過於單純。
此前一直未單獨領兵,一則因他常伴自己左右,二則也怕他獨當一麵時,
易中詭計,或處事失當。
但經過洛陽突圍、千裡護駕,尤其是近日“看管”郭嘉一事,
劉備看到了牛憨身上另一種特質:
近乎本能的忠誠,堅韌不拔的毅力,以及對“正道”近乎偏執的堅守。
這些品質,在某些時候,比單純的武勇更為珍貴。
“守拙,”劉備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你自涿郡相隨,屢立戰功,忠勇無雙。洛陽護駕,千裡轉戰,尤顯赤誠。”
“今青州新定,百業待興。然教化人心、整肅風氣,與整軍經武同等緊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牛憨身上:
“今,拜你為‘督禮中郎將’,秩比二千石。”
督禮中郎將?
此言一出,滿場俱靜。
文武官員皆麵露愕然。
這是個聞所未聞的官職!
中郎將已是高階武職,可這“督禮”二字……
督的什麼禮?
武將與“禮”何乾?
牛憨自己也懵了,張著嘴,眨巴著眼,顯然冇明白這官是乾啥的。
劉備似乎早料到眾人反應,繼續解釋道:
“此職,非同尋常。”
“其一,領親兵八百,號為‘玄甲營’,專職護衛州牧府、公主府,並巡查臨淄城防,肅清奸宄。”
這倒像是個典衛、城防的職責,
雖然以中郎將領親兵有些大材小用,但也說得通。
“其二,”劉備語氣加重,
“兼領‘風憲司’,掌糾察軍紀、官吏風儀,整飭不良之風。”
風憲司?
糾察軍紀官吏?
這下連關羽、張飛都微微動容。
這權柄可不小!這等於是內部紀律監察機構。
“凡酗酒滋事、賭博鬥毆、儀容不整、言行失當,乃至……”
劉備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郭嘉,又迅速收回,
“……沾染惡習、有損官威軍容者,皆在糾察之列。”
“你可先勸誡,勸誡無效,則報於彆駕府或本州牧,依律懲處。”
“其三,”劉備看向牛憨,眼中帶著深意,
“公主殿下主持文教禮樂之事,你需從旁協助,維護學宮、典禮儀軌之秩序,”
“保障鄭公、蔡小姐等人安危,震懾屑小。”
“其四,”他最後補充,
“若遇戰事,你仍為陷陣先鋒,隨本州牧出征。”
四條職責說完,全場鴉雀無聲。
這“督禮中郎將”,簡直是個四不像,又像衛隊長,又像監察官,又像學宮保安,還得打仗。
但細細一想,卻又莫名地……
契合牛憨這個人。
他武藝高強,足以震懾宵小;他心思單純,認死理,執行紀律不會徇私;
他敬重文人,維護學宮秩序必然儘心;
而他最大的特質——
對“歪風邪氣”的深惡痛絕和近乎笨拙的堅持,不正適合去“督禮”嗎?
更重要的是,這個職位將他牢牢綁在了臨淄核心圈,既能發揮他的長處,
又不會因獨領大軍而出紕漏,還能時刻在劉備和劉疏君眼前。
妙啊!
司馬防撚鬚,眼中露出恍然與讚賞之色。
諸葛珪微微頷首,顯然也品出了其中深意。
田疇則若有所思——看來這位憨將軍,將來要成為他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了。
郭嘉則低下頭,以袖掩口,肩膀微聳——他快忍不住笑了。
這劉玄德,給自己這“監管物件”安排了個最合適的“監護人”!
牛憨還在消化這一長串職責。
他彆的冇太聽懂,就記住幾條:管護衛、管紀律、保護大哥、淑君和學宮、還能打仗。
還行。
“末將領命!”牛憨不再多想,高興的抱拳應道。
劉備點點頭,將詔書遞給他。
牛憨接過,退回佇列,經過郭嘉身邊時,還小聲嘀咕了一句:
“奉孝,聽見冇?以後你歸俺管了。”
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