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臨淄。
天色微明,城門外已經灑掃乾淨,黃土墊道,清水潑街。
城門樓上高高懸起絳紅色旗幟,在初夏的晨風中獵獵作響。
劉備站在銅鏡前,整了整衣冠。
今日他穿的是正式冠服,黑色深衣,絳色緣邊,腰間係著玉帶,頭上戴著進賢冠。
這一身行頭,還是當初被任命為樂安郡守時置辦的,此後隻在正式場合穿過幾次。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一旁的江浩。
江浩也是一身正式冠服,青色深衣,儒雅中透著幾分英氣。
“惟清。”
劉備走過去。
“康成公他們快到了吧?”
江浩抬起頭,算了算時辰:
“快了。斥候來報,昨晚他們在城外三十裡處歇宿,今早辰時出發,這會兒應該到十裡亭了。”
劉備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有些緊張。
鄭玄鄭康成,這個名字,他從小聽到大。
不是那種街頭巷尾的傳聞,而是真正的如雷貫耳。
他的老師盧植,就是鄭玄的同門師兄弟,二人同出馬融門下。
小時候聽盧植講起這位師叔,語氣裡總是帶著敬重。
那是真正的大儒,是當世經學泰鬥,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
這樣的人,竟然真的來了青州。
“使君!”
親兵在門外稟報。
“康成公、孔北海一行已至城外十裡亭!隨行者除公之弟子、仆從外,尚有北海名士徐乾徐偉長!”
劉備霍然起身。
“走!”
十裡亭。
鄭玄站在柳樹下,手拄藜杖,望著遠處的臨淄城。
晨曦灑在他蒼老的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今年已經六十四歲了,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儒袍。
“康成公,您在想什麼?”
身旁的孔融問道。
鄭玄回過神,微微一笑:
“在想那位江先生。”
孔融也笑了:
“我也在想他。”
“哦?”
鄭玄看向他,“文舉想他什麼?”
孔融沉吟片刻,緩緩道:
“當年在洛陽,我也曾見過不少青年才俊。何進府上的那些掾屬,袁紹帳下的那些謀士,可沒有一個像他這樣的。”
鄭玄點點頭:
“老夫也有同感。”
他頓了頓,又道:
“那封信,文舉也看了吧?”
“看了。”
孔融的眼神變得激動起來。
“我就是為了那部字典來的。康成公,您說,這世上真有一部書,能囊括天下所有漢字嗎?”
鄭玄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漢語字典》,他也是為此而來。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為首一人,身姿挺拔,身著黑色冠服,正是劉備。
鄭玄微微頷首。
這位劉使君,倒是禮數周全。
劉備不等車停穩,便翻身下馬,疾步趨行至鄭玄麵前,深深一揖,長揖及地。
“晚輩劉備,恭迎康成公!公路途勞頓,備迎接來遲,萬望恕罪!”
鄭玄微微側身,不受全禮,拱手還禮,聲音溫和:
“使君折煞老朽了。老朽一介避禍散人,蒙使君不棄,屢次相邀,又以安車厚禮迎於道左,敢不從命?”
他的目光越過劉備,掃向他身後眾人,最後落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人站在劉備身後三步處,身形修長,麵容清俊,一雙眼睛沉靜如水。
他穿著青色深衣,恭恭敬敬地站著,既不搶前,也不退後。
鄭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敢問——”
他緩緩道,“江浩江惟清先生何在?”
那年輕人聞言,上前一步,鄭重行禮。
“末學後進江浩,江惟清,拜見康成公。”
孔融看著他,忽然笑了。
“惟清賢弟,你瞞得我好苦啊。”
江浩一愣。
孔融,我瞞你什麼了?
“如此千秋功德之事,當年在酸棗會盟時就該講給我聽!白白浪費一年光陰!”
孔融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埋怨,幾分激動。
江浩這才反應過來。
哦,孔融指的是去年在酸棗討伐董卓時,他沒告訴孔融《漢語字典》的構想。
文舉大哥,人家鄭玄64歲了都沒著急,你40歲,晚個屁!
鄭玄上前一步,竟然伸手去扶他。
孔融也連忙上前,兩人一邊一個,把江浩扶了起來。
江浩哭笑不得:
“康成公,晚輩何敢稱公——”
大儒鄭玄,這麼熱情的嘛?
“何敢?”
鄭玄打斷他。
“就憑你那封信,你就當得起老夫這一扶!”
一旁,顧雍瞪大了眼睛。
他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張餅,目光在鄭玄、孔融和江浩之間來回掃視。
臥槽。
鄭玄?
孔融?
這種大儒,是為你江浩來的?
還有,我眼睛瞎了?
兩個大儒一起把你扶起來?
魯肅也呆住了。
他認識江浩這麼久,還不知道江浩有這關係?
這是拿了馬融的親筆信?
還是像撩撥蔡琰那樣,把鄭玄女兒騙到手了?
問題是,鄭玄沒女兒呀!
蔡邕上前一步,幽幽地看著鄭玄和孔融。
“康成兄、文舉,彆來無恙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幽怨。
這兩個家夥,居然不率先跟我打招呼?
真是不懂禮數!
鄭玄見到老友,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伯喈!你真是找了一個好女婿,可喜可賀!”
他說著,又拉了拉江浩的手,不肯鬆開。
蔡邕:“……”
他原本想給鄭玄一個愛的擁抱,此刻瞬間收回了手。
他很想問一句:江浩是你女婿還是我女婿?
還有孔融,鄭玄就算了,你拉著江浩做什麼?
孔融確實也拉著江浩的另一隻手,笑容滿麵:
“惟清啊,你那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睡不著覺。你快跟我說說,那部字典,到底打算怎麼編?”
江浩被兩位大儒夾在中間,左擁右抱,哭笑不得。
他看向劉備,劉備正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幕,一臉“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他看向蔡邕,老丈人正用幽怨的目光盯著他。
他看向顧雍和魯肅,那兩人已經徹底石化。
“康成公、文舉兄。”
江浩終於找到機會開口。
“此地不是說話處,咱們先回城,容晚輩慢慢稟報。”
鄭玄這才鬆開手,點點頭:
“好,好,回城再說。”
孔融也鬆開手,卻還是意猶未儘:
“惟清,一會兒你得跟我同車,咱們好好聊聊。”
“對對對!”
鄭玄連忙道。
“同車,同車!老夫也有好多話要問你!”
江浩:“……”
蔡邕的目光好像更幽怨了。
江浩看向劉備,劉備輕咳一聲:
“康成公、文舉兄,車駕已備好,請——”
“不急不急。”
鄭玄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身後的弟子們。
“偉長,來見過劉使君、蔡公與江先生!”
一個二十來歲的文士走上前來。
他身材適中,麵容清朗,舉止從容,自有一股名士風範。
雖然一路風塵仆仆,但衣冠整潔,神情淡定,不見半分疲憊。
“北海徐乾,字偉長,見過劉使君、蔡公、江先生。”
徐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劉備連忙還禮:
“久仰偉長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蔡邕也點點頭:
“徐偉長,老夫聽說過你。文章寫得不錯。”
徐乾謙遜道:
“蔡公過譽。”
江浩看著眼前這人,心中微微一動。
徐乾,徐偉長。
建安七子之一。
此人文采斐然,性情淡泊,不慕榮利。
史書上說他“輕官忽祿,不耽世榮”,是個純粹的文人。
搞不了政務沒關係。
一年後的報社,正需要這樣的人主持工作。
孔融也是。
這兩個人放在一起,編報紙、寫文章,再合適不過。
眾人一番寒暄,遂一同登車,往臨淄城而去。
隻是登車的時候,出了點小小的岔子。
鄭玄拉著江浩,非要他上自己的牛車。
孔融也拉著江浩,非要他上自己的牛車。
兩位大儒各不相讓,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最後還是江浩想出個主意:
“康成公、文舉兄,不如咱們同乘一車?”
鄭玄和孔融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好!”
於是江浩被兩位大儒架上牛車,左一個右一個,夾在中間。
蔡邕站在車下,目光幽幽。
這三個,肯定有秘密,他要替女兒盯著江浩。
劉備輕咳一聲:
“伯喈公,要不……”
“上車!”
蔡邕一撩衣袍,也上了牛車。
“擠一擠,總能坐下!”
江浩連忙往旁邊挪了挪,給老丈人讓出個位置。
劉備站在車下,看著這輛已經擠了四個人的牛車,哭笑不得。
他也想上去聽聽。
可這車實在沒位置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車裡伸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是江浩。
“主公也上來!”
江浩的聲音從車裡傳來。
“擠一擠,總能坐下!”
劉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上了車。
牛車晃了晃,差點翻倒。
車夫嚇得臉都白了,連忙穩住韁繩。
車簾落下,牛車緩緩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