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二年(初平元年,190年)正月,酸棗。
剛剛送走凜冬的酸棗,現在彷彿一口煮沸的大鼎,
將天下的野心、忠義、猜忌與無奈,都投入其中,蒸騰出令人窒息的燥熱。
劉備引軍抵達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連綿的營盤依著地勢鋪開,各色旌旗在風雪中舒捲,彷彿一片移動的森林。
兗州劉岱的沉穩,豫州孔伷的浮華,陳留張邈的豪奢,河內王匡的嚴整……
以及那最為煊赫的渤海袁紹本部大營。
袁字大旗高高飄揚,營壘刁鬥森嚴,甲士衣甲鮮明,無聲地宣示著四世三公的袁紹是多麼威儀。
劉備軍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
畢竟相較於袁紹、袁術兄弟那盔甲鮮明,一眼都望不到頭的營盤。
劉備麾下這萬數來兵馬,著實並不怎麼起眼。
甚至可以說,若不是劉備此時有長公主大義在手,又剛剛收拾了焦和,自立為青州牧。
他甚至都不如一些老牌州牧,如陶謙、孔伷。
劉備騎在馬上,那匹神駿的“絕影”還是如此穩健。
他望著眼前喧囂鼎沸的聯軍營寨,目光沉靜。
這裡是天下忠義彙聚之所,也是野心與算計滋生的溫床。
“好大的排場。”
張飛咂了咂嘴,環眼掃過,帶著幾分不服,卻也掩不住一絲震撼。
關羽微眯著丹鳳眼,撫髯不語,
但緊握青龍偃月刀的手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牛憨當初在涿郡得的那匹黑馬,已經在當初的逃亡路上遺失了。
所以此時騎在一匹由徐州糜家贈送給劉備的黃鬃馬上。
他好奇的打量著這片陌生的營地,他覺得他第一次遮天蔽日有了真實的概念。
“好多人啊!”
牛憨左瞧瞧右看看,終於注意到了一片較為有章法的營帳:
“大哥,那是公孫大哥的營帳!”
劉備循聲望去,看著那大大的“公孫”旗號,眼神多了些許柔和:
“確實是伯圭!”劉備頷首,“安營之後,我當去拜會。”
此時早有袁紹麾下負責迎候的將領上前,引著青州軍入駐劃定的營區。
中軍大帳立起,“青州牧劉”與“輔政公主劉”的旗幟並立。
在這片連營中,倒也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
安營紮寨畢,便有袁紹的使者來請劉備前往中軍大帳,參與諸侯會晤。
“守拙,你隨我同去。”劉備起身,特意點了牛憨。
在這種龍蛇混雜、暗流洶湧之地,牛憨那純粹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震懾。
“嗯!”
牛憨重重點頭,提起他那柄門扇般的巨斧,默不作聲地跟在劉備身後。
中軍大帳,恢宏寬闊,足以容納數十人。
帳內燃著兒臂粗的牛油巨燭,驅散了初春的寒意,
也映照著一張張或矜持、或桀驁、或深沉的麵孔。
當劉備帶著牛憨踏入帳內時,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為之一靜。
無數道目光瞬間投射過來,探究、審視、輕蔑、凝重……
不一而足。
劉備恍若未覺,步伐沉穩,走向帳中主位方向。
主位之上,袁紹正端坐其上。
他身著華貴的錦袍,外罩玄色大氅,頭戴進賢冠,麵如冠玉,姿貌威容,顧盼之間,
自帶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氣度與誌得意滿。
見劉備入帳,袁紹眼底精光一閃,隨即朗聲大笑,竟親自離席下階相迎。
更是不待劉備行禮,他已快步上前握住對方雙手,虛托臂彎,阻其下拜。
“玄德公!當日洛陽一彆,不想在此相見。”
“公持公主旌節,收青州之眾,真乃漢室之幸!”
言畢,他親自引劉備至僅次於己的右首席位,轉身時玄色大氅在燭光中劃出一道流麗弧光。
這般殷勤做派,如暖陽映雪,溫煦照人。
帳中諸多袁氏故舊目睹此景,無不目光閃動,低語間“禮賢下士”之譽不絕於耳,
幾欲將袁紹此舉頌作孟嘗再世、周公複生。
隻可惜,這番盛情若遇上初出茅廬的劉玄德,或許早令其感激涕零、傾心相報。
然今日他所麵對的,乃是曆經沉浮的青州牧劉備。
故而這般精心鋪排,
不過似對盲人弄媚眼,終是徒費心機。
劉備拱手執禮甚恭,卻不卑不亢:
“本初公,備有禮了。”
“公乃海內人望,今日登高一呼,天下響應,備亦特來附驥尾,共襄義舉。”
他心知袁紹對討董盟主之位勢在必得,故對自己首倡討董之事隻口不提。
“哎,玄德公過謙了!”袁紹朗聲大笑,他拉著劉備,親自為他引薦帳內諸人:
“來來來,玄德公,紹為你引見諸位英雄。”
“這位,乃南陽太守,吾弟袁術袁公路。”
袁紹指向坐在左首第一位,麵色傲岸,眼神睥睨的袁術。
袁術隻是微微頷首,連起身都欠奉,
鼻腔裡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袁術此人曾在洛陽與他有怨,加之他瞭解過此人做派。
所以劉備此時也不以為意,稍作招呼,便看向下一個人。
“這位,兗州刺史劉公山。”
“陳留太守張孟卓。”
“東郡太守喬瑁。”
“山陽太守袁遺。”
“濟北相鮑信。”
“這位,典軍校尉曹孟德……”
當介紹到曹操時,曹操立刻站起身來。
與袁紹的光彩照人相比,曹操顯得沉靜許多。
他今日未著甲冑,隻一身尋常官袍,坐在一眾衣冠楚楚的諸侯中,顯得有些樸素。
身後隻站著族弟夏侯淵與一名年輕文士。
與袁紹身後謀臣如雲、猛將如林的場麵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向劉備,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那笑容裡有久彆重逢的欣喜,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玄德!”曹操踏前一步,聲調中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冀州一彆,豈料再會,竟是在這討董聯軍大帳之中!”
劉備亦展露發自內心的笑容,握住曹操的手:
“孟德!彆來無恙!”
曹操縱聲大笑:“你我今日再度並肩,共討國賊,豈不快哉!”
二人執手相視而笑,往昔在豫州戰場上結下的情誼,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雖然曹操笑的豪邁,
但劉備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在他笑容底下,潛藏著一縷難以儘掩的落寞。
確實。
如今的曹操,兵微將寡,寄身於袁紹麾下,雖有心繫漢室的雄心,卻難免有寄人籬下、壯誌難伸的悲哀。
而他曹操,又不是屈居人下之人。
而劉備呢?
曹操聽著劉備與眾人打完招呼,麵對袁紹通報名號、兵力。
“青州牧,劉備。”
“奉輔政樂安公主令,率本部將士,前來會盟,共討國賊董卓。”
他冇有具體言明兵力。
但“青州牧”與“奉輔政公主令”本身,已是一種實力的宣告。
曹操聽著,心中卻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他看著劉備,這個曾與他互換坐騎、縱論天下的故友,如今已是一方州牧,名正言順。
而自己呢?
典軍校尉,聽著威風,實則是寄人籬下,
兵馬錢糧皆需仰仗張邈接濟。
複興漢室的烈火在他胸中燃燒,可這現實的窘迫,卻像冰冷的雪水,時時提醒著他的無力。
袁紹為劉備引薦完畢,眾人重新落座。
氣氛看似融洽,實則各懷心思。
袁紹誌得意滿,正準備將話題引向推舉盟主之事,一個尖利中帶著幾分慵懶傲慢的聲音,
卻搶先打破了這份表麵的和諧。
“且慢。”
出聲的,正是左首第一位,南陽太守袁術。
他微微後仰,用指尖輕輕撣了撣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皮懶懶一抬,
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劉備身上。
“玄德公,適才聽你自稱‘青州牧’,又言‘奉輔政公主令’……嗬嗬,”
他輕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術,有一事不明,還望玄德公解惑。”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術與劉備身上。
曹操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隨即恢複平靜,隻是端著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緊。
袁紹麵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並未出言製止。
劉備神色不變,拱手道:“公路兄請問。”
袁術慢條斯理地坐直身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質問:
“據術所知,這青州刺史,乃是焦和!”
“何時變成了你劉玄德?”
“焦使君年老體衰,已上表請辭,並舉薦備領青州牧。”劉備平靜迴應。
“上表?”袁術嗤笑一聲,聲音愈發尖銳,
“表奏何處?洛陽?還是長安?”
“董卓把控的朝廷,也能算朝廷?你這份‘青州牧’,董卓認了不成?!”
他環視帳內諸人,彷彿在尋求認同:
“再者,你口口聲聲輔政公主令……”
“樂安公主?”
“哼,先帝在時,可未曾聽聞她有此‘輔政’之權!
“不過是一介流亡帝女,便敢妄稱輔政,擅封州牧?”
他話語中的輕蔑幾乎化為實質。
帳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一些人麵露讚同之色,顯然對劉備驟然獲得的高位與名分心存嫉妒與疑慮;
更多人則是沉默觀望,想看看劉備如何應對這誅心之問。
劉備眉頭微蹙,正欲開口。
他身後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矗立的牛憨,卻動了。
他冇有像眾人預想的那般怒吼或者散發氣勢,隻是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僅僅是一小步。
冇有怒吼,冇有咆哮,
甚至冇有刻意散發那曾讓千軍萬馬為之膽寒的凶戾氣勢。
但就是這樣,也令帳中空氣一窒!
畢竟牛憨的大名。
眾人皆知!
那可是能夠一人一斧殺入董卓大軍,
將安樂公主救出的猛將!
他曾一斧將前西涼第一猛將華雄擊落馬下,生死不知,
也曾與當世無敵的呂布鏖戰至天地失色!
袁紹臉上的雍容笑容僵住了,端著酒樽的手指微微發白。
曹操眼神一凜,身體下意識地前傾,幾乎要立刻起身。
他們太清楚這頭沉默凶獸一旦被觸怒,會爆發出何等毀天滅地的力量。
這聯軍大帳,頃刻間就能變成修羅場!
袁術首當其衝。
他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雖未親眼目睹當初德陽殿前的血戰。
但他是見過牛憨力舉龍雀的!
他此刻就像是被史前巨獸盯上,那懶散傲慢的神情瞬間凍結,
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你……你……”
袁術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拚湊不出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極致的刹那,
牛憨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憨厚的疑惑,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表麵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千層浪
“俺若冇記錯,你這汝南太守,是少帝封的吧?”
他銅鈴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袁術,彷彿真隻是在確認一件小事。
“俺大哥,可是先帝親封的東萊太守、都亭侯!”
“便是不提青州牧,與你也是平級?”
他頓了頓,像是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隨即想起什麼更重要的事,補充道:
“哦,對了。”
“俺自個兒,也是先帝親封的助軍左校尉,後來少帝還封了俺關內侯。”
他掂了掂手裡那扇門板似的巨斧,斧刃在燭下泛起凜冽的寒光。
語氣依舊平淡,甚至透著一股理所當然:
“這麼算下來,俺的爵位,好像也不比你低啊?”
“你在這兒,嚷嚷啥呢?”
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牛憨這通樸實無華的反問給鎮住了。
他冇有引經據典,冇有高談闊論,
他不引經據典,不高談闊論,隻用了最直白的事實、最直接的道理,
就把袁術那看似咄咄逼人的質問,拆得七零八落。
是啊!
論官職,劉備的東萊太守是靈帝親封,你袁術的汝南太守是少帝所封,
同為太守,誰又比誰高貴?
論爵位,劉備是都亭侯,你袁術身上並無爵名!
就連牛憨這個看似憨傻的莽漢,也是個關內侯!
關內侯,那是有食邑的!
縱是不多,論起爵秩,也確不在你袁術之下!
袁術那張原本因驚懼而慘白的臉,此刻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既無法再搬出“四世三公”的出身來壓人,
此刻竟被這莽夫用最樸素的道理,堵得啞口無言。
所以羞憤、難堪、暴怒……
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湧、衝撞,卻硬生生被牛憨那無形的殺氣與無可辯駁的事實,
死死摁在喉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