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正月十五。
兗州山陽郡治所,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官署內炭火將熄,曹操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卷剛從東平國送來的戶籍冊,眉頭緊鎖。
五天前鮑信前往東郡迎接他入兗州,他假意推辭,前天袁紹的奏表到了,他纔拿著奏表壓服了眾人。
兗州八郡,名義上已奉他為主,但各郡太守心思各異。
陳留是他根基,暫且穩固;泰山應劭,是袁紹的死忠,明麵上動不得;
濟北鮑信最是忠誠,但濟北國與青州接壤,一旦有變...
唉,難搞!
“兗州八郡,治理起來不容易,誌纔可有良策教我!”
曹操看著兗州輿圖詢問道。
“陳留可留張邈鎮守,此地穩如泰山,泰山郡最為關鍵,但應劭並無過錯,應該徐圖之,濟北國最為關鍵,主公應該迅速大將前往鎮守。
聽說關羽還沒拿下曆城和祝阿,主公不如招降牽招,資助精兵和糧草,以盧縣為後援,幫助牽招守住二縣,若是未來,我等要入主青州,易如反掌。”
戲誌才盯著輿圖說道。
假如說派曹仁等良將幫助牽招,憑借祝阿和曆城的險要,給關羽一兩年也打不下來這兩縣。
要知道,攻城與守城傷亡在五比一左右,一名曹軍換取五名劉備士卒性命,豈不是賺翻了。
“哈哈哈!誌纔此計甚妙,我這就讓子孝和允誠(鮑信)前來商議,派三千精兵前往祝阿曆城兩縣,協助牽招鎮守兩城!”
曹操哈哈大笑道。
這就等於他一把刀插在了劉備的屁股上,劉備要清理這一把插入濟南的尖刀,至少需要死傷萬餘人,而且他還會增兵。
如果劉備不打曆城和祝阿,那更好,他隨時能破壞濟南的生產秩序,心黑一點,不斷派小股部隊破壞農田,劉備整個濟南郡都要廢了。
一想到劉備要吃不小的虧,曹操就忍不住笑。
劉備啊劉備,終究是我曹孟德棋高一招。
曹操大笑間,一個聲音出現了。
“報!”
一名傳令兵踉蹌衝入堂中,甲冑上沾滿泥雪,臉上凍得青紫,撲倒在地時幾乎昏厥。
“主、主公...濟北急報!”
濟北急報?
曹操笑聲戛然而止,他霍然起身:
“講!”
“盧縣...肥城...”
傳令兵喘著粗氣,“兩城...失守了!”
堂中空氣驟然凝固,戲誌才愣住了。
劉備你這麼虎的嗎?
現在就和曹操開戰?
大義上過得去嗎?
曹操手中的竹簡“啪”地掉落案上,他向前一步,聲音沉得嚇人:
“是不是關羽所為?我要向天子,我要向本初告劉玄德的狀,我纔是兗州之主!”
“正月十日夜,盧縣遭賊寇突襲。十一日晨,肥城被詐開城門...守將鮑忠被俘,兩城...皆陷。”
“賊寇?”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
“哪路賊寇?泰山賊?還是青州黃巾殘部?”
傳令兵伏地顫抖:
“旗號混亂,有青州黃巾的,也有...也有自稱‘為劉岱報仇’的,為首的是曆城的牽招。但...”
他吞了口唾沫。
“但細作探得,奪城後,城中萬餘百姓逃到濟南郡,如今...已在劉備治下安置屯田。”
“劉——備——”
曹操一字一頓,聲音從齒縫間擠出。
他猛地轉身,猩紅披風揚起一道弧線。
案幾被一腳踢翻,竹簡嘩啦散落一地。
“好!好一個劉玄德!好一個仁德君子!”
曹操怒極反笑。
“明麵上與我稱兄道弟,背地裡捅刀子!奪我城池,掠我百姓——這是要與我開戰麼?!”
堂下侍衛皆屏息垂首,無人敢應。
“來人!”
曹操暴喝。
“傳夏侯惇、鮑信、李典、樂進——即刻來見!”
“主公三思!”
戲誌才說道。
“此事蹊蹺,需從長計議...”
“從長?”
曹操回頭,眼中血絲隱現。
“誌才,盧縣、肥城乃濟北門戶,此二城一失,青州軍隨時可威脅兗州!劉備這是把刀插到我屁股上了!”
他想說,那特麼是我被許攸摸了一晚上屁股換來的!
戲誌才示意侍衛扶起傳令兵,待其退出後,才低聲道:
“正因如此,纔不可輕動。主公試想,劉備為何選在此時動手?又為何偽裝賊寇?”
曹操強迫自己冷靜,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敲擊案麵:
“你說。”
“其一,時節。”
戲誌才伸出枯瘦的手指。
“正月寒冬,雪封山路,本是兵家大忌。劉備選此時動手,就是算準我軍難以快速反應。”
“其二,偽裝。”
他又伸一指。
“偽裝賊寇,是為留有餘地。若我軍大舉報複,他可推說‘此乃賊寇所為,我軍正在清剿’;若我軍忍下,他便實得二城,進退皆宜。”
“其三...”
戲誌才頓了頓,“劉岱新喪,兗州未穩。此時用兵,最易激起各郡疑懼。”
曹操閉目沉思。
良久,他睜開眼:
“所以,我該忍?”
“非也。”
戲誌才搖頭,“需打,但要快打、小打。派精兵一支,速取肥城,奪回後可與盧縣對峙。
此戰目的不在全勝,而在探明虛實:究竟是劉備主力,還是真如其所言,隻是‘賊寇作亂’?”
曹操緩緩點頭:“有理。”
他揚聲,“人還沒到?”
話音剛落,堂外腳步紛遝。
夏侯惇、鮑信、李典、樂進四人甲冑齊整,魚貫而入。
他們本就駐在山陽附近,聞訊即至。
“元讓、允誠(鮑信字)、曼成(李典字)、文謙(樂進字)。”
曹操目光掃過四人。
“肥城、盧縣失守,你等可知?”
四人麵色凝重:
“剛聞。”
“我欲讓你四人率五千精兵,即刻出發,奪回肥城。”
曹操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
“誌才分析,敵軍偽裝賊寇,虛實不明。你等此去,一為奪城,二為試探,若遇劉備主力,不可戀戰,速退;若真是賊寇,則全殲之,以儆效尤!”
夏侯惇怒目圓睜:“主公放心,區區賊寇,末將必破之!”
鮑信、李典、樂進抱拳:“末將領命!”
“記住,越快越好,賊寇還未安頓,允誠熟悉濟北地理,若是速戰,可一舉奪回二縣。”
“諾!”
四人退出整軍。
戲誌才輕咳:
“元讓勇猛,允誠穩重,曼成、文謙皆良將,五千精兵足矣。若是劉備敢派遣關羽張飛等猛將,我等便占據大義,他日與袁本初合攻青州便有師出有名了。”
“是啊,牽招,無名小卒,即便勇猛,也不過曼成文謙之流,應該是擋不住元讓的五千精兵”
曹操點點頭道。
正月十七,夜。
雲蒙西側山脊的背風處,三千白衣士卒如石像般靜臥雪中。
他們已經在此埋伏兩日兩夜,身上覆蓋的白色麻布與積雪融為一體,即便近在咫尺,也難以分辨人影。
牽招趴在一處岩石後,透過枯枝縫隙觀察下方峽穀。
他的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冰晶。
身下的雪已被體溫融化又凍結,形成一層冰殼。
“將軍,兄弟們都凍壞了。”
曹性湊過來低語,聲音因寒冷而顫抖。
“再趴下去,不用曹軍來,咱們自己先凍死一半。”
江浩怕牽招一個人難以抵擋曹操,特意派了曹性帶領一千弓箭手前來助陣。
正好趕上了這場伏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