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的秋日,黃縣的上空彷彿被無形的鉛雲籠罩。
豐饒的喜悅尚未在百姓心頭焐熱,便被自洛陽而來的驚天噩耗徹底擊碎。
少帝被弑,太後鴆殺。
國賊董卓,已然撕下了最後一絲偽裝,將漢室四百年尊嚴踐踏於泥沼之中。
黃縣城內,一夜之間,素白遍地。
悲慼與憤怒,如同沉默的火山,在每一個心懷漢室的人胸中積聚奔湧。
而在那座樸實院落的主屋內,氣氛更是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劉疏君病倒了。
連日的憂思、驚聞噩耗時的悲慟激憤,以及那份驟然壓下的千鈞重擔,
在她揮毫寫就那一篇檄文之後,
終於將她那本就因長途奔亡而虧損的身軀徹底擊垮。
她發起了高燒,意識昏沉,口中不時溢位模糊的囈語,
有時是“辯兒”,有時是“父皇”,有時是“守拙”,
更多的時候,是冰冷刺骨的“董卓”二字。
牛憨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守在她的榻前。
他不懂得那些複雜的醫理,也說不出熨帖的安慰之言。
他隻能在她被夢魘纏繞、驚悸顫抖時,伸出他那佈滿厚繭的大手,
輕輕地握住她冰涼的手指;
在她冷汗涔涔時,擰乾布巾,用他所能做到的最輕柔的動作為她擦拭額角。
秋水與冬桃紅著眼圈,熬煮湯藥,進出忙碌。
她們看著自家殿下消瘦下去的臉頰,看著那平日裡清冷睿智的鳳眸緊閉,
心中痛楚難言,卻也隻能將希望寄托於醫官的藥石與時間。
劉備來看過數次,每次皆是麵色沉痛,囑咐醫官不惜一切代價。
關羽、張飛等人亦派人送來問候與各類滋補之物。
整個東萊的核心,都在關注著這位剛剛被賦予了“輔政”之名的帝女的安危。
她已不僅是劉疏君,更是他們未來討董大業的一麵旗幟,一個象征。
三日後的黃昏,劉疏君的高熱終於退去。
她悠悠轉醒,映入眼簾的,是牛憨那張寫滿疲憊與擔憂的憨厚麵孔。
他見她睜眼,銅鈴大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光彩,咧開嘴,想笑,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隻是甕聲甕氣地、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歡喜:
“淑君……你醒了?”
劉疏君看著他,看著他下巴上新冒出的的胡茬,
看著他因連日守候而佈滿血絲的雙眼,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她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動了動被他握住的手指,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
一切儘在不言中。
…………
劉疏君的身體在精心調養下迅速恢複。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
她與從前不同了。
那份曾經因流亡而深藏的銳氣,如今已徹底轉化為一種冰冷而堅定的意誌。
她眸中的光芒不再僅僅是清冽,
更添了幾分洞悉世情後的沉靜與殺伐決斷。
她不再穿著那些過於繁複的宮裝,
常以一襲素色深衣示人,髮髻也梳得簡單利落。
當她走出病房,重新出現在眾人麵前時,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儀,
讓即便是張飛這等粗豪之輩,也不由得收斂了幾分隨意。
太守府,議事廳。
氣氛依舊肅穆,但已不再是單純的悲憤,而是多了幾分沉潛下來的力量。
劉備坐於主位,下首的座位空置。
劉疏君依舊秉行著令不出二門的理念,不再踏足太守府。
但其餘文武重臣皆在。
“袁本初已遣使前來,邀我等會盟酸棗。”
劉備將一份絹帛推給田豐:“其言辭倒也客氣,承認殿下‘輔政’之名。”
田豐掃了一眼,心中瞭然,隨即點明真相:
“客氣之下,暗藏機鋒。他是想要這盟主之位。”
“勢之所趨。”沮授接過話茬,繼續說道:
“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如今又據有渤海,窺視冀州,其實力遠勝於我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開始條分縷析兩軍差距:
“袁紹坐擁渤海,雖非大郡,但背靠冀州錢糧重地,韓馥闇弱,冀州士民多心向袁氏,他日取冀州而代之,恐非難事。”
“屆時,帶甲之士十萬,糧秣堆積如山,不過旬月之間。”
“反觀我方,”沮授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東萊、樂安二郡,地小民寡,根基尚淺。”
“樂安新附,需兵力鎮撫,東萊雖經四年休養,元氣初複。”
“但三年免稅之期去歲剛過,府庫積蓄遠未充盈。”
“我軍中核心,仍是玄德公自洛陽帶出的數千幽燕老卒,以及整編黃巾所得萬餘青州兵。(注1)”
“兵員、糧秣,皆難與袁本初抗衡。”
“至於名望,”
沮授看向劉備:
“袁氏四世三公,樹恩四海,天下世家莫不景從。”
“主公雖有帝女輔政正名,有仁德之名播於鄉野,更有昔日冀州阻黃巾之義舉,”
“幽、冀、青三州豪傑心存敬意者眾。”
“這份名望,在袁氏累世積威麵前,恐仍顯單薄。”
“世家大族擇主,利益為先,他們更可能將賭注壓在袁本初身上。”
廳內一時沉寂。
張飛眉頭擰成了疙瘩,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有力的道理,隻能悶哼一聲。
關羽丹鳳眼微眯,撫須的手停頓下來,顯然也在權衡這巨大的差距。
田豐打破了沉默,聲音鏗鏘:
“公與之言,句句屬實。然,勢弱便不爭了嗎?”
“若因勢弱便屈從於袁紹,聽他號令,那我等起兵,匡扶的又是何人之漢室?”
“不過是另一個權臣手中的棋子罷了!”
他的目光銳利,掃過眾人:
“盟主之位,關乎大義名分,關乎戰後格局,絕不可輕讓!”
“即便實力不濟,也當據理力爭!”
“至少,要讓天下人看到,尚有忠貞之士,不懼強權,心向漢室!”
“元皓先生所言極是。”劉備點頭。
“不過公與所言也有道理,實力高低確實直接決定會盟的地位。”
“若我軍實力不濟,即便坐了這個盟主,也隻會成為眾矢之的,反受其製。”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而堅定:
“不過,我等起兵,非為權位,乃為靖國難,安社稷。”
“帝女殿下‘輔政’之名,是大義所在。此乃我等與袁本初相爭的根本。”
“盟主之位可以暫且不論。”
“但殿下之尊,絕不可淪為袁氏號令天下的工具。”
…………
“輔政公主府”的匾額,已悄然掛在了原本牛憨那座宅邸的門楣之上。
這裡,將成為未來一段時間內,整個討董勢力的政治象征中心。
府內,劉疏君的書房已佈置妥當,
雖不奢華,卻簡潔肅穆。
她與劉備對坐,麵前擺放著各地傳來的情報。
“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
劉備平靜道:
“這盟主之位,眼下由他來做,確能更快凝聚諸侯之力。”
他看向劉疏君,語氣誠懇:
“殿下,備起兵,隻為誅除國賊,匡扶漢室,非為虛名。隻要於大事有利,備甘居其下。”
劉疏君看著劉備,心中感慨。
這便是劉備與袁紹、袁術等人的不同。
他能審時度勢,更能堅守本心。
“使君胸襟,疏君佩服。”她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便回覆袁本初,我東萊願奉其為盟主,共討國賊。”
“然,青州之事,需由我東萊自理,盟軍不得乾涉。”
劉疏君這個想法,與田豐沮授的想法一致。
青州乃是底線。
這塊地方必須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作為根本之地。
“正當如此。”劉備點頭,隨即又道:
“此外,曹操、孫堅等處,也已遣使聯絡,彼等皆慨然應諾,願共同起兵。”
“如此甚好。”劉疏君目光投向窗外:
“隻待青州安定,便可誓師出征了。”
…………
數日後,臨淄城。
刺史府內,焦和如坐鍼氈。
東萊的檄文他早已看到,嚇得魂飛魄散。
他本想裝聾作啞,兩不相幫,奈何董卓那邊的使者亦至,威逼利誘,讓他設法牽製劉備。
正當他左右為難之際,門下來報:樂安國相司馬防求見。
焦和心頭一緊,隻得硬著頭皮宣見。
司馬防從容入內,禮儀周全,然而開口便是雷霆萬鈞:
“焦使君,董卓弑君殺後,天人共憤!”
“我東萊已奉樂安公主殿下‘輔政’之名,傳檄討賊。”
“使君身為青州牧守,於此國難之際,不知有何打算?”
焦和冷汗涔涔,強自鎮定:
“這個……自然,自然是要討賊的……隻是,州郡貧弱,兵甲不全,還需從長計議……”
司馬防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
“從長計議?隻怕使君是欲待價而沽,或是……已暗中接了董卓的偽詔吧?”
“絕無此事!”焦和矢口否認,臉色煞白。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傳來震天的鼓譟聲與馬蹄聲!
一名牙將連滾爬爬地衝進廳內,麵無人色:
“使君!不好了!城外……城外來了大隊兵馬,打著‘周’字旗號,已將四麵圍住!”
“為首將領聲稱,乃東萊周倉,請使君出城答話!”
焦和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司馬防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力:
“焦使君,民心向背,大勢所趨。董卓,國賊也,覆亡在即。”
“使君是願做漢室忠臣,青史留名?還是欲附逆國賊,身死族滅?”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若使君此刻願上表,自陳年老昏聵,不堪重任,請辭青州刺史之位,並舉薦我主劉備繼任。”
“防可保使君安然離去,富家翁亦可做得。”
“若是不願……”司馬防冇有說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已說明一切。
焦和看著城外隱約可見的旌旗,聽著那懾人的呐喊,再看著眼前這位氣度沉凝的司馬防,
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徹底崩潰。
他長歎一聲,彷彿瞬間老了十歲,頹然道:
“罷了,罷了……便依……依國相之言……”
…………
光熹元年(初平元年)冬,青州刺史焦和“主動”上表辭官,並薦東萊太守劉備領青州牧。
表文送至東萊,劉備在劉疏君“輔政”的名義下,“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推舉,
正式就任青州牧。
至此,劉備集團擁有了第一個完整的州郡作為根基。
糧草、兵源得到了極大的補充。
訊息傳出,天下再次側目。
所有人都意識到,那個曾經的“織蓆販履”之徒,如今已一躍成為手握一州之地,
奉帝女“輔政”的強勢諸侯!
…………
黃縣郊外,新開辟的校場。
北風呼嘯,寒意刺骨,卻吹不滅數萬將士胸中沸騰的熱血。
點將台上,劉備金甲玄袍,按劍而立,威儀凜凜。
其身旁稍側後方,劉疏君一身素白狐裘,鳳眸含威,清冷的麵容在冬日陽光下,
彷彿一尊玉雕的神像,代表著不容置疑的大義與正統。
台下,關羽、張飛、牛憨、太史慈、典韋、管亥、周倉等將領頂盔貫甲,肅立陣前。
身後,是經過擴充整編、士氣高昂的數萬青州精銳!
旌旗招展,矛戟如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劉備目光如電,掃過台下無數張堅毅的麵孔,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響徹全場:
“三軍將士們!”
“董卓逆賊,禍亂京師,鴆殺少帝,弑害國母,屠戮忠良,人神共憤!”
“其罪,罄竹難書!其惡,天地不容!”
“今,吾奉輔政公主殿下之命,承青州軍民之托,誓師出征,討伐國賊,廓清寰宇,以安社稷!”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劍,斜指蒼穹,怒吼道:
“誅國賊,清君側!”
“誅國賊,清君側!!”
台下數萬將士齊聲怒吼,聲浪滾滾,震得天際流雲似乎都為之一滯!
劉疏君上前一步,清越的聲音雖不似劉備那般雄渾,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漢室不幸,遭此劫難。然,高祖之血未冷,光武之誌猶存!”
“望諸君,奮勇殺敵,揚我漢威!”
“本宮在此,與劉使君,靜候諸君凱旋!”
她的話語,如同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上又澆了一瓢熱油,
將士們的士氣瞬間被點燃至頂峰!
“願為殿下效死!願為主公效死!”
“殺!殺!殺!”
劉備長劍前指:“出兵!”
號角長鳴,戰鼓擂動!
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流,在關羽、張飛等將領的率領下,邁著整齊而堅定的步伐,
開出校場,向西而行!
他們的目標——酸棗會盟,兵鋒直指洛陽!
劉備與劉疏君並肩立於點將台上,目送著大軍遠去。
寒風捲起他們的衣袂,獵獵作響。
“殿下,我也該出發了。”劉備輕聲道。
劉疏君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望著西方,那片承載著國仇家恨與漢室未來的方向。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去吧。去會一會這天下英雄,也去……”
“會一會那國賊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