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樂安城南門外。
王之坐在裝飾華麗的馬車上,掀開車簾望向送行的人群。
他胖了一圈,樂安的美食美酒、周到款待,讓他幾乎忘了長安宮中那些勾心鬥角。
更讓他滿意的是,車後那幾輛滿載的馬車。
金銀珠寶、樂安特產,價值何止百萬錢。
江浩辦事漂亮,連他帶來的隨從、護衛都人人有賞,這般會做人情的,他在宮中多年也少見。
“王公公一路順風。”
江浩在車旁拱手。
“些許土儀,不成敬意,還望公公在朝中多為樂安美言幾句。”
王之笑得眼睛眯成縫:
“江郡丞放心,樂安之治、皇叔之賢,咱家回朝必定如實稟報。”
他壓低聲音,“那張文遠之事……”
“文遠將軍為護衛蔡中郎周全,暫留樂安,待蔡公歸長安時自會隨行。”
江浩從容應答,“此乃儘忠職守,想必呂將軍也能體諒。”
“是極是極。”
王之心領神會地點頭。
他不在乎張遼留不留下,隻在乎這趟差事辦得是否圓滿。
如今名利雙收,何樂不為?
車隊緩緩啟程,向南而去。
“國讓,此去一彆,一定要保重,家母有備在,請國讓放心。”
劉備握住田豫的手,久久不放。
送完王之後,劉備江浩便送彆田豫。
田豫自平原便追隨他,雖年輕卻沉穩乾練,如今要獨當一麵,劉備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擔憂。
田豫一身戎裝,腰佩長劍,眉宇間比往日多了幾分堅毅:
“主公放心,豫必不負所托。”
“國讓此去,有幾件事須牢記。”
江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贏縣地處泰山郡北,群山環繞,盜匪叢生。今年秋冬,不必急於清剿,當以安撫百姓、整頓內政為先。
縣中豪強、士族關係錯綜,初到之時宜緩不宜急,可多請教當地老吏,摸清脈絡再圖舉措。”
田豫凝神傾聽,不時點頭。
“我已為你備下一千副鐵甲、一百硬弩、萬支箭矢,這些軍械務必妥善保管,非到必要時不動用。
贏縣城牆老舊,入冬前定要加固修繕,多儲滾木礌石。泰山賊寇慣於寒冬缺糧時下山劫掠,屆時據城而守,勿要輕易出戰。”
江浩一口氣說了許多,從如何安置流民到怎樣征收糧賦,從處理民間訴訟到整訓縣兵,事無巨細,皆是心血之談。
田豫聽著,心中湧起陣陣暖流。
江浩這是將數月來治理樂安的經驗傾囊相授,生怕他在那邊遠之地行差踏錯。
“明年春耕之後,我等大概已經東進齊國。”
江浩最後說道,
“待拿下臨淄,我便請玄德公發兵泰山,助你肅清郡內賊寇。所以今冬首要之務,是站穩腳跟,莫要貪功冒進。”
田豫勒住馬,在道中向江浩深深一揖:
“軍師教誨,豫銘記於心。贏縣在,豫在;贏縣失,豫不歸!”
“莫說這不吉利的話。”
江浩扶起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
“此乃樂安調兵信符,若真有萬分緊急,可派人持符至濟南曆城求援。記住,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田豫鄭重接過銅符,貼身收好。
他翻身上馬,身後一千披甲士卒整齊列隊,軍容肅然。
這些士兵大多是從樂安軍中精選的老兵,經曆過數次戰陣。
“出發!”
田豫揮鞭。
隊伍緩緩開拔,沿著官道向北而行。
他們沒有選擇最近的泰山險道,而是繞道濟北國,雖多走半月,卻避開了賊寇出沒的山險。
這是江浩堅持的安排——田豫此行重在紮根,不在速達。
一切都已安定,官位、漢室宗親、蔡邕、江浩的婚事,泰山郡的橋頭堡,劉備心中也安定不少。
一個多月的時間倏忽而過,這段日子裡,劉備本人在樂安縣,發掘拔擢蔡邕帶來的士子,時不時走訪各縣,看看粟米長勢。
而江浩還是三點一線,鹽業、書院和樂安。
沒事就指導鼓搗海水曬鹽法的工藝、憑借後世的常識和實際試驗磨合,一步步迭代改良鹽田的施工技法、曬鹽濃縮取鹵的手藝。
遇到基本功不紮實的地方,就請教本地經驗豐富的老鹽工,一點點參照對比改良。
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鍵,確定何時能收取。
也就是結晶池析出海鹽後,怎麼能判斷其他沉澱沒析出。
江浩的想法是,明年之前搞定這個曬鹽法,進行全麵推廣,因此這段時間他花在鹽城的時間隻多不少……
時間轉眼來到九月底。
劉備一行從樂安城出發,這次出行未擺儀仗,隻帶了魯肅、趙雲、張飛、郭嘉及十餘親衛,輕裝簡從往鹽城方向去。
“算來已一月未至海邊了。”
劉備望著東方漸亮的天際:
“惟清這數月埋頭鹽場,書信中也隻說‘略有小成’,讓我不禁有些好奇。”
魯肅騎在馬上,眼下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自秋收在即,他統籌各縣糧儲調配,已連續半月未得好眠。
此刻強打精神接話:
“江郡丞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前日他還遣人送信,說曬鹽法大抵是成了,若是檢驗有效,我軍未來糧草無憂矣。”
郭嘉裹了裹披風:
“鹽是硬通貨,關中、中原鹽價已漲至鬥米斤鹽,若我真能產優質海鹽,換回的不僅是錢財,更是糧草、鐵器、戰馬。”
說話間,隊伍已近鹽城外圍。
遠處海濤聲隱約可聞,空氣中漸漸帶上鹹腥氣息。
忽聽得一陣奇異的“嘎吱——咕嚕嚕”聲,似輪軸轉動,又似水流潑灑。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前方一條小河旁,立著一個巨大的圓輪狀物。
那物高約兩丈,以木為骨,竹為輻,形如巨輪斜架河邊。
輪緣等距綁著數十個竹筒,此刻正隨水流推動緩緩旋轉。
每有竹筒轉至下方入水,盛滿河水,升至頂端便自動傾出,清亮的水流注入一側木槽,順著挖好的溝渠流向鹽城方向。
“此乃何物?”
劉備勒住馬,眼中滿是驚奇.
“竟無需人力畜力,自行取水?”
眾人皆下馬近觀。
魯肅揉了揉眼睛,仔細打量這奇巧裝置;趙雲繞著水車走了一圈,手指輕觸轉動的竹筒;
張飛直接蹲到水邊,看那竹筒如何舀水、如何傾出;郭嘉則眯著眼,似在琢磨其中原理。
幾人對視,皆搖頭不知。
正疑惑間,鹽城方向數騎飛奔而來,正是江浩和高順。
他穿著便於勞作的短褐,褲腳挽至膝上,腳上草鞋還沾著泥,顯然是從鹽田匆匆趕來。
“玄德公!”
江浩下馬行禮,見眾人圍著水車,笑道,“此物可還入眼?”
劉備指著水車:“惟清,這是……”
“此乃我新發明的汲水之物,名叫水轉筒車。”
江浩走到水車旁,手指隨轉動指點。
“利用水力推動主輪,這些周輪小筒依次入水舀滿,至頂傾出,接以木槽,匯入渠田。半月前剛剛入河,正在試驗當中。”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眾人皆知其中意義。
魯肅第一個反應過來:
“晝夜不息,自動取水……這一架筒車,一日所汲水量,怕是不下百人肩挑手提!”
江浩點頭:
“正是。且不費人力,隻需定期維護即可。”
他拍了拍水車骨架。
“現下隻是初版,用竹木所製,在潮濕處易腐,但堅持一兩年應無問題。待工藝成熟,可換更耐久的材料。”
這時代的水利產品,也就是馬鈞的翻車,但馬鈞估摸著十幾歲吧,扶風人,現在不知道在哪。
翻車需要人用手搖或者腳踏,肯定是沒有水轉筒車好。
最早的筒車記載見於唐代,
宋以後逐漸推廣,到現代還殘存著雲貴川地區不少筒車。
幸虧之前在現代考察學習過不少地方,參觀過宜昌的水車博物館,知道怎麼做。
操作還比較簡單,先做一個大轉輪,馬車輪子擴大版,之後轉輪上裝一些竹筒,使筒口朝著轉輪前進的方向,也就是水流方向,竹筒呈45度左右的角度,之後在筒車軸心搞個流水槽即可。
就跟曲轅犁要在自家田地耕作上千遍,幾十天才搞出一款合適的進行量產一樣,要量產筒車,必須先經過實踐,之後不斷改進,纔可以大量生產。
否則,萬一有什麼問題,簡直是浪費人力物力。
而且,筒車的使用需要溝渠完善,目前離江浩的水利基礎建設目標,還差得遠,用兩年在青州鋪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