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雖也累,但咬牙堅持。
他自幼習武,體力勝過郭嘉,但農活畢竟不同,此刻雙手已微微發抖,卻仍不停歇。
最讓人意外的是棗祗。
這位典農校尉已連續數月奔波田間,此刻動作熟練流暢,雖也汗流浹背,卻節奏不亂,一人能頂兩人。
田埂邊漸漸聚攏不少百姓。
起初隻是好奇觀望,待看清是郡守、郡丞等人在親自割粟,頓時議論紛紛。
“劉郡守竟親自下田割粟!”
“那位不是江郡丞嗎?他也……”
“農桑乃根本,郡守郡丞如此重視,是吾等百姓之福啊!”
有老農感動得抹淚:
“老漢種了一輩子地,從未見過官府貴人如此屈尊勞作……”
這些話斷斷續續飄入田中諸人耳中。
劉備直起身,擦了把汗,看向田邊百姓,露出溫和笑容。
他什麼也沒說,又彎腰繼續收割。
這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有些儀式看起來似乎繁瑣,但也是必須的。
就像後世大領導考察,植樹,植的不是樹,是理念,是重視,是以身作則!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小片粟田終於割完。
粟杆整齊堆成捆,穗頭朝前立在田中,如一片小小的金色森林。
江浩慢慢直起腰,隻覺腰背僵硬如鐵,稍一動就痠痛難忍。
他蹣跚走到田頭,一屁股坐下,接過護衛遞來的水碗,仰頭一飲而儘。
昨天,站在田埂上,躲在樹蔭下,看著屯田軍民勞作的他滿滿的喜悅,直麵豐收的幸福感。
今天親自下地一實踐,簡直離譜,太累了。
真就知行合一。
魯肅坐在他旁邊,低低歎息:“農民……果然辛苦。”
“是啊。”
劉備也走過來,用濕巾擦著臉。
“半日已如此難熬,農人卻要日日如此,月月如此。”
江浩活動著手腕,輕聲道:
“食為政首。我們可以不事農,但不能輕農,不能不知農。”
他看向眼前無邊的粟田。
“要讓農民有地,有衣,有糧——這是底線。”
劉備細細品味這話:“有地有衣有糧……惟清,此言可作治政箴言。”
魯肅閉目沉思:“有地則安,有衣則暖,有糧則飽。若天下百姓皆能如此,何愁不太平?隻是……何其難也。”
“難,纔要去做。”
棗祗介麵,他雖疲憊,眼中卻有光。
“我這個典農校尉乾一天,就決不許有人怠慢農事。秋收完還要試種冬麥,隻要一點一點來,總會變好。”
郭嘉此時才挪過來,仍有氣無力,嘴上卻不饒人:
“好了,彆煽情了。主公治下今年豐收,百姓雖苦,但能吃飽,還有魚肉,比其他地方已好太多。再說——”
他看向江浩,“等惟清那些‘大殺器’全用起來,那纔是真正改天換地。”
眾人皆知他指的是什麼。
曲轅犁能讓耕田效率倍增,筒車若能推廣,灌溉不再難,肥料能增加產量,再加上蓄水池、水渠體係……
歇息片刻後,劉備召集眾人商議正事。
“秋收在即,各縣賦稅征收、官吏考覈,需有人督導。”
劉備看向江浩,“惟清有何想法?”
江浩早已胸有成竹:
“我建議分設七個督導專班,由玄德公、我、子敬、子豐、仲德、奉孝、子龍分彆牽頭,趕赴各縣。
一則督導秋收,確保顆粒歸倉;二則覈算賦稅,防止層層盤剝;三則考覈官吏,懲治貪腐。十日之後,回樂安彙總。”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行需輕車簡從,暗訪為主。樂安雖是新治,但難保沒有害群之馬。借著秋收,正可整頓吏治。”
劉備點頭:“正合我意。”
他環視眾人。
“我等分頭行動:我去廣饒,惟清去博昌,子敬去千乘,子豐去蓼城、甲下邑,仲德留樂安,奉孝去高苑,子龍去利縣。
記住,若發現官吏貪贓枉法、盤剝百姓,就地免職,嚴查嚴辦!任何人不得說情!”
“諾!”
眾人齊聲應道。
各自領命後,又商議了細節。
如何暗訪、如何取證、如何處置。
古代的統計效率不高,而且地方官吏良莠不齊,哪裡都存在吃拿卡要的現象,正好借著督導秋收進行暗訪考覈,懲治一批貪官汙吏正正風氣。
賦稅工作也可以說是古代政府最重要的工作。
每年秋收完畢,官府都要下村收取賦稅。
樂安情況還好,收取一半後,百姓甚至能留下到明年六月的口糧,如果中間銜接上冬小麥,那基本就能實現自給自足了。
而這是因為劉備江浩自動忽略了口賦稅、戶稅、丁賦、更賦、獻費、徭役稅、單身稅等苛捐雜稅。
如果加上這些稅的話,三口之家還要交六千錢,也就是二十石糧草,那除掉各項生活開支,幾乎沒了。
慢慢來吧,現在樂安不需要對長安負責,也不需要對焦和負責,隻需要保障自己開支,不收也沒事。
之後江浩也隻打算對農民收取三稅,一是田稅,二是徭役稅,三是單身稅。
田稅是基礎,這個沒得商量。
徭稅收是發展動力,這麼多工程建設,水利、道路、開礦等等,都需要勞動力,徭役稅就是讓每家每戶在本縣根據規劃進行勞動,每年一兩個月。
而單身稅是造人動力,也得收,鼓勵生育嘛。
就像後世,國家為了計劃生育,免費發放避孕套。
現在為了鼓勵生育,又打算把對避孕物品增加稅收。
不是為了這點稅,而是為了提高生育,和江浩的做法異曲同工。
十月初三,天剛矇矇亮,江浩便帶著一隊親衛離開樂安城。
晨霧未散,官道兩旁的粟田裡,已有農人開始忙碌。
收割雖近尾聲,但晾曬、脫粒、入倉,樁樁件件都馬虎不得。
“郡丞,前麵就是博昌界碑了。”
江浩勒馬望去,界碑上刻“博昌”二字已有些模糊。
過了此碑,便是博昌縣境。
與兩月前相比,沿途景象已大不相同。
那時春耕剛過,田野初綠;如今卻是遍地金黃,粟垛如丘,一派豐收氣象。
“走,先去時水城。”
江浩一夾馬腹,隊伍繼續前行。
他此行名義上是督導秋收、考覈官吏,實則最要緊的是檢視時水城的建設進度。
那是他為即將到來的亂局佈下的關鍵一子。
時水城位於時水兩條支流的交彙處,距博昌縣城尚有三十餘裡。
越往前走,地勢越發特彆——兩側丘陵漸攏,河道收窄,形成一處天然隘口。
此地外寬內窄,形如口袋,易於防守,同時也能打大規模會戰。
遠遠地,已能望見城牆輪廓。
那城牆與尋常城池不同,並非四方圍合,而是兩堵厚重的土石牆呈倒“v”字形矗立,與背後兩條河流構成一個菱形防禦區。
牆高約兩丈,牆上建有箭樓、望台,雖尚未完全竣工,但雛形已具,自有一股森嚴氣勢。
“江郡丞!”
一聲呼喊從城頭傳來。
博昌縣令張英正帶著幾個屬吏在城上巡視,見江浩到來,連忙下城相迎。
兩個月前,任旐調任千乘縣令,臨濟縣令張英則調任博昌縣令,而原本的臨濟縣令由蔡邕帶來的一名士子周遠擔任,也算是千金買千裡馬骨的一種表率。
他快步走到江浩馬前,拱手施禮:
“郡丞遠來辛苦!”
江浩下馬還禮,也不寒暄,直入主題:
“祖德,時水城建的怎麼樣了?那些溝挖的怎麼樣了?物資準備如何了?”
時間不多了,馬上青州黃巾就要暴動了。
當他們發現今年冬天過不下去了,便會自發聚攏在一起,造反。
原曆史上,青州黃巾今年年底北上冀州,聚攏三十萬人,把韓馥袁紹等人嚇得瑟瑟發抖,三十萬人的破壞力難以想象。
結果人家還沒到冀州腹地,就被公孫瓚在東光一舉擊潰,由此公孫瓚一波暴富,聲名顯赫,軍事硬實力比袁紹還強。
隻可惜,樂安郡原本的十萬賊寇被劉備拿下,而北海孔融武安國未死,情況沒那麼嚴重,也就沒發生青州黃巾北上事件。
隻是,黃巾暴動是遲早的事情,江浩會點燃這顆火星,讓暴亂更徹底些。
而進入樂安,隻有三條路。
高苑、濟南國的鄒平、另外就是距離臨淄最近的博昌。
高苑城防深厚,黃巾賊想打下是不可能事件,這城也以守為主。
而鄒平,其實已經在劉備的掌控之下,隨時能易主,秦明一個月前加入隊伍,江浩讓他去鄒平報到去了。
經過小半年的滲透,裡麵有數百人都是劉備的精銳士兵,一戰可定,到時候就能把賊寇擋在樂安郡之外。
最核心的戰場便是這時水城。
這城池新建於六個月前,位於時水兩道支流的交彙口,地形有點像官渡,易守難攻。
往外逐步寬敞,可以容納五十萬大軍排兵布陣,往裡則收窄,隻剩下一座時水城。
而此地距離臨淄不過四十裡路程,黃巾賊拿下臨淄後,兩日便可抵達時水城。
這地方,主攻!
是破局的關鍵點,劉備集團為了打這一仗已經準備了快半年了,足夠一戰破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