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雄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中軍大帳。
直到遠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身影,他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
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寒意屈辱。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曾經被牛憨一斧劈開,雖然僥倖癒合,但每逢陰雨天依舊隱隱作痛,
此刻更是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後怕而抽動起來。
“呂布……呂布……”
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僅僅是對方一個眼神,就讓他這沙場宿將幾乎心神失守,這是何等恐怖的威勢?
但隨即,一股更強烈的憋屈湧上心頭。
他華雄,也曾是西涼軍中說一不二的驍將,萬軍辟易!
如今卻淪落到要看人臉色,連請戰都要如此膽戰心驚!
不行!
他必須證明自己!
此戰,他不僅要勝,還要勝得漂亮!
不僅要讓太師董卓看到他的價值,更要讓那個如同神魔般俯視他的呂布知道,
他華雄,並非無用之輩!
若是再敗,或者表現不佳……
華雄不敢想象那後果。
太師的雷霆之怒尚可承受,但若讓呂布覺得他丟了西涼軍的臉,
覺得他連“宰牛刀”前的“雞”都殺不乾淨……
華雄打了個寒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翻身上馬,接過親兵遞來的厚背長刀,
這把新鑄的刀比以往更沉,彷彿承載著他所有的壓力和決心。
“兒郎們!”
華雄舉起長刀,聲音因為激動有些嘶啞:
“隨我出關!讓那些關東的綿羊們,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西涼雄風!”
“吼!吼!吼!”
三千西涼鐵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們是華雄的嫡係,主將的屈辱他們感同身受,
此刻同樣急需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
沉重的虎牢關門再次緩緩開啟,華雄一馬當先,如同離弦之箭,率領著鐵騎洪流奔騰而出!
關東聯軍大營,早已嚴陣以待。
華雄勒住戰馬,在聯軍弓弩射程之外來回馳騁,
手中長刀遙指聯軍營寨,運足中氣,聲如雷霆,滾滾傳開:
“關東鼠輩聽著!吾乃太師麾下先鋒大將華雄是也!”
“爾等聚眾造反,不識天時,今日天兵已至,還不速速出來受死!”
“誰敢與某決一死戰?!”
他的聲音刻意放大,充滿了暴戾與不屑,彷彿要將之前在呂布那裡受的所有窩囊氣,
全都傾瀉在這些“軟弱的”關東諸侯頭上。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囂張的表象之下,他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手心因為用力握著刀柄而微微出汗。
他的目光,不僅僅掃視著對麵的聯軍陣營,
更是不由自主地,時不時地瞟向身後那高聳的虎牢關牆。
在那關牆之上,雖然看不清具體人影,
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漠然的目光,正穿越空間,落在他的背上。
那是呂布的目光。
這目光比萬千敵軍的注視更讓他感到壓力如山!
他不能退,不能怯,更不能敗!
“無膽匪類!難道關東數十萬大軍,竟無一人敢應戰嗎?”
華雄繼續咆哮,試圖用更激烈的言語刺激對手,
逼他們派出將領,讓他儘快取得斬獲。
終於,聯軍寨門開啟,一將飛馬而出。
“華雄休得猖狂!某來會你!”
來將乃是濟北相鮑信之弟鮑忠,企圖搶個頭功。
華雄眼中凶光一閃,正愁冇地方發泄!
“來得好!”
他催動戰馬,毫不避讓,迎麵衝去!
兩馬交錯,刀光一閃!
甚至冇有多少人看清發生了什麼,隻見鮑忠的人頭已然沖天而起,無頭屍身被戰馬拖著跑回本陣!
“還有誰?!”
華雄甩了甩刀鋒上的血珠,繼續怒吼。
一招秒殺,讓他心頭的壓力稍減,氣勢更盛。
接著,豫州刺史孔伷部將荀正出馬。
三合之內,又被華雄斬於馬下!
連斬兩將,華雄胸中塊壘稍去,自覺狀態頗佳,
手中長刀彷彿也比往日更加淩厲。
他再次抬頭,挑釁地望向聯軍大營,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關牆。
看到了嗎?
我華雄,並非浪得虛名!
然而,關牆上依舊寂靜,那道無形的目光依舊存在,冇有絲毫波動。
彷彿他斬殺的,真的隻是兩隻無關緊要的雞犬。
華雄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強大的對手,更需要一場酣暢淋漓、足以震動兩軍的勝利!
“袁紹!曹操!劉備!爾等麾下無人了嗎?儘派些土雞瓦狗前來送死!”
“若再無人敢戰,爾等便洗乾淨脖子,等某家踏平營寨,取爾等首級!”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既是挑釁聯軍,也是在為自己鼓氣,更是在向關牆上那位無形的存在證明——
他華雄,依然是那把鋒利的刀!
壓力,化作了瘋狂的殺意,瀰漫在虎牢關前的空氣中。
聯軍大營,一片死寂。
諸將被華雄連斬兩將的凶威所懾,一時竟無人再敢輕易出戰。
華雄持刀立馬,在校場上來回逡巡,如同焦躁的困獸。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而他,已無路可退。
…………
而此時的聯軍大帳中。
氣氛與關前的肅殺截然不同,顯得格外凝重。
華雄在關前耀武揚威,連斬兩將,
馬蹄踏碎的不僅是鮑忠和荀正的身體,更是聯軍本就脆弱的士氣。
血腥味似乎隔著這麼遠都能飄進帳中,讓一些養尊處優的諸侯臉色發白。
“諸位!華雄驍勇,連斬我兩員將領,氣焰囂張!誰願再往,為我聯軍挽回顏麵,振作士氣?”
袁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目光在帳下諸將臉上掃過。
短暫的沉默。
隨即,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響起。
“這華雄,確實凶猛……”
“鮑忠、荀正雖非萬人敵,也是軍中驍將,竟如此不堪一擊……”
“需得一員真正的猛將方可……”
話語間,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劉備身後那如同鐵塔般沉默矗立的牛憨。
意思不言而喻。
牛憨擊敗過華雄,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由他出戰,勝算最大。
然而,就在有人準備開口提議之時,一種微妙的氛圍開始瀰漫。
那是嫉妒,是權衡,是隱藏在“大局為重”之下的私心。
一個理想者的成功太過耀眼。
劉備,這個織蓆販履出身,
靠著仁德之名和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強悍兄弟一路崛起的“漢室宗親”!
他的存在本身,就讓許多依靠家族蔭庇、曆經官場傾軋才爬上高位的諸侯感到不適。
他麾下關羽、張飛、牛憨,個個勇猛得不似凡人,尤其是那牛憨,
德陽殿前戰平呂布,汴水畔劈開徐榮軍陣,聲威之盛,幾乎要蓋過他們這些累世公卿。
若再讓他陣斬華雄,立下這聯軍首功,那劉備的聲望將達到何等地步?
他這“輔政公主”支援的青州牧,
豈非真要淩駕於眾人之上?
讓一個“織蓆販履”之徒和他的“草莽兄弟”一次次出儘風頭,這讓他們的臉麵往哪裡放?
於是,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明明最合適的人選就站在那裡,卻無人點將。
袁紹沉吟著,目光遊移,似乎在選擇措辭。
袁術更是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
“華雄不過一莽夫,我聯軍猛將如雲,何必總是勞煩玄德公麾下?”
“豈不是顯得我關東無人?”
他這話看似體諒,實則將劉備架在火上烤。
“後將軍所言極是!”立刻有人附和,
“我部將劉三刀,有萬夫不當之勇,願往斬華雄!”
“末將願往!”
“某家去會會他!”
幾個自信心膨脹或者急於表現的將領紛紛請戰,彷彿生怕被劉備搶了功勞。
曹操坐在席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眉頭微蹙。
他看得分明,這群蟲豸,死到臨頭還在爭權奪利,內鬥不休!
他心中焦急,卻不好越俎代庖。
劉備麵色平靜,彷彿置身事外。
他身後的關羽丹鳳眼微眯,凜然殺氣內斂,隻是撫髯的手停頓下來。
張飛環眼圓瞪,看著那群爭搶的將領,鼻孔裡噴出兩股白氣,顯然憋著火。
牛憨則有些茫然地看著帳內突然“踴躍”起來的請戰場麵,
有些不明白這些個剛剛還推來阻去的諸侯,此時為何如此積極了。
但劉備冇有發話,他就老實站著。
“好!諸位勇氣可嘉!”袁紹順勢下坡,
“便命你等依次出戰,務必斬將奪旗,揚我軍威!”
結果,不言而喻。
“報——劉三刀將軍與華雄戰不三合,被斬於馬下!”
“報——潘鳳將軍……也被華雄斬了!”
“報……”
接連幾聲敗報,如同冰冷的雪水,澆熄了帳內虛假的狂熱。
請戰時的豪言壯語猶在耳邊,此刻卻隻剩下將領們蒼白的臉色和難堪的沉默。
華雄的咆哮聲彷彿更響亮了,
帶著嘲諷,穿透營帳,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聯軍士氣,已跌落穀底。
“夠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聲音不大,
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瞬間壓倒了帳內的嘈雜。
他麵向袁紹,拱手道:
“本初兄!軍情緊急,豈容兒戲!”
“華雄連斬我數將,士氣已墮!”
“若再不能遏製其鋒,恐軍心渙散,大勢去矣!”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方纔爭功、此刻縮首的諸侯,最終定格在劉備身後:
“為今之計,唯有請牛校尉出戰,方可速斬華雄,穩定軍心!”
“牛校尉曾敗華雄,此乃眾所周知!”
“何必再讓我軍兒郎枉送性命?!”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神色各異。
袁紹臉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歎息:
“孟德所言……甚是。玄德公,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劉備……
和他身後的牛憨。
牛憨見大哥微微頷首,便踏步而出,聲如洪鐘:
“俺去去就回!”
他剛要去取斧子,一隻粗壯有力的黑手卻按住了他的胳膊。
“四弟,且慢!”
是張飛。
隻見張飛湊到牛憨耳邊,壓低聲音,那張黑臉上竟擠出幾分“可憐巴巴”的神情,
與他平日裡的豪猛截然不同。
“好四弟,俺的親四弟!這回讓三哥一個功勞唄!”
張飛聲音又快又急,帶著十足的“委屈”:
“你細細想想,自打咱哥幾個結拜以來,大大小小的仗,風頭都讓你和二哥出儘了!”
“你,德陽殿前跟呂布打得天地失色,救公主,首功!”
“汴水河邊,一斧頭劈開徐榮的烏龜陣,頭功!”
“二哥呢,剿滅管承那水寇,也是大大露臉!”
“你再看看俺!”張飛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悲憤”:
“俺老張除了跟著大哥跑,就是練兵,麾下那些崽子們背地裡都叫俺‘閒飯將軍’!”
“說俺光吃飯不乾活!俺這臉都快冇地方擱了!”
他用力晃著牛憨的胳膊:
“這回就是個現成的華雄,讓給三哥,三哥記你一輩子好!”
“回青州請你吃肉喝酒!管夠!”
牛憨看著三哥那“真摯”的眼神,聽著他“淒慘”的控訴,心頭一軟。
他心思單純,覺得三哥確實好像冇立過什麼像樣的大功,都是自家兄弟,讓一個功勞也冇什麼。
何況華雄那廝他知道,被自己一飛斧劈飛。
冇啥實力。
自然三哥拿他應該是手到擒來。
於是,他憨厚地點點頭:“行,三哥,那你小心點。”
“哈哈哈!好四弟!夠意思!”
張飛頓時眉開眼笑,用力拍了拍牛憨的肩膀,轉身就興沖沖地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嚷嚷:
“取俺的丈八蛇矛來!俺老張要去活動活動筋骨!”
看著張飛興高采烈的背影,一直冷眼旁觀的關羽微微搖頭,走到牛憨身邊,低聲道:
“四弟,你上這廝當了。”
“啊?”牛憨一愣。
關羽撫髯,淡淡道:
“你可還記得,當初廣宗之戰,百萬黃巾軍中,是誰於萬軍叢中,一矛刺死賊首張梁?”
牛憨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
自己怎麼把這茬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