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刺史府!
曹操盯著堂下跪著的三人。
夏侯惇右眼裹著厚厚麻布,血跡滲出;李典左肩包紮,麵色慘白;樂進甲冑破損,臉上有擦傷。
至於鮑信...
已永遠留在了雲蒙山。
“五千精兵,折損四千五百餘人。”
曹操聲音平靜得可怕.
“鮑允誠戰死,元讓失一目,曼成、文謙皆傷...好,很好。”
他忽然抓起案上硯台,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濺,如潑灑的鮮血。
“劉備!江浩!”
曹操嘶聲,“此仇不共戴天!”
戲誌才默默拾起硯台碎片,用袖擦拭濺到輿圖上的墨跡。
待曹操喘息稍平,他才緩緩開口:
“主公,此戰雖敗,卻證實一事,奪肥城、盧縣者,絕非賊寇。”
“廢話!”
曹操怒道。
“哪有賊寇能設此精妙埋伏?哪有賊寇能用五百硬弩齊射?哪有賊寇...”
他聲音陡然壓低,“專挑我軍大將射殺?”
堂中死寂。
戲誌才輕聲道:“鮑信中弩,箭從胸前入,背心出,是強弩直射;李典中箭在肩,是流矢所傷;而元讓...”
他看向夏侯惇。
“右眼中箭,箭頭深入顱骨——這是狙殺。伏兵中有神射手,且目標明確,斬殺我方大將。”
夏侯惇咬牙:“若非我命大,那一箭便要了我的命!”
“所以,”
戲誌才總結道,“這不是遭遇戰,是精心設計的獵殺。敵軍知我必派兵奪肥城,知我必經雲蒙山。”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肥城、盧縣:
“設此局者,深諳兵法,更知人心。其目的在於全殲我軍,在於斬將!”
“斬將?”
眾人驚訝道。
“鮑信一死,濟北軍心必亂。元讓重傷,需休養數月。曼成、文謙負傷,戰力受損,這行事作風,頗像一個人!”
戲誌才苦笑道。
“誰?”
“程昱程仲德!”
戲誌才確定道。
除了這人,還有誰以殺人為目的!
夏侯惇忽然跪地:“主公,末將請罪!是末將輕敵,致此大敗...”
“不怪你。”
曹操擺手,疲憊地揉著眉心。
“換我去,也未必能識破此局。”
他看向三人,“元讓下去治傷,曼成、文謙也去休養。我已將此人姓名寫在的衣袍之下,此仇...來日必報。”
三人退出後,堂中隻剩曹操與戲誌才。
“誌才,”
曹操望著輿圖,“如今該如何?再派兵奪城?”
“不可。主公,你要記住,永遠不要憤怒,憤怒會降低你的智慧!”
戲誌才語重心長得說道。
“一敗已損士氣,若再敗,兗州恐生變。且...”
他指向陳國方向,“劉寵已陳兵邊境,虎視眈眈。”
曹操一驚:“劉寵?他怎會...”
“細作報,劉寵得密信,言劉岱之死與主公有涉。”
戲誌才歎息。
“此必劉備之計,南北夾擊,令我首尾難顧。”
曹操閉目,良久,長歎一聲:
“所以,我隻能吞下這啞巴虧?放任肥城、盧縣在劉備手中?”
“暫忍一時。”
戲誌才道,“待春耕後,內部穩固,再圖反擊。如今...”
他思忖片刻。
“可遣曹真率兩千兵駐考城,防禦劉寵;其餘各將,繼續剿匪安民,不可再分兵;至於肥城盧縣兩地,可讓文謙守富城,曼成守東阿,以防萬一。”
真是無語了,棋差一招,濟北全郡都成了死地!
兗州其他郡,由於曹操引爆了黃巾,到現在還沒完全安定,哪有精力再去攻打城池。
“就依誌才所言,子丹...”
曹操點頭,“那孩子十八了吧?也該曆練了。”
他忽然苦笑,“想不到我曹孟德,竟被劉備逼到如此境地。”
本來想出擊的,卻沒想到,被迫防禦!
劉備用暗子牽招就牽製住了他兩員大將和數千兵馬。
戲誌才沉默片刻,忽然道:
“主公,兗州士人,尚未歸心。今我等雖得兗州,卻內憂外患,強敵環伺。士族最重家聲,不肯輕易下注!”
曹操有些煩躁:
“那要如何?”
“需得一潁川名士出山相助。”
戲誌才緩緩道,“若能得此人,則潁川士人半數可定,兗州根基方固。”
“誰?”
“荀彧,字文若。”
戲誌才眼中閃過敬意。
“此人王佐之才,識人明勢。昔年在袁紹麾下,見紹難成大事,托病歸鄉。若能得他,江惟清不足為慮...”
曹操起身,眼中重燃光芒:
“荀文若...我聽過此人。他現在何處?”
“潁川潁陰,荀氏祖宅。”
戲誌才咳嗽道。
“不過此人清高,恐難輕易出山。”
“無妨,我等且去拜訪!心誠則靈!”
曹操堅定得說道。
他覺得,他不如劉備就是因為江浩,如今有堪比江浩的謀士在眼前,他怎麼能夠不去試試。
雪後初晴,荀氏祖宅青瓦白牆,掩映在古柏蒼鬆間。
宅前小溪尚未解凍,冰麵如鏡,映著冬日淡陽。
曹操隻帶戲誌才與十名親衛,輕車簡從。
他今日特意換下戎裝,著一襲深青色儒服,頭戴進賢冠,腰佩長劍。
不似梟雄,倒像遊學士人。
扣響門環,半晌,側門開了一條縫。
老仆探頭:“尊客何人?”
“陳留曹操,特來拜會文若先生。”
曹操拱手。
老仆上下打量,慢吞吞道:
“先生今日不在家中,請回吧。”
“且慢。”
曹操忽然道,“文若先生不見,不知公達先生可在?”
老仆動作一頓:“你識得我家攸公子?”
“潁川荀攸,字公達,年少知名,我豈能不知?”
曹操微笑,“若文若先生不便,見公達先生亦可。”
老仆猶豫片刻:“稍候。”
門又關上。
這一等,便是半個時辰。
戲誌才低聲道:“主公,荀氏這是故意怠慢。”
“無妨。”
曹操神色平靜,“既來求賢,當有誠意。”
正說著,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老仆,而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青年,青衫綸巾,麵容清臒,眼神狡黠。
“在下荀攸,字公達。”
青年拱手。
“不知刺史駕臨,有失遠迎。”
曹操眼睛一亮,荀攸雖年輕,氣度卻已不凡。
“公達先生,叨擾了。”
“請。”
入宅過庭,至客堂。
荀攸奉茶後,坦然坐下,目光掃過曹操與戲誌才:
“使君此來,是為叔父?”
“正是。”
曹操開門見山,“久聞文若先生王佐之才,特來請教治國安民之策。”
荀攸微微一笑:“叔父閉門謝客久矣。使君怕要空跑一趟。”
“無妨。”
曹操道,“能見公達先生,亦不虛此行。”
三人開始聊天說地,談古論今,提及鮑信之死,濟北之事,荀攸突然發問:
“孟德真以為,鮑信之死是憾事?”
曹操一怔。
鮑信可是他的兄弟,死了,如失一臂,如何不是憾事。
戲誌才臉色微變:
“公達先生此言何意?”
荀攸捧茶輕啜,慢條斯理道:
“鮑信,濟北相,手握重兵,在兗州根基深厚。使君雖得兗州,鮑信卻是友是敵,尚未可知。”
堂中空氣陡然凝滯。
曹操盯著荀攸:
“先生是說...”
“昔日劉岱在時,鮑信奉劉岱為主,與孟德是盟友。”
荀攸放下茶盞。
“今劉岱死,孟德兄領兗州,鮑信轉奉使君為主,此乃時勢所迫,非心服也。若有一日,使君勢弱,或袁紹、劉備以利相誘,鮑信會如何?”
戲誌才倒吸一口涼氣。
荀攸繼續道:
“鮑信一死,濟北軍群龍無首。使君可遣心腹接掌,將其徹底納入麾下。此所謂...”
他抬眼看向曹操,“禍兮福之所倚。”
曹操心中劇震。
這番言論冷酷近乎殘忍,卻直指要害。
“所以...”
曹操緩緩道,“鮑信之死,對我有利?”
“長期看,是。”
荀攸點頭。
“但短期看,使君失一強援,兗州少一屏障。利弊之間,在乎使君如何善後。
若能將濟北軍收為己用,補強實力,便是利大於弊;若處置不當,濟北生亂,便是弊大於利。”
曹操起身,深施一禮: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公達先生大才,可願出山助我?”
荀攸卻搖頭:“使君謬讚。攸之才,不過中人之資。真正大才...”
他望向內宅方向。
“是我叔父文若。叔父之智,十倍於我。不過,叔父去哪,我便去哪!”
“那文若先生何時回家,去了何處?某可前往尋他!”
曹操問道。
“唉,叔父或駕小舟遊於江湖之中,或訪僧道於山嶺之上,或尋朋友於村落之間,或樂琴棋於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
荀攸有些無奈得說道。
話已至此,曹操知今日無緣見荀彧。
他再次施禮:“多謝先生指點。他日必再來拜會。”
離開荀宅,馬車駛上回程。
戲誌才歎道:“荀公達已如此,荀文若又當如何?”
曹操望著車外倒退的雪景,忽然笑了:“誌才,你知我此時想到誰?”
“誰?”
“劉備與江浩。”
曹操眼神複雜,“他們奪我二城,殺我將領,我本怒極。但荀公達一言點醒,鮑信死,未必是壞事。”
他頓了頓:
“而劉備此舉,看似得利,實則樹敵。他以為殺鮑信可亂我兗州,卻不知這反給了我整合兗州的藉口。更關鍵的是...”
他眼中閃過寒光,“他暴露了實力,也暴露了野心。”
戲誌才點頭:“從此,主公知青州有一勁敵,而他們,也知主公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這隻是開始,不是結束。”
曹操握緊劍柄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