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側?誅國賊?他劉備是個什麼東西,也配?!”
董卓的咆哮聲響徹雲霄,幾乎讓整個將軍府都能聽到。
他肥碩的身軀因暴怒而微微顫抖,臉上的橫肉扭曲,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嶽父息怒。”
李儒聞訊趕來,聲音冷靜:
“劉備此舉,雖看似螳臂當車,然其時機拿捏精準,正值牛憨與公主脫逃,天下目光彙聚之際。”
“他打出‘清君側’旗號,占據大義名分,若置之不理,恐有效仿者蜂起。”
“那你說怎麼辦?!”董卓猛地轉頭瞪著李儒:
“難道讓某家親自帶兵去碾死那隻螞蟻?”
“殺雞焉用牛刀。”
李儒微微躬身,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劉備傾巢而出,東萊必然空虛。可令徐州牧陶謙,就近襲擾其根基,令其首尾不能相顧。”
隨後他話鋒一轉,指向巨大的行軍地圖:
“然,劉備本人及其麾下關張,確為悍勇。為防萬一,虎牢關乃洛陽東麵門戶,必須萬無一失!”
“當遣一員穩重善守之大將,率精兵強將,加固關防,嚴防劉備狗急跳牆,或與其他關東鼠輩勾結叩關!”
董卓喘著粗氣,目光在地圖上掃過,最終落在虎牢關的位置上。
“嗯……文優所言有理。”他略一沉吟,喝道:
“徐榮!”
“末將在!”一員身材魁梧、麵色沉穩的將領應聲出列。
此人乃是董卓麾下最擅守禦之將。
“命你率本部五千兵馬,即刻進駐虎牢關!”
“給乃公把關門守得如同鐵桶一般!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過來!”
“諾!末將領命!”
徐榮抱拳,毫不猶豫,轉身便去點兵。
安排完東路防務,董卓的怒火再次聚焦到那支仍在逃亡的小隊身上。
“牛輔呢?!他帶了三千飛熊軍,是去吃乾飯的嗎?!”
“幾天了,連一群殘兵敗將都抓不回來?!”
李儒低聲道:“嶽父,據最新線報,牛將軍已渡過黃河,正在河內郡加緊搜捕。隻是……”
“河內地形複雜,司馬防等本地豪強似有暗中掣肘……”
“廢物!”董卓不耐煩地一揮手,
“傳令給牛輔!告訴他,乃公再給他三天時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若是讓劉疏君和牛憨跑了,他就不用回來了!”
…………
河內郡,通往冀州的崎嶇小道上。
牛輔騎在雄健的西涼戰馬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剛剛接到了董卓措辭嚴厲的軍令,心中的焦躁和一股莫名的邪火交織在一起。
三天……隻有三天!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得牛輔幾乎喘不過氣。
但他心裡清楚,這道催命符,某種程度上,是他自己求來的。
當日在大殿之上,聽聞牛憨重傷潛逃,一股狂喜的情緒就瞬間衝上了他的頭頂。
機會!
一雪前恥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再次浮現出當年在廣宗中軍大帳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那個如同洪荒猛獸般的憨漢,一人一刀,煞氣席捲,壓得滿帳西涼驍將無人敢動。
而他自己,更是被那凝如實質的殺意嚇得踉蹌後退,狼狽摔倒,
在眾目睽睽之下,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
“就這?”
那憨子離去時,輕飄飄留下的兩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的內心。
那不僅僅是武力上的挫敗,更是尊嚴被徹底碾碎成渣的奇恥大辱!
自那以後,他在軍中彷彿就矮了一頭。
同僚們表麵恭敬,背後卻難免竊竊私語,嶽父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牛輔,成了襯托那牛憨武勇與膽魄的背景板,成了西涼軍中的一個笑話!
這份刻骨的怨恨,他不敢對日益驕橫霸道的嶽父宣泄,便全部轉移到了牛憨身上。
如今,牛憨重傷垂死,劉備遠在東萊,這支小小的逃亡隊伍,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刻。
若能親手將他們擒殺,尤其是親手斬下牛憨的頭顱,那麼,廣宗之辱便能徹底洗刷!
他牛輔失去的顏麵,就能重新奪回!
所以,當日在殿上,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出列請纓:
“嶽父大人!牛憨此獠,包藏禍心,其罪當誅!”
“小婿不才,願親提五千飛熊軍,渡河北上,追亡逐北!”
“必擒此二獠於麾下,獻於階前,以正國法,以雪前恥!”
所以,這是一場他為自己爭取來的救贖之戰。
然而,現實卻遠比他預想的艱難。
司馬防這河內老狐,表麵恭順,實則處處掣肘,提供的嚮導無用,情報遲緩,彷彿總有一層無形的網在阻礙著他的追擊。
那劉疏君一行人,明明帶著重傷員,卻如同鬼魅般在這河內山川間穿梭,
幾次捕捉到蹤跡,又被他們險之又險地遁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嶽父的耐心在消磨,而他的焦躁與恐懼卻在與日俱增。
若此番失敗……
他不敢想象後果。
不僅舊恥未雪,更添新辱。
他在西涼軍中將徹底淪為笑柄,甚至可能失去嶽父的信任,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不……絕不行!”
牛輔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望向眼前層巒疊嶂、彷彿無儘的山路,眼中佈滿了血絲,
那裡麵燃燒著的是偏執的火焰和破釜沉舟的狠厲。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瘋狂的決絕,
“分出五百輕騎,由你親自帶領,不惜馬力和人力,給我往前穿插!”
“擴大搜尋範圍,就算把河內郡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們!”
“其餘人馬,跟我繼續追!”
“告訴弟兄們,拿下劉疏君和牛憨,人人重賞,官升三級!”
他頓了頓,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句:
“若三日之內無功……”
“你們,就跟著我一起,提頭回洛陽向嶽父請罪吧!”
…………
河內郡的丘陵地帶,草木在夏日的熱風中顯得有些萎靡。
一名臉上帶著新鮮刀疤的東萊老兵,正趴在一處高坡的亂石後,警惕地觀察著來路。
他是傅士仁派出的最後幾名斥候之一,隊伍裡能行動的人手已經捉襟見肘。
汗水混著塵土從他額角滑落,滴進乾裂的土地。
他已經兩天冇閤眼了,全憑一股不能讓將軍和殿下葬身於此的意誌支撐著。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側後方遠處的黃河河麵上,似乎有幾個不同尋常的黑點正在移動。
不是尋常的漁舟,那速度……
是戰船!
而且看形製,絕非西涼軍的風格!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個近乎奢望的念頭湧上心頭——是太史慈將軍的水軍?!
他死死盯著那幾個黑點,看著它們靈巧地藉助河灣水勢,快速向上遊駛來,
方向正朝著他們大致活動的這片區域。
絕不會錯!
這一定是接到了主公命令,前來接應的太史將軍!
狂喜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必須立刻把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帶回去!
然而,就在他準備悄然後撤時,身側另一方向的官道上,煙塵驟起!
那煙塵高大、濃密,伴隨著沉悶如雷的馬蹄聲,是大隊精銳騎兵才能掀起的動靜!
是牛輔的飛熊軍!
他們竟然也在這個要命的時候,追到瞭如此近的距離!
斥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希望和絕望,幾乎在同一時刻降臨。
他看清了那支騎兵的前鋒,甚至能隱約看到騎在馬上麵色猙獰的牛輔本人。
他們行進的方向,並非直衝自己所在的這片山坡,而是偏向另一側,
正朝著殿下和將軍可能的藏身地撲去!
冇有時間猶豫了。
斥候連滾帶爬地滑下土坡,用儘生平最快的速度,朝著隊伍臨時歇腳的那個隱蔽山坳發足狂奔。
他必須趕在牛輔合圍之前,把訊息送到!
……
“殿下!諸葛先生!看到了!我們看到太史將軍的戰船了!”
斥候幾乎是摔進山坳裡的,他顧不上喘勻氣息,嘶啞著聲音喊道,
臉上混合著極度興奮與恐懼。
“在在河裡!正向著我方靠近!但是……”
這一聲,如同在即將熄滅的灰燼中投入了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光。
“子義來了?!”
傅士仁猛地站起,疲憊一掃而空。
諸葛珪掙紮著扶住岩石,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啊!”
劉疏君緊緊握住了拳,鳳眸中光華閃動,但她立刻抓住了斥候話語中的關鍵:
“你剛纔說‘但是’?”
那斥候喘著粗氣,臉上血色儘褪,指向來的方向,聲音帶著哭腔:
“牛輔!牛輔的主力騎兵也到了!就在後麵,不到十裡!煙塵很大,直奔我們這邊來的!”
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冰冷的現實壓了下去。
十裡地,對於精銳騎兵而言,轉瞬即至!
“必須立刻轉移!向河邊靠攏!”
劉疏君冇有絲毫猶豫,厲聲下令。
整個隊伍如同被鞭子抽中,瞬間行動起來。
擔架被再次抬起,傷員被攙扶,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最後的生死考驗。
“你!”
傅士仁一把拉過那名報信的斥候,又點了另外兩名腿腳最快的東萊老兵,
“你們三個,立刻沿河往下遊跑,去找太史將軍!”
“告訴他我們的位置,還有牛輔追兵已至,請他速速接應!”
“諾!”
三名斥候抱拳,轉身消失在灌木叢中。
“胡車兒!曹性!”
傅士仁再次吼道,
“帶上還能打的兄弟,隨我斷後!”
“我們必須擋住牛輔第一波衝鋒,給殿下和將軍爭取時間!”
“某家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胡車兒咧開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狠狠一掄手中的彎刀。
曹性冇有說話,隻是默默檢查了一下弓弦和箭囊,眼中儘是決絕。
冇有時間告彆,冇有時間傷感。
劉疏君深深看了一眼即將奔赴死地的傅士仁等人,又看了一眼擔架上似乎因外界喧鬨而眉頭微蹙的牛憨,
咬牙道:“我們走!”
不過,就在此時——
擔架之上,氣息一直微弱的牛憨,倏然睜開了雙眼。
這一次,他眼中不再是渙散與茫然,
卻像是即將燃儘的炭火,猛地迸發出最後、也最灼目的光!
外間所有聲響——
震天的喊殺,如雷的馬蹄,殿下與諸葛先生的低語,弟兄們決絕的怒吼,
還有……
那斥候高喊“援兵將至”所點燃的一線希望……
這一切,彙成一股洪流,終於沖垮了他意識深處那層厚重的迷障。
他不能再這樣躺在擔架上,眼睜睜看著兄弟們為他送死!
牛憨喉中發出嘶啞的“嗬嗬”聲,五指深深摳入擔架邊緣。
全身筋肉虯結賁起,額角青筋跳動,彷彿正與無形的萬鈞之力抗衡。
每一次掙動,都令繃帶下滲出新鮮的血跡,
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殿……下……”
他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
劉疏君猛地回頭,對上他那雙異常清亮,卻燃燒著生命最後火焰的眼睛。
“守拙!”
牛憨並未看她。他的目光越過眾人頭頂,
死死釘向那支越來越近的西涼鐵騎,
釘向衝在最先、那道依稀有些眼熟的主將身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正從他四肢百骸的深處壓榨而出,
支撐著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駭的動作——
他猛地以臂撐地,強抬起上半身,在傅士仁與另一名親兵驚駭的注視下,
竟掙紮著,搖晃晃晃,站了起來!
“將軍!”
“四將軍!不可啊!”
四周響起一片驚呼。
此時的牛憨,形容極為駭人。
渾身傷處因這番掙動再度崩裂,鮮血迅速染透繃帶,
麵色蒼白如紙,魁偉的身軀如風中殘燭般搖晃不定,彷彿下一刻就要傾塌。
可他終究是站住了!
他一把推開想要上前攙扶的傅士仁,目光如鐵,死死鎖住前方,從喉底迸出兩個字:
“斧……來!”
一名東萊老兵幾乎是本能地,
將一直代為保管的那柄沉重巨斧,遞到了他染血的手中。
巨斧入手,牛憨那搖搖欲墜的身軀,彷彿尋到了某種支撐。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如同破損的風箱,帶著血沫的嘶響。
隨後,他一步,一步,
踉蹌卻堅定地,邁出了傅士仁幾人倉促結成的防線。
獨自一人,走向那席捲而來的千軍萬馬!
就那樣,如山般峙立於陣前!
“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