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敗第一個稱“齊王”。
他在中軍大帳擺下宴席,手下從東平陵搶來的美酒佳肴擺滿長案。
“諸位!”
陳敗舉起酒碗,酒水從碗邊溢位,打濕了他的袖子。
“如今咱們兵強馬壯,合該有個名號!我陳敗,就做個齊王!等拿下臨淄,再稱青州王!”
帳中一片叫好聲。
二狗子眼珠一轉,湊到陳敗耳邊低語:
“主公……不,大王,既然您稱了齊王,其他人怕是不服。不如讓他們也都稱王,這樣麵子上都過得去。”
陳敗醉醺醺地想了想:
“有理!傳話出去,願意稱王的都稱!反正都是虛名,等老子當了青州王,再收拾他們!”
訊息傳開,昌豨當即自稱“魯王”,徐和稱“趙王”,管標稱“寧王”……
一時間,竟湊出了十八路“反王”。
這些人大多目不識丁,連自己封號的含義都不甚清楚,隻覺得“王”字威風,便爭相效仿。
周倉冷眼旁觀這場鬨劇。
他被推為“泰王”,卻堅辭不受,隻說自己是個粗人,不配稱王。
這反而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覺得他實在、不貪虛名。
二十八日,十八路“反王”終於要商議攻城了。
各路人馬的頭目聚集在陳敗的大帳中,帳內擠得水泄不通,汗味、酒味、體臭味混雜,令人作嘔。
“我麾下有二十五萬大軍!”
陳敗拍著肚皮,唾沫橫飛.
“臨淄理該我來取!”
“放屁!”
徐和跳起來.
“老子也帶了二十多萬人!青州王該我來當!”
“我也帶了十萬人馬!”
管標不甘示弱。
“我八萬!”
“我五萬!”
爭吵聲幾乎掀翻帳篷。
昌豨,現在該叫昌霸了.
揉著太陽穴,頭疼不已。
他算了算,這些人報出的兵力加起來竟有一百五十萬之眾,而實際人數最多八十萬,還摻了大量老弱婦孺。
但已經沒辦法求證了。
現在各路人馬都亂糟糟的,昨天是陳敗的賊寇,突然走錯路了,就成了徐和的賊寇。
“彆吵了!”
昌霸終於忍不住大吼一聲。
“當初說好的,先攻下臨淄者為青州王!咱們各憑本事,誰先破城誰就當!”
帳中安靜了一瞬,隨即又喧鬨起來:
“對!各憑本事!”
“可怎麼算誰先破城?”
“總不能混在一起打吧?”
周倉這時站了出來。
他身材高大,聲音洪亮,一開口就壓住了嘈雜:
“諸位大王,不如這樣,齊王陳敗率本部攻南城牆,魯王昌霸與我攻北城牆,趙王徐和攻西城牆,其餘各位大王合攻東城牆。各打各的,互不乾擾,誰先破城一目瞭然。”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讚同。
被周倉一口一個“大王”叫著,這些賊首心裡舒坦極了。
分開攻城也確實公平,免得有人偷奸耍滑。
然而問題接踵而至。
“等等,”
一個賊首撓著頭。
“哪邊是東?”
“東都不知道?就是太陽升起的那邊啊!”
“可今天陰天,沒太陽啊!”
“北在哪?”
“北你都不知道?就是……呃……”
“草,爾母婢,不知道北咋了?想打架啊?”
賊寇們大多沒受過教育,很多人連左右都分不清,更彆說東南西北。
幾路人馬在分配區域時亂成一團,甚至因為爭搶“好位置”差點動起手來。
昌霸和周倉費儘口舌,徐和也幫著勸架,花了一個多時辰才勉強分配完畢。
又花了半天時間,各路人馬才稀稀拉拉地移動到指定區域。
期間不斷有人走錯隊伍,陳敗的兵混進了徐和的隊伍,徐和的人又跑到了管標那邊,混亂不堪。
城樓上,守軍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原本嚴陣以待,準備迎接狂風暴雨般的進攻,卻看到賊寇們在城下像無頭蒼蠅般亂轉,爭吵、推搡、甚至內訌。
“這……這就是百萬黃巾?”
一名年輕士兵喃喃道。
老兵苦笑著搖頭:“烏合之眾罷了。但烏合之眾多了,也能淹死人。”
樂安城,郡守府。
江浩將最新的情報竹簡輕輕放在案上。
“終於開始了,為了這場戰,做了快一年準備,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坦克(周倉字)太難了。”
郭嘉忽然輕笑一聲。
“把這些人聚在一起,也是不容易。我剛纔算了一下,十八路‘反王’,報出的兵力一百五十萬,實際八十萬,虛報近一倍——這幫人數學是跟誰學的?”
魯肅開口道:
“烏合之眾,向來如此。惟清,我們真的不趁賊寇混亂之機,出兵擊之?如今臨淄被圍,若等賊寇全力攻城,恐怕……”
這還沒開打,對麵聚集了八十萬人了。
江浩微微一笑,走到牆邊懸掛的青州地圖前。
地圖上,臨淄的位置已被紅圈重重標記,周圍密密麻麻的箭頭指向這座城池。
“諸位請看,八十萬賊寇聚集臨淄,這意味著什麼?”
趙雲想了想:“意味著青州其他地方的賊寇,基本都被吸引過來了!”
江浩點頭。
“正是,這幾個月,我們暗中引導,散播‘先入臨淄者為青州王’的謠言,就是為了讓所有賊寇都往臨淄聚集。如今目的已達到——青州賊寇十之**,都在臨淄城外了。”
魯肅有些震驚的說道:
“八十萬黃巾,再加上青州其他地方的零散賊寇,總人口超過百萬。惟清一口全包,真是大胃口,大手筆。”
程昱嘴角抽搐了一下:“但願吃下去不要撐死。”
隻有他知道江浩心有多黑,手有多狠。
齊國濟南所有官員、地主、世家,在這一場青州之亂下,百不存一!
他最近忙瘋了,忙著在齊國和濟南安排任務:
“引導賊寇,瓜分地主、官員、世家的財富,包括衣物、糧食、田地等等。”
這也為什麼賊寇能輕輕鬆鬆聚攏八十萬的原因,世家的糧草太多了。
光糧草總共搜颳了五百萬石,足足可以供應百萬大軍半年的糧草。
真是離譜至極!
江浩微笑道:
“仲德放心,此戰之後,我們不僅能收獲百萬人口,還能得到數百萬石糧草和海量物資。消化起來可能需要一兩年,但絕不會撐死。”
趙雲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軍師,雲有一事不明。”
“子龍但說無妨。”
趙雲抬起頭,眼中帶著憂慮:
“若是我等早點出手,百姓傷亡會更小。如今等到賊寇聚齊,固然我方收獲更大,但對於百姓而言,是否不公平?是否有愧於‘仁德’二字?”
這話問得直白而尖銳。
他知道以大局為重,可是,心懷群眾的他,心裡始終過意不去。
程昱臉色一變:“子龍,慈不掌兵,此非你該問的。”
魯肅也心中暗道,趙子龍真渾身是膽也!
江浩卻擺擺手,示意程昱不必多言。
他走到趙雲麵前,心中湧起複雜情緒,果然是完美的趙子龍。
在這個亂世,彆人都在計算利益得失,隻有趙雲心中有人民!
江浩緩緩道:“子龍問得好,那我就給你算一筆賬。”
他走到案前,提筆在一張黃紙上寫下幾行字:
“齊國、濟南及部分泰山郡,人口約一百三十萬。若不發生暴動,以今年災情和世家盤剝程度估算:餓死十五萬,凍死五萬,共計二十萬。”
他筆鋒一轉,繼續寫道:
“暴動發生後,截至目前,各方統計的死亡人數約五萬。而幾乎所有參與暴動者,都搶到了衣服和糧食,短期內可免於饑寒。
還有,若是分散進攻賊寇,勢必影響春耕,死傷將會在二三十萬左右,但集中破之,我有辦法讓這八十賊寇活下七十餘萬。
不是在此戰活下來,而是向樂安百姓那樣,有希望的越活越好!”
江浩放下筆,看著趙雲:
“單論死亡人數,我們實際上少死了二三十萬人。而那些活下來的人,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希望。子龍,你說這是否符合‘仁德’?”
趙雲怔怔地看著紙上的數字,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良久,他深深一揖:
“雲懂了。有些人,占著百萬石糧食一人吃,數千件衣服一人穿,而百萬百姓受凍挨餓。
軍師引導的暴動,均富貴,分糧食,勻衣物,是有秩序的暴動,是大德大智之舉。”
江浩扶起趙雲。
“非我一人之功,若無諸位相助,若無周倉、裴元紹等勇士深入虎穴,此計難成。我們無非是一念為蒼生罷了。”
程昱站在一旁,心中翻江倒海,徹底服了!
我的天呐!
他看見了什麼?
江浩把黑的說成白的,不是為了消化百萬人口,增強實力嗎?
怎麼就大德了?
他想起了十天前江浩的秘密指示:
“臨淄城中,服用五石散的世家,不準放過一人,皆殺。”
那時江浩的眼神冷得像冰,沒有絲毫憐憫。
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江浩?
是此刻這個談笑間救民於水火的大德之士,還是那個佈局千裡、視人命如棋子的冷酷謀士?
或許,兩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