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教室內,一個身著寬大儒服的老者跪坐於席上。
在他麵前,整齊跪坐著大約五十來個學生,年齡都在十歲左右,因未成年,故都沒有戴冠,但皆穿整潔的儒服。
老者身前沒有經書,學生們麵前各擺著一本。
那老者閉著眼,背誦一句,學生跟著念一句: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
蔡邕聽得入神,不知不覺將身子更靠近了些。
他注意到,那些孩子們雖然年紀尚小,但坐姿端正,神情認真,跟隨先生誦讀時,小腦袋隨著節奏輕輕晃動,煞是可愛。
“這是何等經典?”
蔡邕退後幾步,將眾人拉到庭院中的一株古槐下,壓低聲音好奇地問道。
他自詡博學,東觀藏書幾乎讀遍,怎麼從未聽說過此等典籍?
“這是《三字經》,此書是——”
李華剛想說出這本書是江浩所著,卻被江浩出聲打斷。
“李院長,去給蔡公拿書一觀。”
江浩的聲音平穩,目光卻意味深長地看了李華一眼。
他心中清楚,若是此刻讓蔡邕知道作者是自己,以這位大儒的脾氣,恐怕會先入為主地挑刺。
不如讓他先讀文字,被內容打動後再揭示作者,效果會好得多。
郭嘉眉頭一挑,暗道江浩這家夥果然深諳人心,連未來嶽父都要“算計”,真乃妙人。
他湊近江浩,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對方,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江浩斜視了郭嘉一眼,意思是彆鬨,嚴肅點!
不多時,李華取來一本裝幀簡樸的《三字經》,恭敬地遞給蔡邕。
書頁已經有些翻卷,顯然被多人閱讀過。
蔡邕接過書,迫不及待地翻開。
晨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書頁上。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掃過,手指隨著閱讀輕輕顫抖。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讀到這幾句,蔡邕的眼睛猛然睜大。
這開篇之語,簡潔明瞭地闡述了儒家對人性的基本觀點,雖隻有十二個字,卻勝過千言萬語的說教。
他繼續往下讀,越讀越快,越讀越激動。
書中從天文地理到人倫義理,從曆史沿革到勤學故事,包羅萬象,卻又條理清晰。
那些簡潔的三字句像一串珍珠,串聯起一個完整的知識體係。
“為學者,必有初。小學終,至四書。論語者,二十篇。群弟子,記善言。孟子者,七篇止。講道德,說仁義...”
讀到這些,蔡邕忍不住喃喃自語:
“妙啊,將求學路徑說得如此明白,蒙童若能熟記此書,便知學問門徑所在。”
當讀到“周轍東,王綱墜。逞乾戈,尚遊說。始春秋,終戰國。五霸強,七雄出。嬴秦氏,始兼並。傳二世,楚漢爭。高祖興,漢業建。至孝平,王莽篡”
這段時,蔡邕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這寥寥數語,竟將周室東遷至王莽篡漢數百年的曆史脈絡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正在編纂漢史,深知要將繁雜曆史凝練成易懂文字的難度。
這幾句看似簡單,實則字字千鈞,非大智慧不能為。
“這...這是何人所著?”
蔡邕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此書寥寥數語,涵蓋文學、曆史、哲學、天文地理、人倫義理、忠孝節義,如此經典,真乃聖賢所著!不知是孔子所著還是孟子所著?”
他隨即搖頭自我否定:
“不對不對,‘始春秋,終戰國’、‘高祖興,漢業建’這幾句,道出了所著時間,非孔孟所能為。
難道是董仲舒?也不對,時間對不上...陸賈?叔孫通?馬融?鄭玄?”
蔡邕完全沉浸在學術探究中,渾然忘記了周圍環境。
他扳著手指,將漢代大儒一個個數過去,又一個個否定。
那份專注與癡迷,讓在場眾人不禁莞爾。
董仲舒不用說了,瞭解的都瞭解。
陸賈、叔孫通?、馬融、?鄭玄都是漢代大儒。
陸賈以《新語》論證儒學治國價值;叔孫通製定漢朝禮儀製度,促進儒學與政治結合。
馬融?,創新“絳帳傳薪”教學法,培養鄭玄等弟子,係統重建儒家《五經》體係。
絳帳傳薪是真的秀!
意思是馬融在講授的時候,垂下絳紅色的紗帳,他在講台前慷慨激昂,高談闊論,但是到了台後,卻有家伎奏著音樂跳著舞蹈。
簡直和抖音上美女老師擦邊教英語單詞一個模樣。
至於是用美女來檢驗女弟子是否用心,還是馬融好這口調調,那得問鄭玄。
因為,鄭玄就是馬融的學生。
其成就便是整合今古文經學,創立“鄭學”,註疏《周禮》《禮記》等,被譽為漢代經學集大成者。
蔡邕指的這四人都是儒學大家。
郭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不住抖動。
他用屁股悄悄懟了懟江浩,擠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過:看你把未來嶽父“耍”得團團轉。
“回蔡公,作此書者,另有其人,此人就在樂安。”
李華見時機成熟,恭敬地回答道。
“莫非是鄭康公?”
蔡邕眼睛一亮,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這老小子,此等驚世之作,也不拿出來分享分享,看我見麵不好好叨叨他兩句!”
他今年五十八歲,鄭玄六十二歲,兩人算是同輩,年輕時曾在洛陽有過交往,說話自然隨意許多。
想到老友竟能寫出這般佳作,蔡邕心中既羨慕又為他高興。
“蔡公,非也。”
劉備見狀,知道是時候揭開謎底了,他微笑著看向江浩。
“作此書者,正是江浩江惟清。”
“啊?!”
蔡邕猛地轉頭,目光直直射向江浩,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靜!
庭院中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教室隱隱傳來的讀書聲。
蔡邕手中的《三字經》差點滑落,他連忙握緊,目光在書頁和江浩之間來回移動。
這個年輕人,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女婿的年輕人,竟能寫出這樣的作品?
蔡邕心中翻江倒海。
他自幼聰慧,博覽群書,十六歲便以精通經史、天文、數術、音律而聞名,被召入東觀校書。
他見過太多所謂的“神童”、“才子”,但大多曇花一現,或沉溺於辭藻華麗而缺乏思想深度,或空有抱負而無真才實學。
可手中這本《三字經》不同。
它樸實無華,卻字字珠璣;它通俗易懂,卻蘊含至理。
這絕非一時靈感迸發所能寫成,而是需要深厚的學識積澱與高遠的眼界格局。
更難得的是,這本書的實用價值。
它能讓蒙童在最短時間內掌握基本的知識框架和道德準則,這對教化百姓、普及教育意義重大。
蔡邕彷彿已經看到,千百年後,這本書仍會被傳誦,它的作者必將青史留名。
而他,蔡伯喈,畢生追求的不就是編纂一部能流傳後世的史書嗎?
“蔡公?”
江浩輕聲喚道,將蔡邕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蔡邕深吸一口氣,再看江浩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那不再僅僅是看一個有些才乾的年輕人,或是看一個合適的女婿人選,而是帶著學者對學者的尊重。
“惟清...”
蔡邕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此書...甚好。”
短短四個字,從蔡邕口中說出,已是極高的評價。
站在一旁的郭嘉驚歎不已,他知道這位大儒的脾氣。
能得到他一句“甚好”,比得到彆人千句讚美還要難。
也不怪蔡邕驚訝,他剛抄下《三字經》的時候,劉備關羽天天手不釋卷,仔細品讀,哪怕是張飛許褚也能哼兩句。
熟讀《三字經》,可知千古事,這句話可不是蓋的!
至於後世有些人說《三字經》是儒家思想,毒害不淺,純屬傻狗。
沒有這種啟蒙書籍,你哪有文字?哪有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