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空氣彷彿凝固,盧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並非惜身,而是深知,一步走錯,非但不能保全劉備,反而可能將其推向深淵。
“名聲!名聲!”
盧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玄德此舉,所獲聲望越大,在陛下和閹豎眼中,便越是刺眼!必須找一個……”
“一個能讓陛下聽得進去,又讓張讓等人難以反駁,甚至不願輕易得罪的人……”
就在思緒紛亂,幾乎陷入僵局之際,
一個有些特彆的身影,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光,驟然闖入他的思緒。
那是一位女子,一位在洛陽皇室中,地位為特殊的存在。
樂安公主——劉疏君。
當這個名字浮現時,盧植緊鎖的眉頭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神色。
這位公主殿下,並非天子最寵愛的兒女,卻有其超然獨特之處:
身為陛下長女,卻因生母早逝、母家勢微,從不被宮中各方勢力刻意針對;
性情聰慧穎悟,偶爾在與天子對答時,能以獨特視角說中陛下某些不為人知的心思,
故雖不常伴駕,偶亦能進言;
其封地樂安國正在青州,若與同樣在青州的劉備產生些許“交集”,可謂順理成章;
更重要的是,她曾數次為張讓、趙忠在陛下麵前巧妙解圍,與眾常侍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良好關係。
加之,這位公主本身就對各類新奇巧技之物,向來抱有濃厚興趣……
盧植敲擊桌麵的手指驀然停住。
他緩緩起身,走至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或許……唯有此法。”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決然。
在他看來,藉助公主之力,雖可能減緩劉備聲望積累的速度,
卻能為其贏得更寶貴的平穩發展時間。
若將此犁之妙,呈於公主殿下。
言明此乃利國利民,更能充實府庫之良器……
以公主之智與趣,或會心動。
再由她尋機,以奇物進獻、為父分憂之名,無意地在陛下麵前提及……
如此,既彰顯玄德之功,又不露痕跡。
即便張讓等人知曉,看在平日‘香火情’和此事本身或也於國用有益的份上,或許……
便不會急於構陷。
思慮及此,盧植不再猶豫。
他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全新的信箋,將墨跡未乾的那些各方回信小心收起。
這一次,他書寫的物件,不再是各地的封疆大吏或學界泰鬥,
而是那座深邃皇宮中的一位公主。
他的筆跡依舊沉穩,但字裡行間,刻意調整了語氣,添了幾分對奇巧的讚歎,
以及對“公主殿下慧眼識珠”的期許。
這並非他盧子乾一貫的風格,但為了保全那個遠在東海之濱、心懷天下卻可能因此遭禍的弟子,
他不得不行此迂迴之策。
“玄德,”
他擱下筆,心中默唸,憂思並未完全散去。
“為師能為你做的,或許也隻有這些了。前方的路,終究要靠你自己來走……”
“望你,好自為之!”
…………
洛陽,濯龍苑,樂安公主彆院。
燭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劉疏君斜倚軟塌的身影投在屏風上,
勾勒出慵懶而優雅的曲線。
此時正近就寢,故她並未梳繁複高髻,青絲僅用一支素玉簪鬆鬆挽起,
幾縷墨發垂落頸側,更襯得肌膚瑩白如玉。
寬大的雲紋袖袂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指尖正夾著盧植那封信箋。
她垂眸細讀,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
工整的楷書在她眼中逐字流過,那唇角便隨之微微彎起,那是一種帶著些許玩味的弧度。
“這個盧子乾……”
她聲音低柔,如同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
“平日方正不阿,如今為了他那弟子,竟也學會這般迂迴婉轉了。”
信箋被輕輕放下,她抬眼,眸中流光一轉,落在侍立一旁的冬桃身上,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探究:
“冬桃,你說那日河邊,那個愁他的大斧要沉的牛憨子,”
“真能有這般巧思,弄出讓盧尚書都不得不鄭重其事、寫信來求的農器麼?”
不等回答,她又拈起信紙,移至燭火之上。
火舌倏地捲上紙緣,迅速蔓延,將那些工整字跡吞噬成蜷曲的灰燼。
“不過,是與不是,重要麼?”
她聲音平靜無波:
“既然盧子乾求到我頭上了,那這個人情,我就笑納了。”
冬桃看著公主行雲流水般燒掉書信,想起那日河畔牛憨憨厚甚至有些呆氣的模樣,
再對比此刻公主殿下眸中閃爍的、如同狐狸般的慧黠光芒,一個冇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她慌忙以袖掩麵,肩膀卻止不住地微微聳動。
劉疏君似嗔非嗔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並無責怪,反而帶著些許縱容。
她起身,赤足踏在冰涼光滑的木地板上,走向敞開的軒窗。
夜風立刻湧入,拂動她寬大的衣袖,如流雲舒捲。
苑中數枝寒梅正淩霜初綻,清冷月光為其鍍上一層珍珠般的光澤,暗香隨風流瀉入室。
她深吸一口清寒的空氣,心中明鏡一般。
盧植太過正直,正直到就連算計都不屑隱藏。
他就差在信中明言,要借她“樂安”之名,來為劉備擋那明槍暗箭。
不過,她不介意被利用,但她要這場交易物有所值。
“秋水。”
她忽然轉身,袖袂在夜風中劃出優美弧線,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始終靜立在陰影中的秋水應聲上前。
她身著深青色襦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腰間佩著一柄短匕,
行動間悄無聲息,宛如暗夜中的獵豹。
“去查查,近來宮中可有什麼關於新奇物什的傳聞?”
“特彆是……與農事相關的。”
“是。”秋水躬身領命,動作乾淨利落。
她抬起頭時,眼中閃過鷹隼般銳利的光,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
腳步聲消融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劉疏君的指尖輕叩窗欞。
直接獻上圖譜太過刻意,她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讓這一切顯得順理成章。
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這一切顯得渾然天成、彷彿是順勢而為的絕佳時機。
她要讓那“東萊犁”的出現,不僅是劉備的功勞,更是她樂安公主“慧眼識珠”,
乃至上感天心的明證。
月光灑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映出一雙深思的明眸。
也許是天意使然,也許是劉疏君本就善於捕捉那稍縱即逝的微風。
僅僅兩日後,機會便悄然而至。
劉宏在濯龍園設小宴,僅有幾位近臣與得寵的嬪妃、皇子公主作陪。
絲竹管絃,觥籌交錯間。
不知何人引出了去歲北地大旱的話題,席間難免瀰漫開一絲沉重。
一位老臣憂心忡忡地提及今歲春耕,恐再生變數。
劉宏飲了幾杯酒,麵上帶著一絲煩躁:
“年年如此,天時不協,徒呼奈何?”
“莫非又要朕下罪己詔不成?”
就在這時,坐在下首,一直安靜品茗的樂安公主,耳廓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那隻溫潤的白玉瓷盞,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清晰得恰到好處。
待確定吸引了眾人注意力後,才用一種彷彿自言自語的語調,輕聲開口:
“兒臣前日翻閱古籍,見有記載,言說盛世有嘉禾,聖主出則地獻其利。”
“我在想,若當真有那麼一兩件能省民力、增民效的農器,恰在此時現世……”
“或許,便是上天感念父皇仁德,降下的祥瑞之兆呢?”
她的聲音不大,如春風拂過湖麵。
卻又恰好能清晰地蕩入了禦座之上劉宏的耳中。
而當劉宏循聲看來,與席間眾人目光投來之際,她卻適時地垂下眼瞼,
纖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著案上的杯盞,
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方纔之言隻是無心逸出的遐想。
劉宏果然被這無意之言吸引了注意力。
他側過身,側頭看向這個聰慧卻平日又不太親近的長女:
“哦?地獻其利?樂安說來聽聽。”
直到此時,樂安公主這纔像是被父皇的聲音從沉思中喚醒。
她抬起眼眸,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茫然,
環顧四周,見眾人目光聚焦於己,才恍然般站起身來,動作優雅地斂衽一禮,姿態恭謹從容:
“父皇恕罪,兒臣方纔走神了。”
“隻是想起青州那邊,近來似乎流傳一種新式犁具,構造頗為靈巧省力。”
“兒臣愚見,若果真有益農桑,或許……也算是一種‘地獻其利’吧?”
她冇有提東萊,冇有提劉備,更冇有直言“東萊犁”,言辭模糊,彷彿真是閒暇時聽來的逸聞趣事。
“新犁具?”劉宏的興致被勾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比之直轅犁如何?能省多少人力畜力?”
樂安公主眉眼微彎,依舊是一副分享見聞的姿態,語氣平和:
“兒臣也隻是聽聞,未曾親見。不過據說……能省一牛之力,深耕易耨,效率倍增呢。”
她在“省一牛之力”和“效率倍增”上,不著痕跡地放緩了語速,咬字清晰如玉磬輕鳴。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間,輕輕補上了一句,
帶著幾分女兒家對父親的關切:
“若果真如此,豈不是天降祥瑞,助我大漢風調雨順,倉廩充盈?”
“屆時,父皇的內帑,想必也能更加寬裕些,不必時時為用度煩心。”
“省一牛之力?效率倍增?”
劉宏原本慵懶靠在禦座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眼中的酒意散去了大半,精光閃爍。
民力、國庫、內帑……這幾個詞精準地擊中了他內心最關切之處。
“此言當真?此物何在?何人所獻?為何無人報與朕知!”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屬於帝王的急切與威勢。
樂安公主心中微微一凜,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已然來臨。
她麵上卻依舊是一派溫婉從容,甚至帶著一絲被天子威嚴驚到的、恰到好處的無措與無辜。
她輕輕抬手,執起玉壺,為劉宏斟了一杯溫熱的醇酒,聲音放得更柔,
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憨與怯意:
“父皇恕罪,兒臣真的隻是在宮外聽了一些風聞瑣談,並未深究其詳。
隻知似乎是青州那邊傳來的巧思,具體是何方高人改進,兒臣當時未曾留意。”
她將酒杯輕輕推向劉宏,眼睫輕顫,語氣懇切:
“許是兒臣多嘴,妄議朝政了。”
“若真有這般利國利民的好物件,早日為父皇所知,早日推廣開來,也是百姓之福,父皇之德。”
“總好過埋冇於鄉野,不能廣濟天下。”
說完,她輕輕撇了正侍立在一旁的張讓、趙忠二人,柔聲道:
“張常侍、趙常侍常在父皇身邊走動,訊息最是靈通不過,或許……他們聽說過此事?”
張讓與趙忠飛快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疑。
他們確實隱約聽聞青州有農具改良的風聲,卻並未放在心上。
如今被公主當眾點出,且與“祥瑞”、“內帑”掛鉤,意義便截然不同。
張讓反應極快,立刻躬身笑道:
“陛下日理萬機,此等微末小事,奴婢等豈敢隨意叨擾?”
“不過公主殿下這麼一提,奴婢倒想起來了,”
“似乎青州那邊,確有此物傳聞,隻是未經覈實,不敢妄奏。”
趙忠也連忙附和:
“正是,正是。奴婢等回頭立刻去查,若果真有利國利民之效,定當第一時間稟明陛下!”
劉宏聞言,麵色稍霽,重新靠回禦座,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沉吟道:
“嗯……青州……樂安,你的封地不就在青州麼?”
“此事,你多留意些。”
“若真有此物,速速將圖樣,不,直接將匠人或是主持此事的官員,給朕帶來洛陽!”
“兒臣領旨。”
樂安公主恭順應下,垂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計成的輕鬆,旋即又被更深的思量覆蓋。
她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多言了。
宴席繼續,絲竹再起,但氣氛已然不同。
劉宏顯然對此事上了心,偶爾與近臣低語時,目光也會不經意地掃過樂安公主的方向。
而樂安公主劉疏君,則恢複了之前的安靜姿態,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隨性而起,偶然提及。
唯有在無人注意的間隙,與侍立身後的冬桃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