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請看,”
校尉荀古指著城下。
“賊寇不過三萬,且多為烏合之眾,末將願領兩千精兵出城,一舉擊潰!”
焦和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噗嗤笑出聲來:
“區區三萬兵馬,就想圍困臨淄城?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轉過身,對著眾官員朗聲道:
“諸位可讀過《左傳》?曹劌論戰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今日天色已晚,且讓這些賊寇在城外凍上一夜。待明日,彼等士氣衰竭,我軍以逸待勞,一舉擊潰,豈不美哉?”
“刺史高見!”
“真乃兵法大家!”
“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
馬屁聲此起彼伏。
焦和捋著稀疏的胡須,麵露得色。
他年輕時也曾讀過幾本兵書,自詡深諳韜略,隻是從未真正領兵作戰。
此刻見賊寇勢弱,更是堅信自己的判斷。
焦和揮手道。
“傳令下去,今夜加強戒備,但不必出擊。讓將士們好生休息,明日一決勝負。”
“刺史。”
荀古遲疑道。
“賊寇雖弱,然圍城終究不妥。是否應趁其立足未穩……”
“誒——”
焦和拉長聲音打斷他。
“本刺史自有計較。你等且回府歇息,明日隨我觀戰便是。”
說罷,他打了個哈欠,眼中泛起迷離之色,五石散的藥效又要發作了。
兩名侍從連忙上前攙扶,一行人下了城樓,徑自回刺史府去了。
城中的世家大族很快得到了訊息。
崔氏府邸內,家主崔複在書房中踱步。
他是臨淄崔氏的族長,年過五旬,麵容清臒。
“父親,焦刺史不出擊,恐失良機啊。”
長子崔林憂心忡忡地說。
崔複停下腳步,,緩緩道:
“焦和此人,好服散,善空談,實無統兵之能。然他既為刺史,我等也不便越俎代庖。”
“可若賊寇援軍至……”
“臨淄城高池深,守軍五千餘人。若動員各家部曲、門客,再湊兩萬人馬也不難。
更何況,樂安距此不過百裡。劉備雖回涿郡探親,但其部將江浩尚在。臨淄若真有危,樂安必不會坐視。”
他頓了頓,歎道:
“隻是這焦和……唉,若非他乃朝廷任命,我真想……”
話未說完,但崔林已明白父親之意。
青州世家對焦和早有不滿,隻是礙於朝廷體麵,不便發作。
如今賊寇圍城,眾人心中雖憂,卻也存著看焦和笑話的心思。
夜幕降臨,臨淄城外燃起篝火。
周倉命部下紮營,自己則坐在主帳中,連鎧甲都沒卸下,他的五千裝備精良的核心賊寇也輪流守夜。
江浩特意叮囑他急行軍奔襲臨淄,圍而不攻,不讓臨淄世家逃跑,等其他賊寇到了,臨淄這群世家再想跑就晚了。
萬幸,臨淄這群官軍太慫了,沒趁機擊潰他,否則,白天就會有一場血戰。
十一月二十五日,昌豨的大軍到了。
最先發現的是城樓上的哨兵。
晨霧尚未散儘,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道黑線。
那黑線緩緩蠕動,越來越寬,最終化作一片人海。
旗幟雜亂無章,刀槍反射著冰冷的寒光,腳步聲、車馬聲、喧嘩聲混成一片低沉的轟鳴,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敵……敵襲!大量敵軍!”
哨兵的聲音變了調。
警鐘瘋狂敲響,城頭頓時亂作一團。
焦和昨夜服散過量,此刻尚在昏睡,被侍從硬是從榻上拖起,匆匆披上外袍登上城樓。
當他看到城外景象時,臉色瞬間慘白。
二十多萬大軍,烏泱泱一片,如潮水般湧來。
雖然陣型散亂,但那數量足以讓人膽寒。
之前周倉的三萬人馬與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刺史,是否出擊?”
荀古急切問道。
焦和的嘴唇哆嗦著,他本想按照昨日計劃,出城擊敵。
可看到這漫山遍野的敵軍,所有的勇氣都煙消雲散。
“不……不可!”
他連連擺手,“敵眾我寡,當固守待援!對,固守待援!”
“可是昨日……”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焦和厲聲打斷。
“兵法雲‘知己知彼’,如今敵情不明,豈可貿然出擊?傳令,緊閉城門,任何人不得出戰!”
說罷,他踉蹌著下了城樓,回到刺史府後,第一件事就是召來府中的占卜師。
占卜師是個乾瘦的老者,眼睛混濁,手指枯槁。
他戰戰兢兢地擺開龜甲和蓍草,在焦和灼灼的目光下開始占卜。
龜甲在火上烤出裂紋,蓍草散落成特定圖案。
老者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麵露喜色:
“恭喜刺史,此乃上上之兆!卦象顯示,過不了幾日,敵軍便會不攻自破!”
“當真?”
焦和一把抓住老者的手腕。
“千真萬確!您看這裂紋,這是‘天佑’之象;這蓍草排列,這是‘敵潰’之形。刺史洪福齊天,自有神明庇佑!”
焦和長舒一口氣,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包五石散,就著酒服下。
很快,藥力發作,他感到渾身發熱,飄飄欲仙,所有的恐懼和憂慮都煙消雲散。
“好,好!”
他大笑著對左右說,“傳令下去,堅守城池,待賊自潰!”
如果是陳敗或者其他賊寇來到臨淄,第一件事就是攻城。
可來的是昌豨,他自詡是一頭狡猾的野豬,怎麼可能單獨進攻臨淄,這不是給其他人做嫁衣。
他選擇團團包圍臨淄城,然後等著其他賊寇前來。
此舉,也讓焦和對占卜師的話語堅信不疑。
訊息傳到各家世家耳中,崔複氣得摔了茶盞:“占卜退敵?焦和真是瘋了!”
“父親,如今城外已有二十多萬賊寇,若再等下去……”
“我知道。”
崔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召集各世家主事,我要議事。”
然而會議的結果令人失望。
到場的有七家代表,個個麵色凝重,卻無人願意帶頭。
“我家部曲不過三百,杯水車薪啊。”
王氏家主首先推脫。
“我家人丁稀少,實在抽不出人手。”
鄭氏緊隨其後。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不如等樂安援軍……”
推諉聲此起彼伏。
崔複心中冰涼,他知道這些人並非真的無力,而是不願擔責。
各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盤:誰帶頭,誰就要出最多的人,承擔最大的損失;而若守城成功,功勞卻未必是自己的。
更糟糕的是,長期服用五石散已讓這些世家子弟變得頹廢麻木。
他們沉迷於藥石帶來的虛幻快感,不願麵對殘酷的現實。
亂世之中,能醉生夢死一天是一天,至於明天,管他呢,反正無論誰主政青州,都需要世家支援。
會議不歡而散。
崔複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廳堂中,望著院中積雪,忽然想起年輕時讀過的《詩經》:“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
可如今的青州,已是風雨飄搖,卻無人願意修補窗牖。
原曆史時空的焦和,也是這麼離譜。
《後漢書》記載,前刺史焦和好立虛譽,能清談。時黃巾群盜處處飆起,而青部殷實,軍革尚眾。和欲與諸同盟西赴京師,未及得行,而賊已屠城邑。和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禜禱群神。又恐賊乘凍而過,命多作陷冰丸,以投於河。眾遂潰散,和亦病卒。
焦和接任青州刺史以來,原本是士兵鎧甲糧草不缺的,但是焦和遇到賊寇就跑,從來沒和賊寇交戰過。
愛好占卜之術,迷信鬼神,在192年冬天,賊寇進攻臨淄,焦和病死。
這個時空,有了江浩等人的推波助瀾,青州黃巾之亂,亂的徹徹底底,群賊攻打臨淄,提前了一年。
二十六日,徐和部二十萬人抵達。
二十七日,陳敗部二十餘萬人也到了。
臨淄城外,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營地。
各路人馬混雜在一起,帳篷連綿數十裡,炊煙四起,喧嘩聲終日不絕。
賊寇們砍伐樹木生火,在護城河邊取水,甚至有人在城牆下撒尿,對著守軍叫罵。
更荒唐的是,賊首們開始自封王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