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隙內沉默了片刻,而後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一個略帶沙啞,卻依舊難掩清越的女聲響起,
帶著幾分驚疑與試探:
“外麵……真是討董的義軍?”
牛憨一聽是個女聲,心頭更是一緊,忙不迭應道:
“千真萬確!俺大哥是青州牧劉備劉玄德!俺叫牛憨,絕無虛言!”
裡麵又是一陣沉默,似乎在權衡判斷。
片刻後,那聲音再次響起,多了一絲決絕:
“既是劉使君麾下……吾這便出來。”
隨著話音,那由焦木亂石構成的三角空隙處,
先是探出一隻纖細卻沾滿灰黑的手,
接著,一個身影艱難地、緩慢地挪了出來。
藉著天際最後一點微光和親兵迅速點燃的火把,
牛憨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看年歲不過二八,
雖衣衫襤褸,滿麵塵灰,髮髻散亂,
卻難掩其清麗容色與周身那股沉靜書卷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懷中緊緊抱著一方以殘破錦緞包裹的、長條狀物事,
彷彿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她的眼神初時帶著驚懼與警惕,如同受驚的幼鹿,
但在看清牛憨及其身後打著“劉”、“漢”旗號的兵士後,
那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
以及深埋眼底的悲慟。
“小女……陳留蔡琰,蔡昭姬。”
女子微微屈身行禮,聲音雖弱,卻清晰地說道。
蔡昭姬?
牛憨撓了撓頭,努力回想著。
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似乎在哪兒聽過纔對!
對了!
大哥和淑君偶爾談及天下名士才女時,
似乎提到過!
是那個學問極大、書法極好、琴藝超群的蔡邕蔡議郎的女兒!
“你……你是蔡議郎家的女公子?”
牛憨甕聲甕氣地確認,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他記得淑君提過,蔡中郎的藏書和琴譜乃是天下難得的珍品,
而這位昭姬小姐更是青出於藍。
蔡琰見牛憨知曉父親名諱,眼中閃過一絲黯然,輕輕點頭:
“正是先父。”
先父……牛憨心頭一沉,看來蔡議郎也已罹難。
他看著蔡琰那強撐著的脆弱模樣,
以及她懷中緊緊護著的東西,不由得放軟了語氣:
“蔡……蔡小姐,你怎麼會獨自藏在公主府?”
“可還有其他人?”
蔡琰輕輕搖頭,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漣漪:
“府中仆役早已四散逃亡,或不幸遭亂軍毒手。昭姬因整理先父遺稿與些許舊物,遲滯了片刻,”
“涼州兵馬破門而入時,”
“幸得一位老仆以命相護,昭姬才得以脫身。”
“可那時……洛陽已陷入滔天火海,滿目皆是人間煉獄。”
言至此處,她眸中再度盈起薄霧,聲音裡帶著細微的顫意:
“昭姬走投無路,忽然記起昔日隨先父造訪安樂公主府時,偶然發現的一處隱秘縫隙。”
“隻得翻入這無人看守的舊府,藏身於假山下的狹窄空隙之中……”
“方纔,方纔聽到將軍聲音,不敢確信……”
蔡文姬的話語斷斷續續,顯然那段慘痛的記憶仍令她心有餘悸。
敘述間,她不自覺地將懷中那個包裹又摟緊了幾分。
牛憨的目光隨之落在那包裹上,心下頓時瞭然——
那裡麵裝著的,想必就是她方纔提及的先父手稿與珍視的琴譜了。
能在這種情況下,依舊以自己一屆弱女子之身,去保護自己珍視的東西。
這份執著與勇氣。
確實讓他不由刮目相看。
隻是……琴譜?
他忽然想起劉淑君平日對古琴典籍的珍愛,心中微微一動。
如今公主府已焚燬殆儘,要想從中尋得劉淑君的舊物,怕是再無可能。
但眼前這人,這琴譜,來得豈非正是時候?
他雖是個粗人,卻也記得劉淑君撫琴時,眼中那份難得的寧靜。
那些古琴,那些典籍,
是她深宮寂寥歲月中少有的慰藉。
而眼前的這位女公子,既是劉淑君曾讚歎過的才女,
身懷蔡議郎的珍貴手稿,又恰逢孤身一人、無處可去——
這豈不是上天為淑君備下的知音與解憂人?
“若能將其帶回青州,獻給淑君,讓她在異鄉也能得見故物,聊解思鄉之情,或許……”
“也不算是俺這趟追擊無功而返,至少,不算空手見她。”
牛憨心裡這般想著,那因未能救出劉協、未能阻止遷都而產生的挫敗感,
似乎減輕了一點點。
他打定主意,於是臉上漏出他自認為最為和善的表情,
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蔡……蔡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恐還有西涼潰兵遊蕩。”
“俺大哥,就是青州牧劉玄德,他的營地就在左近,有熱食暖帳,可暫保安全。”
“不如你先隨俺回營安頓,再做打算?”
蔡琰抬頭,看著牛憨那故意展露出來的憨厚笑容,怎麼都覺得有些不對。
總覺得這位牛將軍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她瞅瞅牛憨身後那些雖然疲憊但軍容尚算齊整“劉”字旗號兵士,
又回想到之前盧尚書曾與自己父親誇讚劉備仁德。
心中戒備又放下幾分。
加之她如今孤身一人,流落於這片焦土廢墟,確實無處可去。
略一思忖,她便輕輕點頭:
“如此……便有勞牛將軍了。”
“嘿嘿,不勞煩,不勞煩!”牛憨見她答應,心頭一喜,連忙招呼親兵在前引路,
自己則拖著傷腿,小心翼翼地護在蔡琰身側,一同往劉備大營行去。
回到營地,牛憨徑直帶著蔡琰走向中央營帳。
掀簾而入,卻見隻有劉備一人伏案研究地圖,不見關羽、張飛、太史慈、典韋等人身影。
“大哥!”牛憨喊了一聲,隨即疑惑道:
“二哥、三哥、子義、惡來人呢?怎地不留人保護大哥?”
劉備抬頭,見是牛憨歸來,臉上露出溫和笑意,放下筆道:
“洛陽遭此大難,傷患遍地,人命關天。我讓他們都去幫忙救治百姓、維持秩序了。”
他站起身,語氣平和卻自有氣度:
“為兄雖不才,卻也並非手無縛雞之力,自有防身之能。憨弟不必擔憂。”
牛憨聞言,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慚愧。
大家都在為拯救生靈奔波,自己卻因私念離開,還帶回了……
他側身讓出跟在身後、低眉順目的蔡琰,
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大哥,俺……俺在樂安公主府的廢墟裡,找到了一個人。她是……”
話音未落,帳簾再次被猛地掀開,
曹操帶著一陣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
“玄德!玄德可在?”
“軍中糧草已見底,明日恐難以為繼,需得早做……”
曹操的話戛然而止,目光掃過帳內,瞥見了牛憨身旁那道纖細的身影。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向前走了兩步,
目光牢牢鎖在牛憨身後那位雖然狼狽不堪、卻難掩清麗書卷氣的女子身上。
“你……”
曹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他仔細辨認著那張沾滿煙塵卻依舊輪廓分明的臉,
“你不是……昭姬嗎?伯喈公家的女公子,蔡昭姬?”
帳內的空氣彷彿因這聲稱呼而微微一滯。
劉備也露出了訝異的神色,他雖聽說過蔡邕之女才名,卻未曾得見。
牛憨更是眨了眨眼,看看曹操,又看看低眉斂目的蔡琰,
冇想到他竟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蔡琰聞聲,嬌軀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迎著曹操驚疑不定的目光,那雙原本帶著悲慟與驚懼的明眸中,此刻又染上了一層更深沉的哀慼。
她輕輕屈身,行了一個即便在此等境況下仍不失儀度的禮,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在帳中響起:
“不想在此殘破之地,竟能得遇曹世叔。小女……正是蔡琰。”
曹操與蔡邕確有交誼,早年曹操任洛陽北部尉時,
曾多次向以學問、書法、音律著稱於世的蔡邕請教,
對這位才華橫溢又性格耿直的長輩頗為敬重,
自然也見過他那位聰慧絕倫的女兒。
“當真是你!”
曹操得到確認,他上前一步,語氣急促,
“你為何會在此?”
“洛陽大亂,董卓西遷,你……你不是應該隨你父親……蔡公呢?”
“伯喈公現在何處?可還安好?”
曹操此時心中不安漸漲,蔡邕與他亦師亦友,又是天下聞名的大儒。
董卓擅權時為了裝點門麵,曾強征他為祭酒。
雖然他多次不受,但依舊能讓董卓容之,可見其名望。
故在他看來,以蔡邕的身份,
無論如何不應讓女兒獨自流落在這片廢墟之中。
蔡琰的眼圈瞬間紅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曹世叔……家父……家父他已……已於月前,病故了。”
“什麼?!”曹操如遭雷擊,猛地後退半步,臉上血色儘褪。
劉備也露出震驚與惋惜的神色。
蔡邕之才,天下共知,實乃國士,竟如此凋零於亂世!
“怎會如此?!”曹操的聲音帶著痛心,
“董卓……董卓不是對伯喈公頗為禮遇嗎?我還當他被迫隨駕西遷……”
蔡琰搖了搖頭,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滑落,衝開兩道灰痕。
她的聲音因悲傷而斷續,卻努力維持著敘述的清晰:
“董卓擅權,倒行逆施,家父心中實深惡之。”
“雖迫於其勢,虛與委蛇,然內心鬱結,常懷憂憤。”
“後來董卓欲強征家父入其幕府,參讚機密,家父不願為其鷹犬,遂……遂稱病在家,堅辭不受。”
她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深刻的恐懼與恨意:
“那董卓不信,疑家父托病……便派了那李儒,親至府中‘探病’。”
“李儒此人,陰鷙狠毒,目光如刀……”
“他就在家父病榻之前,言語之間,儘是威逼利誘,更暗含殺機……”
“家父既不願違心侍奉國賊,又恐裝病之事被看穿,為全家引來殺身之禍……”
蔡琰的聲音顫抖起來:
“當日李儒走後,家父便氣急攻心,嘔血不止!”
“從此,便一病不起……縱有名醫良藥,也……也迴天乏術了……”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蔡琰低低的抽泣聲。
曹操拳頭緊握,指節發白,牙關緊咬,臉上肌肉抽動,顯然怒極。
李儒!董卓!
又是他們!
逼死少帝,族滅袁氏,焚燬洛陽,
如今連蔡伯喈這樣的學問大家也不放過!
劉備亦是麵露悲憤,輕輕歎息一聲:
“伯喈公高風亮節,不願同流合汙,竟遭此厄……可歎,可敬!”
過了好一會兒,曹操才勉強平複翻騰的心緒,
他看著孤苦無依的蔡琰,
忽然又想起一事,眉頭緊皺,疑惑更深:
“即便伯喈公病故……昭姬,我記得你去年不是與河東衛氏,衛仲道有了婚約嗎?”
“你為何冇有隨夫家避禍,反而獨自一人流落在這……”
“這公主府的廢墟之中?”
這是他最大的不解。
蔡琰一個弱質女流,父親新喪,亂軍入城,
按常理更應依附夫家纔對。
然而,曹操這句話,卻像一根尖刺,狠狠紮進了蔡琰心中傷口。
她嬌軀猛地一顫,頭倏然抬起,
那雙含淚的美眸中,悲傷瞬間被一種譏誚所取代。
那眼神,讓見慣了風浪的曹操心頭都為之一凜。
“河東衛氏?”蔡琰的聲音陡然拔高,雖依舊清脆,卻帶著彷彿看見臟汙的嫌棄:
“休要與我提起那等無信無義、趨炎附勢之輩!”
她胸口劇烈起伏,抱著懷中包裹的手臂收緊,
彷彿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與尊嚴:
“家父病重之時,那衛家聽聞家父惡了董卓,稱病不從,唯恐受到牽連,禍及自身……”
“竟忙不迭地派人前來,不僅要退婚,言語之間,還儘是撇清乾係、落井下石的涼薄之辭!”
“家父本就病體沉屙,憂憤難平,”
“再遭此無情悔婚之辱,無異於雪上加霜……”
“那衛家的來人走後,家父病情更是急轉直下,不過數日,便……”
“便含恨而終!”
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帶著血淚:
“衛氏?嗬嗬……我蔡琰此生,與河東衛氏,再無半分瓜葛!”
“若非他們如此涼薄絕情,我父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