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顧雍和魯肅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搖搖晃晃遠去的牛車,陷入了沉思。
顧雍幽幽道:“子敬,你看見了嗎?”
魯肅點頭:
“看見了。”
顧雍長歎一聲,滿臉痛心疾首的模樣:
“江惟清那個禽獸,真是有傷風化!”
魯肅疑惑道:
“元歎,不要亂說!”
顧雍左右看了看,湊近魯肅,壓低聲音道:
“子敬,你還小,你不懂!你附耳過來,有一次……”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鬼鬼祟祟地說起了那日的見聞。
那是一個黃昏,他有些問題想請教江浩,一路尋到海邊。
遠遠望見江浩的車駕停在沙灘上,四周的護衛都退得遠遠的,背對著車駕站崗。
他正要上前,卻見江浩親手扶著蔡琰進了馬車。
顧雍當時就愣住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車簾落下,馬車開始輕輕晃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一刻鐘。
兩刻鐘。
三刻鐘。
晃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停下。
又過了許久,車簾掀開,蔡琰先下了車。
隻見她麵紅耳赤,下車後左顧右盼,腳步都有些發虛。
然後是江浩。
他扶著腰下了車,腳步虛浮,一臉疲憊,活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顧雍當時就躲在遠處的樹後,看得目瞪口呆。
他可不是什麼初哥。
作為顧家的嫡子,他三年前被長輩往被窩裡塞了兩個通房丫鬟,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他還真沒見過在馬車裡的。
他試過在船上,試過在湖中,就是沒試過在車裡。
江浩這玩法,真他孃的新潮!
顧雍講完,一臉“你懂了吧”的表情看著魯肅。
魯肅拍了拍顧雍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元歎,惟清何等樣人,豈會做那等事?你定是看錯了。這話若是傳出去,小心他打上門來。”
顧雍目瞪口呆。
他說的是真話啊!
每一句都是真的啊!
怎麼就沒人信呢?
還有天理嗎?
還有王法嗎?
還有法律嗎?
魯肅看著他那一臉憋屈的表情,心中暗暗好笑。
他當然知道江浩好色!
江浩新婚那半個月,幾乎天天窩在府裡不出門,美其名曰“休養生息”。
可他那氣色,萎靡不振,精力流失,哪像是養病的樣子?
分明是泡在溫柔鄉裡的縱欲過度。
食色者,性也。
這算什麼大事?
人家新婚燕爾,和自己的夫人親熱,天經地義。
總不能讓人家新婚蜜月都憋著吧?
再說了,江浩這人,不貪權、不斂財、不結黨,就好這麼一口。
這點小毛病,在魯肅看來,簡直不算毛病,甚至算優點!
畢竟,真無欲無求,那所求便大了!
他看著顧雍那一臉“我冤枉”的表情,忍著笑,拉起他往臨淄方向走。
顧雍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愛信不信。
反正他說的都是真的。
就因為這兩人的“誤解”和“謠言”,再加上張飛送蔡琰事件,劉備集團的將領們每每出征,都不忘給自家軍師帶美女回來。
江浩為了不拂將領麵子,不寒將領之心,前幾次都是一咬牙,收下了。
等到他終於查出這一切的源頭時,他的後院已經妻妾成群,佳麗如雲。
當然,這是後話……
牛車裡,確實很擠。
劉備、江浩、蔡邕、鄭玄、孔融。
五個人擠在一輛原本隻能坐三人的牛車裡,腿碰著腿,肩挨著肩。
但沒有人抱怨。
因為江浩已經開始說了。
“康成公、文舉兄,《漢語字典》之事,晚輩思之甚久。竊以為,當務之急有四。”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蔡邕微微一怔,打斷道:
“惟清,這《漢語字典》是何物?”
江浩正要解釋,鄭玄卻搶先開口了。
他瞥了蔡邕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伯喈,你這做嶽父的,怎麼連女婿想乾什麼都不知道?”
蔡邕老臉一紅,訕訕道:
“康成公這話說的,他成天忙得腳不沾地,我哪好意思追著問……”
“不好意思問?”
鄭玄捋著胡須,慢悠悠道。
“那老夫頭一回接到信,可是連夜就回了。你這天天在跟前的人,反倒一問三不知。”
蔡邕被噎得說不出話,幽怨地看了江浩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給鄭玄寫信,怎麼不給我也寫一封?
到底誰是你嶽父!
江浩乾咳一聲,連忙打圓場:
“康成公莫要取笑嶽父大人了。這《漢語字典》嘛。”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
“所謂字典,便是將天下漢字,一一收錄,每一個字,都註明字形、字音、字義。
日後讀書人遇到不認識的字,隻需翻開這部書,便能知其音、明其義。”
蔡邕眼睛一亮。
江浩繼續道:
“譬如《詩經》中的‘葭菼揭揭’一句,‘揭’字何意?各地說法不一。
若有一部字典,明確注出‘揭,音竭,長貌也’,天下讀書人便不會再起爭議。”
說實話,做這事有點危險,他本來是不想蔡邕摻和進來的。
但是,看這情況,他還是低估了《漢語字典》的誘惑力。
況且鄭玄、蔡邕、孔融這三個都互相認識,想瞞住都難。
編寫《漢語字典》的危險性還是來源於世家。
一些守舊的世家,對於知識傳播的厭惡和抵製,懂的都懂!
不過,目前隻是編寫書籍,世家可能不會重視。
等編寫完,再配上印刷術,世家就要繃不住了。
那這筆賬,不能算在鄭玄、孔融、蔡邕頭上吧?
還得是衛家扛住這波傷害!
至於其他人,想掙錢,就跟著印刷,沒實力印刷,沒關係,把書給劉備,劉備來刊印,按銷售量來分錢。
犧牲一衛家,普天同慶,大家一起發財。
鄭玄點頭:
“正是此意。老夫注經多年,最頭疼的便是字義紛雜。同一字,此處作此解,彼處作彼解,全憑上下文揣摩。若有字典統一定義,經學傳承,可少多少歧路。”
蔡邕已經激動得坐不住了。
他身子前傾,差點親到對麵的孔融:
“惟清,這字典,你是說,要把天下所有的字,都收進去?”
“是。”
“一個字都不漏?”
“儘力而為。常用字必收,生僻字儘量收。”
“字音呢?各地讀音不同,以誰為準?”
“這便是第二件事——定音。”
江浩道。
“以反切為主,輔以注音符號,力求準確。”
蔡邕一把抓住江浩的手腕。
那力道,完全不像一個年過半百的文士。
“惟清!”
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你可知這是何等功德?”
江浩愣了一下。
蔡邕卻已經轉向鄭玄,激動得語無倫次:
“康成公!你看見了嗎!這女婿!我女婿!他要編一部囊括天下漢字的書!囊括天下漢字!”
鄭玄捋須微笑:
“看見了,看見了。伯喈,你輕點。”
蔡邕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鬆開手,卻還是滿臉紅光。
“不是,康成公,你不明白——”
他指著江浩,手都在抖。
“許慎的《說文解字》,收字九千三百五十三,已經是我輩讀書人的圭臬。可惟清要做的,是收儘天下漢字!九千?三萬?五萬?這要是編成了——”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激動得說不下去。
孔融在一旁笑道:
“伯喈公,您彆太激動。這字典還沒開始編呢。”
“沒開始怎麼了?”
蔡邕瞪他一眼。
“沒開始就不能激動?文舉,你還年輕,你不懂。我蔡伯喈活了大半輩子,著書立說,自問對得起聖人之教。可跟這事一比,我那些書算什麼?算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江浩,有欣慰,有驕傲,有感慨……
“惟清。”
他輕聲道,“你知道我年輕時最大的心願是什麼嗎?”
江浩搖頭。
蔡邕望著車頂,眼神悠遠:
“是編一部書。一部能傳之後世的書。後來我發現,我做不到。因為要編那樣一部書,需要的不隻是才學,還有機緣,還有人力,還有財力”
“需要康成公這樣的人願意出手相助,還要玄德公這樣的人願意鼎力支援,更要有你這樣的人,敢想,敢做,敢把夢做得比天還大。”
蔡邕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
“惟清,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得了你這麼個女婿。”
江浩心中一暖,正要說話,鄭玄卻在一旁悠悠道:
“伯喈,你這話說的,合著你這女婿,是天上掉下來的?”
蔡邕一愣。
鄭玄慢條斯理道:
“要不是人家惟清自己爭氣,能有今天?要不是他寫出那封信,老夫能千裡迢迢跑到這青州來?你這當嶽父的,不過是運氣好,撿了個現成便宜。”
蔡邕被噎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鄭康成!”
他一拍大腿。
“你今天是非要跟我過不去是吧!”
鄭玄捋須微笑,一臉無辜:
“老夫隻是實話實說。”
孔融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
劉備也忍俊不禁,連忙端起茶盞掩飾。
江浩看著這一幕,也是哈哈大笑。
可他知道,鄭玄不是真的跟蔡邕過不去。
那是老友之間纔有的親近。
正因為熟不拘禮,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取笑。
而蔡邕那看似惱怒的表情下,分明也藏著笑意。
這纔是真正的交情。
能給老嶽父找點老朋友,讓他過得快樂些,他這個做女婿的,也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