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牛憨那雄壯,卻在此刻顯得格外單薄的身軀上。
若他挪不動,那麼劉備剛纔所有關於漳水之戰的驚險描述,連同那“力抗洪峰”的核心功績,頃刻間便會化為泡影,
甚至逆轉成無可辯駁的“欺君”大罪!
功過相抵?隻怕都是奢望!
當然,在這片幾乎一邊倒的看衰與驚疑中,亦有少數心思深沉者,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個更為駭人的念頭:
倘若劉備並非妄言,倘若這看似憨直的漢子,當真能力貫千鈞,做到了這百年無人能成之事……
那又將在這洛陽城,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牛憨下意識看向劉備。
劉備心念電轉,瞬間權衡利弊。
他深知四弟天生神力,搬動銅龍雀應當不難。
若陛下真是指向殿前那座青銅巨鼎,今日恐難收場;但若隻是這尊銅像……
倒尚可為之。
若四弟真能當殿舉起,必將名震京師。
屆時若能得陛下青睞,留在洛陽擔任宿衛,遠勝隨自己未來漂泊。
他深吸一口氣,迎上牛憨詢問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得到大哥首肯,牛憨頓時來了精神。
在百官驚愕、懷疑、乃至等著看笑話的目光交織中,他龍行虎步,徑直走到殿外那尊青銅龍雀前。
他並未立刻發力,而是如同打量一位值得敬重的對手般,圍著這龐然大物緩緩走了一圈,
手掌這裡摸摸,那裡拍拍,彷彿在感受歲月沉澱的厚重。
忽然,他銅鈴般的眼中竟閃過一絲純粹的喜愛,咧開嘴憨厚一笑:
“這大鳥模樣真威風!俺試試!”
殿中眾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高踞禦座的劉宏也不自覺地身體微微前傾,
目光緊緊鎖定在那個身影上。
隻見牛憨沉腰坐馬,雙足彷彿生根般踏入金磚縫隙,氣沉丹田,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吐納。
下一刻,他粗壯如山梁的雙臂猛地環抱住龍雀那粗壯的脖頸與前胸連線處,
十指如鐵鉤般深深扣入青銅紋路的間隙!
“嘿——!”
一聲源自丹田的悶吼陡然炸響,如同平地驚雷,震得近處官員耳膜嗡鳴!
伴隨著這聲怒吼,他腰腹如同巨蟒般猛然擰轉,全身虯結的肌肉瞬間賁張欲裂,
一股洪荒巨力如同決堤江河,轟然灌注於雙臂!
“給俺——起!!!”
“嘎吱——嗡!”
刺耳的金屬摩擦與底座脫離地麵的沉悶轟鳴同時響起!
在百官幾近駭裂的目光中,那尊百年未曾一動的青銅龍雀,
竟被他以最純粹最野蠻的力量,硬生生從地麵上拔了起來!
沉重的底座與漢白玉金磚劇烈摩擦,不住的發出嗡嗡聲響。
而牛憨,卻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等重量。
雖然雙臂肌肉暴起,但臉色如常,身形穩如磐石,將那數千斤的巨物一寸寸,穩穩地舉過了頭頂!
銅像在空中微微晃動,投下的巨大陰影將下方他那雄壯如山的身軀徹底籠罩,陽光勾勒出他肌肉的輪廓,
恍如上古巨靈神降世,威臨人間!
“嘩——!!!”
短暫死寂後,殿內一片嘩然!
“天……天神之力!真乃天神之力也!”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地指著殿外,激動得渾身發抖,幾乎語無倫次。
“這……這怎麼可能?!非人力所能及也!”
更多官員徹底失態,目瞪口呆,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武將佇列中,不少人倒吸涼氣,目露駭然精光,既驚且佩,更有一種見證傳說的激動。
一時之間,古之樊噲,今之惡來,猶如霸王,巨無霸在世等各種詞彙瘋狂出現在眾官員口中。
唯有站在人群之中的袁術。
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看著那被輕易舉過頭頂的青銅龍雀,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日在大將軍府前,
這個憨子扛著門板巨斧,一步步走來時帶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以及自己那不知死活的挑釁……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下意識地連退兩步,幾乎將整個身體藏匿在同僚的身影之後,
恨不得當場消失。
“陛下!”牛憨洪鐘般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他舉著龍雀,語氣竟還帶著幾分輕鬆,
“放哪兒?”
這一聲詢問將震驚中的劉宏和百官拉回現實。
劉宏原本慵懶靠在禦座上的身體早已不自覺地前傾,雙手緊緊抓住扶手,指節發白,
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一種發現稀世珍寶的熾熱光芒。
他聽到問話,幾乎是下意識地,隨手一指殿前廣場東側的空地:
“就……就放在那裡!”
“好嘞!”
牛憨應了一聲,在百官如同看待神魔般的矚目下,竟如常人搬運一袋米糧般,邁開穩健而沉重的步伐,
“咚!咚!咚!”
幾步走到廣場東側,腰腹一沉,伴隨著“轟”的一聲沉悶巨響,地麵微顫,
將那尊青銅龍雀穩穩噹噹、不偏不倚地放在了指定位置。
落地之平穩,彷彿它百年來就矗立在那裡,從未移動過一分一毫。
做完這一切,牛憨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銅鏽與灰塵,
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在落針可聞的寂靜中,大步流星走回殿內,
再次對劉宏躬身一禮,語氣裡帶著點完成任務的小小自豪:
“陛下,放好了!”
短暫的沉寂之後,是德陽殿內更加鼎沸、更加熱烈的喧嘩!
“神力!真乃霸王再世,天神下凡!”
“親眼所見,猶不敢信!今日方知何為‘力拔山兮’!”
“劉玄德麾下竟有如此猛士,難怪能於萬軍之中屢破黃巾,扭轉乾坤!”
先前那些懷疑、輕蔑、審視的目光,此刻儘數被無與倫比的震撼與欽佩所取代。
一些性如烈火的武將更是目光灼灼,
恨不得立刻上前與牛憨把臂言歡,痛飲三百杯!
端坐於上的劉宏,臉上最後一絲玩味和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欣賞與狂喜。
他猛地一拍禦座扶手,撫掌大笑,聲震整個殿宇:
“好!好!好一個力能扛鼎、勇冠三軍的絕世猛士!”
“劉愛卿,你這位兄弟,當真給了朕一個天大的驚喜!”
劉備心中那塊懸於萬丈懸崖的巨石轟然落地,知道這最凶險的一關,已安然渡過。
他連忙躬身,語氣謙遜而沉穩:
“陛下謬讚,四弟隻是一身蠻力,心思質樸,當不得陛下如此盛譽。”
“誒,劉愛卿過謙了!”
劉宏心情極好,大手一揮,目光在沉穩的劉備、威猛的關羽、豪勇的張飛、忠悍的典韋,
尤其是那憨立殿中卻已光芒萬丈的牛憨身上來回掃視,越看越是欣喜,
“蠻力?此乃天賜神勇!有此猛士,乃國之祥瑞,軍之膽魄!”
“先前所奏漳水戰功,朕,再無半點懷疑!”
劉宏那撫掌讚歎、金口親許“國之祥瑞”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猶在殿梁間嗡嗡迴盪。
這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定性,瞬間點燃了德陽殿內微妙的氣氛,
讓無數官員的心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活絡起來。
然而,立於丹陛之側的中常侍張讓,眼中卻閃過一絲陰鷙。
他雖然也震懾與牛憨的蠻力之下,但依舊冇忘記劉備對他的羞辱。
所以眼見殿中氣氛熱烈,他不得不輕輕咳嗽一聲。
隨後假意為天子順氣,實則向前微不可察地挪了半步,用隻有劉宏能聽到的細微聲音提醒道:
“陛下,劉校尉及其麾下猛士確乃國之棟梁。如今戰功覈實無誤,按製……當論功行賞了。”
劉宏聞言,內心的興奮稍微冷卻下來。
雖然看了一場奇觀,也見到一名勇士。
但在他心中,一人之力即便再強,也難以撼動他胸那名為“世家”的塊壘。
這等勇士,即便有十人、百人,於朝政又有何用呢?
不過是保得一人平安罷了。
而他,計在天下!
他此時終於想起昨日定計,重新坐回禦座,臉上興奮稍斂,恢複了帝王的雍容,
看著劉備,開口道:
“劉愛卿,你與麾下將士立此大功,朕心甚慰。說吧,想要什麼賞賜?朕無有不允。”
此言一出,殿內剛剛沸騰的氣氛,瞬間為之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劉備身上。
大將軍何進微微皺眉,他雖承諾相助,但也希望劉備能識趣,主動求個外放。
袁紹、袁術等人則冷眼旁觀,想看看這劉備會提出何等要求。
張讓垂著眼瞼,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靜待劉備落入他預設的陷阱:
無論劉備求什麼,他都有後手應對。
然而,劉備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百官注視下,劉備並未如常人般思索高官厚祿,反而整了整衣冠,後退一步,對著禦座上的劉宏,
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觸碰到冰涼的金磚。
他的聲音清晰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響徹寂靜的大殿:
“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此番冒死征戰,非為自身富貴榮華。”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懇切,直視劉宏:
“臣之微末戰功,若蒙陛下不棄,臣……願以此全部軍功,換取一事!”
“哦?”劉宏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玩味:
“以全部軍功換取一事?劉愛卿所欲為何?但說無妨。”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劉備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悲愴與決絕,字字鏗鏘:
“臣,懇請陛下,念在臣師盧植,昔日曾為帝師,於國有功;”
“更念在其北上冀州,雖未竟全功,然亦曾竭力抵擋張角,穩定局勢,未有尺寸之地淪於賊手!”
“盧師或有過失,然其忠心為國,天地可鑒!如今身陷囹圄,臣為人弟子,痛徹心扉,寢食難安!”
“若陛下能法外開恩,赦免盧師之罪,允其戴罪之身,歸家著書立說,傳承聖賢之道……”
說到這裡,劉備再次深深拜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堅定:
“臣劉備,願以潁川、冀州所有戰功相抵,不求陛下一官一爵,一金一銀!”
“隻求陛下,全臣弟子孝心,予盧師一線生機!”
轟!
劉備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瞬間在德陽殿內激起了千層浪!
百官嘩然!
誰也冇想到,劉備會在人生巔峰時刻,在天子親口許下賞賜的當口,放棄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祿、錦繡前程,
隻為換取一個“罪臣”老師的自由!
“劉玄德……竟有此等胸襟氣魄?!”
“以全部軍功換師自由?這……古之義士,亦不過如此!”
“忠義之士!真乃忠義之士也!”
清流官員們激動得難以自持,紛紛交頭接耳,看向劉備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賞,
彷彿在濁世中看到了一柱擎天的孤忠。
盧植的門生故舊更是眼眶發熱,鼻尖酸楚,幾乎要當場落下淚來,
恩師有徒如此,夫複何求!
然而,這股激盪的情緒中,卻夾雜著幾分錯愕與不解。
不僅來自殿中眾人,更來自劉備身後最親近的兄弟。
關羽那雙總是微闔的丹鳳眼此刻已完全睜開,其中精光閃動,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恍然;
張飛豹眼圓瞪,粗獷的臉上寫滿了意外,下意識地看向二哥,似乎想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
無他,隻因大哥此刻擲地有聲的請求,與田豐先生運籌帷幄、精心安排的“金蟬脫殼”之策,
截然不同!
田元皓運籌帷幄,以天下為棋局,其謀不可謂不深。
他早已洞悉,當今天子愛財甚於愛才,
若劉備主動求取高官厚祿,極易激起劉宏的逆反與猜忌,反而難得善果。
而若劉備流露出留戀京師的意向,則劉宏必生猶豫,
屆時,他們早已埋下的“內憂”——宦官的不滿、世家的忌憚、乃至大將軍何進的顧慮,
便會齊齊發作,形成一股無形的推力,迫使天子將劉備外放。
如此一來,天子便不得不將劉備外放。
而那正陷於黃巾動盪、急需良將、又遠離權力中心的青州,便成了最順理成章的歸宿。
然而,田豐算準了天子的反應,揣摩了宦官的私心,洞悉了世家的立場,也預判了大將軍的意圖。
這環環相扣的謀劃,堪稱絕妙。
可他唯一冇有算到的,是自家主公胸膛裡那顆滾燙跳動著的赤子之心,
以及那份為了恩師可以拋棄一切前程與利益的孝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