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棗大營的日子,
在一種看似緊張、實則膠著的狀態下緩緩流逝。
袁紹作為盟主,每日升帳議事,與各路諸侯商討進軍方略,聲音洪亮,意氣風發。
然而,真正的軍事行動卻遲緩得令人心焦。
諸軍逡巡不前,大多抱著觀望之心,
誰也不願率先與董卓麾下的西涼精銳硬碰硬。
曹操對於自己被安排協助袁紹處理中軍庶務,無法獨領一軍進攻董卓,也感到十分憋悶。
於是他幾乎成為了劉備營中的常客。
時常來找劉備飲酒,縱論天下大勢。
有時是午後,有時是夜幕降臨,他會隻帶夏侯兄弟或者戲誌才。
每次信步走入劉備營中,無需通傳,便熟稔地鑽入劉備的中軍大帳。
“玄德,今日又得了什麼好茶?莫要藏私!”
人未至,聲先到。
曹操撩開帳簾,臉上帶著他那特有的、混合著精明與豁達的笑容。
劉備往往便會放下手中的書卷或地圖,含笑迎上:
“孟德來了,快請坐。”
“這是青州那邊新送來的新茶,說是以海鹽炒製的,彆有一番風味。”
冇有繁文縟節,冇有虛情假意的客套。
兩人對坐,一壺粗茶,便能聊上許久。
他們談論天下大勢,剖析董卓集團的弱點,
回憶昔日豫州、冀州並肩作戰的往事,感慨時光飛逝;
也探討用兵之道、治國之策。
曹操思維敏捷,言辭犀利,常常有驚人之語,對時局的洞察每每讓劉備暗自心驚。
而劉備則沉穩內斂,言語不多,卻總能切中要害,
其寬厚仁德的氣度與腳踏實地的心態,也讓曹操在暢所欲言之餘,心生敬佩。
這一日,曹操談及關東諸侯各懷異心,難成大事,
不由得拍案歎息:
“今兵以義動,持疑而不進,失天下之所望,竊為諸君恥之!”
劉備為他斟滿茶,緩聲道:
“孟德所言甚是。然董卓勢大,根基未損,急切間難以撼動。”
“我等既入此局,便需耐心,靜待時機。”
曹操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焦灼:
“時機?隻怕待得久了,這討董的‘義兵’,自己便要先行潰散了!”
他看向劉備,目光灼灼:
“玄德,你我所見略同。這酸棗大營,非久留之地。”
劉備默然,他何嘗不知?
隻是他身為“副盟主”,又被袁紹以“參讚軍機”之名留在中軍,牽絆更多。
牛憨有時也會在一旁聽著。
他對曹操那些彎彎繞繞的話不太明白,但對曹操帶來的那個叫戲誌才的文士頗感興趣。
那文士身體似乎不太好,時常咳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偶爾與田豐、沮授派來的信使交談幾句,
都讓牛憨覺得這人肚子裡有貨。
當然,他最開心的還是曹操有時會帶著夏侯淵或夏侯惇一起來。
這兩人都是爽快人。
曾與牛憨在洛陽西園之時打過交道。
此時重逢,無需多言。
往往是一個眼神,便跑到校場切磋武藝,引得青州與曹營將士陣陣喝彩。
隻不過,由於此時牛憨武藝漸漲。
所以無論是夏侯惇還是夏侯淵,都不允許他用他那標誌性的大斧頭。
隻能拿著木杆對打。
這一日,忽聞中軍方向鼓號齊鳴,聲傳數裡。
“嗯?有軍情?”夏侯淵收勢後退,望向中軍大帳方向。
牛憨也停下動作,說道:“好像是召集議事的號角。”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趕往劉備大帳。
帳內,劉備與曹操已然起身,麵色凝重。
方纔袁紹遣快馬傳令,命各路諸侯即刻前往中軍大帳議事。
“看來,是孫文台那邊有訊息了。”曹操沉聲道。
中軍大帳內,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袁紹端坐主位,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喜色,見諸將到齊,揚了揚手中一份軍報,朗聲道:
“諸位!剛得孫破虜軍報,其在梁東、陽人一帶,連戰連捷!”
“先破董雯,再挫樊稠!斬獲頗豐,賊軍喪膽!”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一片嘩然,繼而爆發出陣陣歡呼!
“孫文台真虎將也!”
“壯哉!壯哉!”
連日來的沉悶與壓抑,彷彿被這捷報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少諸侯臉上都露出了興奮與期待的神色。
袁紹誌得意滿,趁熱打鐵,霍然起身,聲音激昂:
“孫破虜已為我等開啟局麵,挫動賊軍銳氣!”
“此時不進,更待何時?”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懸掛的巨大地圖上,手指重重一點:
“我意已決!全軍開拔,進屯虎牢關外——滎陽!”
“與孫破虜前後呼應,威逼洛陽!”
“謹遵盟主號令!”眾諸侯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這一次,無人再遲疑。
畢竟孫堅已經證明瞭董卓軍並非不可戰勝,摘桃子的時候到了!
劉備與曹操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
戰機已現,但也意味著,真正的血戰即將開始。
聯軍這台龐大而低效的機器,終於開始隆隆啟動,向著滎陽方向緩慢移動。
然而,勝利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聯軍主力抵達滎陽,安營紮寨,與虎牢關上嚴陣以待的西涼軍遙相對峙之時,
壞訊息如同跗骨之蛆,悄然而至。
首先是孫堅軍的信使變得稀少,傳來的訊息也語焉不詳。
接著,便是零星逃回的潰兵帶來了令人不安的傳聞。
“孫將軍……好像遇伏了……”
“徐榮……是徐榮的埋伏……”
“死了好多人……祖將軍他……”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聯軍大營中蔓延,初時的興奮迅速被猜疑和恐慌取代。
袁紹麵色陰沉,連日召集諸將議事,卻始終無法得到孫堅軍的準確訊息。
這一夜,月黑風高。
劉備正在帳中與關羽、張飛、牛憨等人推演虎牢關地形,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衛兵的低喝。
“曹將軍?您這是……”
帳簾被猛地掀開,曹操幾乎是闖了進來。
他衣冠有些不整,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怒色,甚至來不及寒暄,直接衝到劉備麵前:
“玄德!出大事了!”
幾乎是同時,帳外又有一人疾步而入,正是風塵仆仆的田疇。
他顯然是一路急趕,氣息未平,見到劉備,立刻拱手:
“主公!孫堅將軍危矣!”
劉備心中一沉,揮手讓帳內閒雜人等都退下,隻留下核心幾人。
“孟德,子泰,慢慢說,究竟何事?”
曹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沙啞:
“我剛得到確切訊息,孫文台在梁東遭遇徐榮埋伏,全軍潰敗!”
“為何會敗?”關羽丹鳳眼睜開,寒光一閃,“孫文台驍勇,即便遇伏,也不至全軍潰敗。”
田疇介麵道,語氣沉痛:
“據逃回的士卒所言,孫將軍軍中……早已斷糧多日!”
“將士饑疲,無力作戰。徐榮以逸待勞,設下重重埋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孫將軍麾下大將祖茂……為護主突圍,穿戴孫將軍的赤罽幘,引開追兵……”
“最終……深陷重圍,力戰而亡!”
帳內瞬間一片死寂。
祖茂!
那個與程普、黃蓋、韓當齊名的江東宿將,竟如此悲壯地戰死了!
張飛環眼圓睜,猛地一拍大腿:“定是袁術那廝搞的鬼!剋扣糧草,坑害友軍!”
曹操重重一拳砸在案幾上,雙目赤紅:
“袁公路誤國!該殺!”
他猛地看向劉備,眼神灼熱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玄德!文台兄危在旦夕!徐榮兵馬數倍於他,又挾大勝之威,若無人接應,必死無疑!”
“袁本初優柔寡斷,諸軍皆畏敵如虎,坐視不理!”
“此刻能救文台者,唯有你我!”
他一把抓住劉備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我欲即刻點兵前往救援,然兵力單薄,恐難成事!”
“玄德!你可願與我同往?!”
劉備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力量,看著曹操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急切與決絕,
心中亦是熱血上湧。
他冇有絲毫猶豫,沉聲道:
“孟德既往,備豈能落後?”
“孫破虜乃國之棟梁,討董功臣,豈能坐視其覆滅於國賊之手!”
他轉向田疇:“子泰,孫文台部現在何處?”
“據最後訊息,應在汴水之畔,且戰且退,正向滎陽方向靠攏,但被徐榮騎兵咬住,形勢危急!”
“好!”
劉備目光銳利,瞬間做出決斷:
“雲長、翼德、守拙、子義!”
“在!”四人齊聲應道。
“即刻點齊本部五千精銳騎兵,多備弓弩,隨我與曹將軍出發,救援孫文台!”
“典韋、周倉、管亥留守大營,嚴加戒備!”
“諾!”
軍情如火,命令迅速下達。
青州軍營與曹軍營中頓時人喧馬嘶,火把繚亂,一股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
與此同時,聯軍中軍大帳。
袁紹正與許攸、郭圖等心腹商議軍情,麵色凝重。
“孫文台……隻怕是真的敗了。”袁紹揉著眉心,語氣疲憊。
“主公,孫堅桀驁,敗了也好,正好殺殺他的銳氣。”
郭圖不以為然道。
許攸卻皺眉道:
“隻怕冇那麼簡單。若孫堅全軍覆冇,則我聯軍銳氣儘失,虎牢關更難下了。”
就在這時,帳外親兵急報:
“報——主公!劉備、曹操二營異動,兵馬調動,似要離營!”
“什麼?!”袁紹猛地站起身,又驚又怒:
“他們想乾什麼?!未經號令,擅自調兵?反了不成!”
他話音未落,又一名斥候連滾爬爬衝入帳內,聲音帶著哭腔:
“主公!不好了!孫堅將軍在汴水遭徐榮埋伏,全軍……”
“全軍潰敗!祖茂將軍戰死!孫將軍生死不明!”
轟!
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
袁紹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孫堅真的敗了!
還敗得如此之慘!
而劉備和曹操……
他們是要去救援孫堅?
一股混雜著被無視的羞辱和對局勢失控的恐慌,
以及對劉曹二人敢於行動的嫉恨,猛地湧上袁紹心頭。
“劉玄德!曹孟德!安敢如此!”
他暴怒地一腳踢翻身前的案幾,杯盞碎裂,汁水橫流。
“擅自行動,目無盟主!他們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盟主!”
“主公息怒!”許攸連忙勸道,
“當務之急,是應對孫堅兵敗之事!虎牢關守軍若乘勝出擊,我軍危矣!”
郭圖卻陰惻惻地道:
“劉備、曹操罔顧軍令,私自出營,若引得董卓大軍來攻,致使聯軍潰敗,其罪當誅!”
“不如即刻下令,緊閉營門,不許他二人歸來!”
袁紹胸口劇烈起伏,臉色變幻不定。
憤怒、算計、恐懼……
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
最終,對大局失控的恐懼,
以及內心深處那點不願承認的、對劉曹二人敢於冒險救援的複雜心情,
讓他強行壓下了立刻翻臉的衝動。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平複翻騰的氣血,從牙縫裡擠出一道命令:
“傳令各營,緊守營寨,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戰!”
“再派斥候,密切關注劉、曹二軍動向……以及孫文台的……訊息。”
他冇有下令阻攔,也冇有下令接應。
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
作壁上觀。
…………
劉備與曹操合兵一處,共計約八千精銳騎兵。
其中五千乃是劉備以當初洛陽追隨他的北軍騎兵擴充的青州騎兵。
另外三千乃是曹操起家之資。
這兩隊騎兵雖然未必能有西涼鐵騎、幷州狼騎、幽州白馬義從那般驍勇善戰。
但也是天下數的上的騎兵了。
再加上無論是劉備麾下還是曹操麾下,都是猛將如雲。
所以兩人倒是對此次救援冇有什麼太多擔心。
初離大營時,兩人並轡而行,皆麵沉如水,心中壓著孫堅敗亡的巨石,也縈繞著對聯軍內部傾軋的憤懣。
然而,行不過十數裡,遠離了聯軍大營的是非之地,曹操眼中那股怒火漸漸被一種冷靜所取代。
他猛地一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玄德,且住!”
劉備聞言,立刻舉手示意,身後滾滾鐵流霎時減速,最終停頓下來,
隻聞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和甲冑兵刃輕微的碰撞聲,
紀律嚴明,令行禁止。
“孟德,有何發現?”
劉備策馬靠近,以他對曹操的瞭解,自然知道他絕非無的放矢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