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濟水入海口,天色已近正午。
江浩站在船頭,遙望前方那座隱在薄霧中的小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程昱咳嗽兩聲,詢問道:
“惟清何以在此時帶主公與我來此?”
他聽說了今天衛家上門找茬的事情,但和這個島有啥關係?
不應該是乾死河東衛家這群逼玩意,至少要搞死衛凱這個王八蛋。
“因為島上有些東西,該讓主公親眼看看了。”
江浩淡淡說道。
劉備沒有說話,而是滿眼期待,自家軍師從不讓自己失望。
船行漸近,島上的輪廓越發清晰。
一片連綿的建築依山而建,外圍有簡易的寨牆,牆上有士卒巡邏。
碼頭上,早有人在等候。
“恭迎軍師!”
為首的是個精乾的青年,曾慶,是江浩從樂安帶出來的親信,專門負責島上事務。
江浩點頭,引著劉備程昱登岸。
腳下是細軟的沙灘,再往前便是整齊的石板路。
劉備四顧,隻見島上林木蔥鬱,屋舍儼然,遠處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工匠勞作。
“這島上...竟有如此氣象?”
劉備驚訝。
“主公請。”
江浩伸手引路。
“今日要讓主公看看,什麼叫做‘書中自有黃金屋’。”
穿過一道木門,三人首先進入一座寬敞的院落。
院後有數百個大池,裡麵浸泡著樹皮、麻頭、破布等物。
數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搗料,有的在抄紙,動作嫻熟。
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石灰氣息撲麵而來。
“這是...造紙作坊?”
程昱畢竟見多識廣,一眼認出。
“正是。”
江浩走到一口大池前,從水中撈起一片濕漉漉的紙膜。
“主公請看。”
劉備湊近細看,隻見那紙膜薄如蟬翼,均勻細膩,與他平常見過的蔡侯紙截然不同。
蔡侯紙雖已普及,但質地粗糙,色黃易碎,書寫時墨跡常常洇開。
而眼前這紙膜,僅看濕態便知不同。
“晾乾之後,便是這般。”
江浩引他們進入一間烘房。
房內掛著數十張已經晾乾的紙張,白中透黃,質地柔韌,在冬日微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劉備忍不住伸手觸控,指尖傳來的觸感光滑細膩,竟讓他生出幾分小心翼翼,生怕弄破了這精美之物。
“此紙...造價幾何?”
劉備脫口而出。
江浩笑了:
“主公不問此紙如何,先問造價,果然是務實之人。”
他拿起一張紙,輕輕抖動,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此紙名曰‘宣紙’,造價...不過一兩錢。”
“一兩錢?!”
程昱失聲。
劉備也是一愣。
他雖非豪奢之人,卻也知市麵上最差的麻紙,一卷也要百錢以上。
好一些的皮紙,更是數百錢一卷,尋常百姓根本用不起。
而眼前這紙,質地遠超市麵所見,造價竟隻要一錢?
“若規模化生產,還能更低。”
江浩輕描淡寫。
“島上現有工匠三百餘人,日產宣紙五千張。若擴建工坊,日產十萬張亦非難事。”
程昱深吸一口氣,看向江浩的眼神已不隻是敬佩,更帶著幾分驚懼。
他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
紙價若降至一錢,天下寒門子弟,誰還買不起紙?
誰還用不起書?
知識的壟斷,將從根基上被動搖。
“主公請看另一邊。”
江浩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時間,引著二人穿過造紙院落,進入遠處的另一間巨大的作坊。
作坊外麵有圍牆整個圍起來,形同城牆,上麵五名士兵嚴密把守,每名士兵手中都拿著一把硬弩。
程昱看了這陣仗,就知道裡麵的作坊肯定在搞什麼很了不得的東西。
江浩輕車熟路把眾人領到其中一間房屋內,裡麵的景象和之前的造紙坊截然不同:
一個士子正把一張寫著工整隸書字跡的書卷,翻過來以背麵朝上、放置在木板上,然後用粉筆描摹出筆畫。
旁邊還有十餘位木匠,拿著雕鑿工具,在那兒一點點地雕鏤掉木板上多餘的部分,把字跡徹底顯露出來。
“這不就是雕刻?可為什麼要雕刻這麼小的木板?”
程昱下意識問道。
雕刻巨大的牌匾,這他也是見過,可是雕刻這麼小的木板,用處在哪?
“仲德莫要著急,這是雕版車間,等我帶你去印刷車間看看你就清楚了。”
話落,江浩領著兩人走到一旁另外一間屋子。
一群工匠拿著已經刻好的木質雕版,用油墨水在上麵沾染一層,然後等稍稍瀝乾一下,再和蓋章一樣整個印在紙張上。
當然,這種油墨不是後世的油墨,而是用魚嘌熬煮加入墨水當中,用木板印刷綽綽有餘。
但是要弄出陶瓷、鉛、銅這些活字印刷術,那就有難度了。
江浩沒指望一下子弄出活字印刷,飯要一口一口吃。
活字印刷適合小眾教育,雕版印刷適合大眾教育。
說到底,雕版印刷如果量很大,雕刻的書籍用很久,其實成本不比活字印刷高多少。
工人們片刻後揭起,紙上赫然顯出清晰的字跡。
竟是整整齊齊一頁《論語》!
“這...這是...”
劉備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麵工整的隸書,整個人如遭雷擊。
“雕版印刷。”
江浩的聲音平靜,卻如驚雷炸響。
“先請善書者將書卷寫在薄紙上,反貼於木板,工匠依樣雕刻。刻成之後,塗墨覆紙,一印即成。一塊版,可印千次萬次。”
程昱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走到一旁堆放成品的架子前,隨手拿起一本裝訂好的書冊。
是《孝經》,翻開,字跡清晰,墨色均勻,紙張平整。
再拿起一本,《論語》。
又一本,《詩經》。
一本接一本,全是經典!
“這...這...”
程昱嘴唇哆嗦,這位以沉穩冷靜著稱的謀士,此刻竟說不出完整的話。
劉備比他好不了多少。
他捧著那本《論語》,翻開扉頁,看著上麵“學而時習之”的篇章,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自幼家貧,母親織席販履供他讀書,一本書要借來借去,抄寫數月才能擁有。
那時候,一本書就是傳家之寶。
而眼前,這些書像稻草一樣堆放著,觸手可及。
一本書,不過百頁紙,就這樣刷刷刷就印出來了,太恐怖了。
“此物...若流傳出去...”
劉備聲音沙啞,“天下讀書人...”
“天下讀書人,皆可得書而讀。”
江浩替他說完。
“寒門子弟,再不必為一本書傾家蕩產;窮鄉僻壤,也能有經典可傳。主公,這就是‘教化天下’的根基。”
劉備抬起頭,緊緊握著那本書,如同握著天下最珍貴的寶物。
“惟清...”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
“我想立刻將這些書送往各地,分給所有求學的子弟!我要讓天下人知道,讀書不再是世家專享!我要...”
“主公。”
江浩突然打斷他。
“萬萬不可。”
劉備愣住。
江浩上前,從他手中輕輕抽出那本書,放回架上。
“主公可知,此書一出,意味著什麼?”
江浩轉身,目光直視劉備。
“意味著...教化大興?”
劉備遲疑道。
“意味著掘世家根基。”
程昱突然開口,聲音低沉,眼中的震驚已化為凝重。
“世代相傳,世家憑什麼立於不敗?不是錢財,不是土地,是書。是那些隻有他們纔有的書。是那些他們藏於高閣、秘不示人的經典。”
他走到架前,拿起一本《春秋》,目光複雜:
“此書若流入民間,天下寒門皆可讀《春秋》——那世家的‘春秋’學,還算什麼?”
劉備臉上的激動漸漸凝固。
江浩接過話:
“仲德所言極是。主公可知,若是此書今日麵世,明日會有多少人視主公為仇寇?”
他豎起手指,一條一條數:
“關西楊家,四世三公,靠的是什麼?是家傳的《尚書》章句,是隻有楊家纔有的解讀秘本。此書一出,楊家的秘本還值幾錢?”
“汝南袁氏,四世五公,《孟氏易》代代相傳,外人不得窺其門徑。此書一出,誰還要求著袁家子弟講解?”
“潁川荀氏,陳氏,鐘氏...哪一家不是靠累世藏書、累世治經才立於朝堂?主公若以青州刺史之名刊天下經典,便是與天下世家為敵!”
劉備臉色發白。
“此事不亞於稱帝。”
程昱的聲音更冷。
“甚至比稱帝更招恨。稱帝,不過一人僭越。印書,是要斷了所有世家的根。”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工匠刻版的“哢哢”聲傳來,此刻聽來,竟像是某種倒計時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