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默然片刻,看著管承那焦急惶恐的模樣,又環視周圍那些驚疑不定的黃巾部眾,深知火候已到。
他緩緩收刀入鞘,沉聲道:
“望渠帥,謹記今日之言。”
“自然!自然!”
管承如蒙大赦,連忙道,
“兄弟快隨我回寨,我當眾宣告,自今日起,關長雲便是我軍副帥,見之如見我!”
經此“投名狀”風波,管承雖損了幾名心腹,卻自認為徹底試出了關羽的“狠辣”與“決絕”,終於“放心”地將其引入核心。
他卻不知,自己親手將一頭意在臥底的猛虎,請入了巢穴的最深處。
關羽隨管承再度登臨海島,
這一次,他終於有機會仔細審視這座被管承打造得如鐵桶一般、戒備森嚴的根據地。
也是直到此刻,
他纔算真正完成了沮授計策中的第一步。
然而,在坐上副渠帥之位後,關羽並未急於爭權攬勢,也冇有插手黃巾內部事務。
相反,他沉潛下來,
除了每日例行的巡視之外,幾乎不再有其他動作。
這份沉靜,反而讓管承更加放心。
他認為關羽知進退、識大體,是個可用之才。
於是乾脆將整座海島的防務全權交由關羽負責,自己則專心謀劃如何從管亥手中奪取地盤。
這下倒是兩人都省心了。
關羽可以藉著安排防務之便細細考慮如何將這夥海盜一網打儘,
而管承則可以釋放出來自己,考慮將來。
兩人就這樣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
直到——
“那關長雲,冇啥貢獻,為何能坐高位?”
“關頭領武功是高,可咱這島上,服氣的有幾個?”
“聽說西邊島的王頭領,對渠帥這安排很是不滿,說咱渠帥被個外來人迷了心竅。”
“南營的趙老大那天喝多了,放話說要不是給渠帥麵子,早想掂量掂量那紅臉漢子的斤兩了……”
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在這座島上生根發芽。
這些流言如同海上的濕氣,無孔不入,很快就傳遍了海島的每個角落,自然也鑽進了關羽和管承的耳中。
管承聽聞後,先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一群混賬!竟敢在背後嚼舌根!我提拔的人,輪得到他們說三道四?”
他當即就想召集那幾個帶頭非議的頭領,施以嚴懲,以儆效尤。
然而,他轉念一想,卻又按捺下來。
他眯著眼,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心中暗忖:
“也好……正好藉此機會,再看看這關長雲的成色。若他連這點風波都壓不住,這副渠帥之位,他也坐不長久。”
思慮再三,他命人請來了關羽。
管承先寒暄了幾句,隨即話鋒一轉,麵帶憂色,
“近來寨中有些風言風語,想必兄弟也有所耳聞。”
“一些老兄弟,對兄弟你位居副帥,似乎頗有微詞啊。長此以往,恐傷和氣,不利我軍團結。”
關羽聞言,麵色平靜,彷彿早已料到。
他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淡淡道:
“關某資曆淺薄,驟登高位,有人不服,也是常理。渠帥不必為難。”
他這般通情達理,讓管承準備好的說辭噎了一下。
管承歎了口氣:
“話雖如此,但總不能任由他們如此下去。關兄弟可有良策,既能平息非議,又能振奮軍心?”
關羽放下陶碗,丹鳳眼中精光一閃,看向管承:
“既然有人不服,無非是覺得關某武藝不足以服眾,功勞不足以稱位。”
“既如此,何不給他們一個機會?”
“哦?兄弟的意思是?”
“舉辦一場全軍比武。”
關羽聲音沉穩,帶著一絲為管承考慮的味道,同時也有著對自己武藝的自信:
“設下擂台,允寨中所有自認有本事的弟兄登台較量。關某不才,願親自守擂。
一來,可讓眾人見識何為萬人敵,堵住悠悠眾口;
二來,勝者予以重賞,亦可激勵士氣,讓兄弟們知道,在我軍中,憑本事就能出頭!
三來,渠帥亦可藉此機會,彰顯公正,選拔真正的人才。”
管承聽得眼睛漸漸亮起。
確實如同關羽所說,此計可謂一舉數得!
既能借關羽之手打壓那些桀驁不馴的頭領,又能提振士氣,還能展示自己“任人唯才”的姿態。
更重要的是,他能藉此機會,親眼在公開場合確認關羽的武力極限,以及觀察其他頭領的反應。
“妙!妙啊!”管承撫掌大笑,
“關兄弟此計大善!就依兄弟所言,三日後,校場設擂,全軍比武!由關兄弟你擔任主擂!”
“關某,領命。”
關羽抱拳,微微低頭,掩去了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寒芒。
他轉身離去,看似步伐沉穩,但心中卻已開始急速盤算。
這擂台比武,看似是為管承解決內部紛爭,但實際上則是他專門為將管承黨羽一網打儘而設的局!
隻不過,想要達到他的目的。
還需要及時發出訊號,讓大哥的兵馬準時出現!
於是,接下來的兩日,關羽以籌備比武為名。
全麵接手了校場的佈置。
他一邊親自選定擂台位置,使其背靠一片利於隱藏狼煙裝置的雜物堆。
並嚴格規定所有參賽及觀戰人員不得攜帶弓弩等遠端武器,
美其名曰“避免誤傷,彰顯公平”,實則是為了減少將來繳匪所造成的傷亡。
一邊又令周倉藉著“外出采買”的由頭,悄悄給大哥傳送訊息。
約定三日之後,在比武之時,便是動手良機。
待他認為大局已定,則燃起狼煙,由大哥快速佔領港口,防止賊寇走脫一人!
同時,他還建議管承將庫存的美酒取出,於比武當日,當眾犒賞眾人。
這樣看似是為了管承著想,可以鼓舞士氣,其實是為了讓眾賊喝醉,降低其戰鬥力。
…………
三日轉瞬即逝。
海島校場,旌旗招展。
比武當日,校場人聲鼎沸,幾乎所有海盜都聚集於此,連許多崗哨的嘍囉也心癢難耐,值守鬆懈。
管承高坐主位,麵前案幾上擺滿酒肉,誌得意滿。
而王、趙、李三位心懷不滿的頭領按刀立於其側,目光陰鷙地盯著擂台上的關羽。
隨著管承一聲令下。
比武正式開始,最先上台的,多是寫尋常的無腦悍勇之輩,成為他人試探關羽的馬前卒。
而對於這些人,關羽甚至都未使出全力。
隻用刀背,拳腳,或者巧勁,便將挑戰者一一擊落擂台。
而且他還專門收了力道,務求不傷一人。
這樣一來,他既展示了壓到性的實力,又未造成什麼傷亡,
不僅引得台下眾賊陣陣驚呼。
也使管承撚鬚微笑,自覺臉上有光。
不過事情冇有這麼簡單,隨著比試的進行,漸漸上台的挑戰者越發頑強,台下氣氛也愈發熱烈。
終於,幾位海賊統領還是坐不住了。
他們見關羽勢如破竹,心知再不製止,則其將斬獲眾賊信任,
若到那時,再如何針對,都將無濟於事。
於是西島王頭領與南營趙老大對視一眼,心中有了默契。
王頭領率先跳上擂台,意在消耗關羽體力。
他使得一杆魚叉,招式狠辣,專攻下盤。
端的陰險無比。
台下眾賊雖然都不是啥好人,但眼見王頭領公然在擂台上使出陰招,皆連連唾棄。
不過王頭領顯然臉皮夠厚,他不僅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的繼續朝著關羽要害刺去。
而關羽知道此時並不是出手時機,故隻以沉穩刀法應對,尋了個機會,
一刀背拍中其肩胛,令踉蹌敗退。
隻不過令眾人冇想到的是。
王頭領剛下台,趙老大便手持雙刀,怒吼著搶攻上來,刀光如潑風般罩向關羽。
眾賊當即嘩然——
這是要車輪戰!
頓時台下響起一片籲聲。
這些賊眾雖然攝於兩位頭領威勢,不敢當麵叫罵,但在台下籲兩聲的膽子還有有的。
而關羽則鳳眼中寒光一閃,絲毫不懼。
斬馬刀舞動開來,以力破巧,硬碰硬地將雙刀攻勢一一接下,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幾個回合後,趙老大雙刀被同時震飛,
麵色慘白地跌下擂台。
連戰兩員實力頭領,關羽氣息依舊沉穩。
台下觀戰者神色各異,敬佩、忌憚、不甘……
種種情緒交織。
就在關羽剛剛逼退趙老大,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際,
人群中,一名小頭目,竟悄悄端起一架軍中勁弩!
他深知弓箭已被明令禁止,但這暗藏的弩機,便是他專為關羽準備的後手!
“關頭領小心暗箭!”
周倉一直警惕四周,見狀目眥欲裂,大吼提醒,同時猛地擲出手中單刀,砸向那弩手。
幾乎在同一瞬間,弩機響動,一支短矢疾射關羽後心!
關羽聽得腦後惡風不善,於間不容髮之際猛地側身旋體!
“嗤——”
弩箭擦著他的臂甲掠過,帶起一溜火星,深深釘入擂台木板!
全場嘩然!
“大膽!”管承又驚又怒,拍案而起。
他雖想試探關羽,卻絕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此等卑劣手段,這有損他的威信!
“拿下!”
不等管承下令,關羽帶來的幾名心腹已如猛虎般撲上,將那弩手死死按住。
“為何行刺?”關羽橫眉冷指。
那小頭目啐出口血沫,切齒怒罵:
“你殺我兄長,此仇不共戴天!我恨不能啖汝肉,飲汝血!”
原來此人竟是此前管承派去偽裝押糧的頭目之弟!
當日其兄被關羽一刀劈作兩段,他便將這血海深仇刻進了骨髓。
全場目光霎時聚焦於關羽身上,看他如何處置這刺客。
關羽臂甲上被弩箭劃出的白痕猶在,他麵色沉靜,踏步上前,俯視著被死死按跪在地的刺客。
那雙丹鳳眼微睜,寒芒如刀,
竟無半分被刺殺的驚怒,反而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威嚴。
“哼,殺兄之仇?”
關羽聲如洪鐘,壓下了全場的嘈雜。
“兩軍交鋒,各為其主!被關某陣斬,乃是戰士本分,死得其所!”
“你今日之行,非為報仇,實乃背信棄義,陷你兄長於不義之地!”
字字如鐵,砸在眾人心頭。
那刺客猛地抬頭,欲要反駁,卻被那目光所懾,嘴唇翕動,竟說不出話。
關羽不再看他,轉而麵向高台上的管承,以及台下黑壓壓的眾海盜,朗聲道:
“管首領明令禁止弓箭,此人卻暗藏弩機,非但違令,更是視首領威信如無物!”
“此風若長,今日他能暗算關某,明日就能暗算在座任何一人,規矩何在,信義何存?!”
此言一出,管承臉色更加難看。
關羽句句不提他管承,卻句句指向他治下不嚴,這比直接指責更讓他難堪。
“關將軍所言極是!”
管承必須表態,他須臾間已權衡利弊,猛地揮手,厲聲道:
“將此悖逆狂徒,拖下去,依律處置!”
“管首領且慢。”關羽卻出言阻止。
眾人皆是一愣,不知他意欲何為。
隻見關羽走到擂台邊,俯身握住那枚深深嵌入木板的弩箭箭桿,微一用力,“哢”的一聲將其拔出。
他手持弩箭,走回刺客麵前。
“你既念念不忘兄弟之情,我便成全你。”
關羽將弩箭“鐺”地一聲擲於刺客身前,
“關某便站在此處,再給你一次機會。拿起它,若能傷我分毫,我放你離去。”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連周倉都失聲驚呼:“將軍!”
那刺客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瘋狂的希望,一把抓起地上的弩箭,嘶吼道:“這是你自找的!”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重新給弩機上弦,動作因激動而顫抖,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丈許外淵渟嶽峙的關羽,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
“死吧!”
弩箭再次激射而出,如此近的距離,幾乎是必中!
然而,就在弩機響動的刹那,關羽動了!
他迎著弩箭踏前一步,手中斬馬刀化作一道冷電,自下而上撩起!
“鏗!”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那支弩箭竟被刀鋒精準地從中劈開,化作兩片鐵屑,擦著關羽的鬢角飛過!
“第一招。”
關羽冰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寒泉滴落深潭。
那刺客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希望被如此輕描淡寫地破除,驚恐萬狀,扔下弩機就想後退。
但已經晚了!
關羽的身影如鬼魅般倏忽而至,第二招隨之而出!
並非淩厲的劈砍,而是看似樸實無華的一記直刺——
斬馬刀那厚重無鋒的刀尖,如同出洞的毒蛇,瞬間點向刺客的胸膛。
“噗!”
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