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遙指著那一片已沒入水下的流刺網,朗聲道:
“就賭這流刺之法!待到此番漲潮結束,黃昏時分我們收取這些網。若能撈得萬斤魚獲,便算我贏,奉孝你需得答應替我辦一件事,如何?”
“萬斤?”
郭嘉幾乎要跳起來、
“惟清你好大的口氣!這淄水口的魚莫非是你家養的不成,一網便能撈儘?若是你輸了呢?”
“我若輸了?”
江浩哈哈一笑,拍了拍郭嘉的肩膀。
“那奉孝你往後在樂安乃至將來所有地盤上的酒錢,都由我江公子買單!管夠,管飽!”
這個賭注對郭嘉而言,誘惑力實在太大。
他眼前彷彿已經出現了無數美酒在向他招手,頓時把那一絲心虛拋到了九霄雲外,用力一拍手:
“好!一言為定!仲德,還有諸位,可都聽見了,要為我作證啊!”
他環顧四周,程昱等人皆含笑點頭,顯然也對這“竹網捕魚”能否達到萬斤之數,深表懷疑。
流刺網很快布設完畢。
眾人退到岸邊高處等待。
不到半個時辰,但見天邊一線白浪逐漸變寬,隆隆之聲由遠及近。
潮水來了!
隻見海水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呼嘯,逆著淄水的流向,洶湧而上。
兩股水流猛烈撞擊,在江心形成一道道陡立如牆的激波,波峰疊加,瞬間衝天而起,激起漫天白沫,隨即又轟然塌陷,消散於無形,場麵壯觀至極。
程昱、郭嘉等久在內陸之人,何曾見過如此澎湃的自然偉力,皆看得目眩神迷,驚歎不已。
江浩站在眾人之前,衣袂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那壯觀的潮汐,慨然道:
“此潮雖壯,卻還算不得極致。諸位他日若有暇,當去廣陵一觀。春秋朔望,廣陵大潮方是天下異觀,其勢如萬馬奔騰,聲若雷霆震怒,那才叫真正的波瀾壯闊!”
後世人都學過八月十八錢塘江大潮這篇課文,這地方在杭州,但漢朝的大潮在廣陵。
程昱聞言,撫須沉吟,眼中露出嚮往之色:
“惟清所言,莫非是前漢枚乘《七發》中所描繪的:‘春秋朔望,輒有大濤,聲勢駭壯,至江北,激赤岸,尤為迅猛’?”
“正是!”
江浩點頭,目光越過茫茫大海,笑道。
“待到此間事了,天下稍定,我等再相約共赴廣陵,不僅觀那天下第一潮,更要捕那廣陵巨鱸,佐酒論英雄,豈不快哉!”
江浩那番關於廣陵大潮的描繪還在眾人心中激蕩,他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協調的氣息。
餘光所及,隻見身旁那位猿臂善射、英武不凡的太史慈,正緊鎖著眉頭,目光雖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神思卻早已飄向遠方,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愁雲。
江浩心念微動。
太史慈性格豪邁爽朗,是典型的沙場猛將,能讓他如此心事重重,絕非尋常軍務。
他不動聲色地緩步走向海邊一處較為平整的高坡,這裡視野開闊,海風習習,正好可以避開閒雜人等的耳目。
他揮了揮手,示意隨行的普通軍士退到遠處警戒,隻留下了程昱、郭嘉、高順、太史慈淩操幾人。
幾人隨意尋了塊平整的礁石或直接坐在沙地上,海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袂。
江浩沒有迂迴,直接看向太史慈,開門見山地問道:
“子義,我觀你神色不屬,眉宇含憂,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此地皆是自己人,不妨說出來。浩雖不才,定當竭儘全力,為你解決這樁煩心事。”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太史慈身上。
程昱撫須不語,他其實也早察覺到太史慈近日有些神思恍惚,隻是礙於身份不便細問。
淩操更是直接,咧了咧嘴,一副“我早就覺得你有問題”的表情。
太史慈被江浩點破心事,古銅色的臉龐上竟罕見地泛起紅暈。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有些難以啟齒地開口道:
“軍師明鑒……慈,慈確實有一困惑,說來……甚是慚愧。”
隨著太史慈略帶窘迫的敘述,一段交織著愛恨情仇、頗具傳奇色彩的故事,緩緩展現在眾人麵前。
原來,早在五月間,太史慈便已率軍基本肅清了巨定湖區域的水匪和不服管束的地方豪強,唯獨留下了地理位置特殊的葫蘆島暫未強攻。
此後,他每日便在巨定湖操練新組建的水軍,熟悉這片廣闊的水域。
一日,他難得閒暇,便卸下甲冑,換上尋常布衣,獨自一人沿湖畔信步而行。
時值初夏,湖光山色,瀲灩動人。
就在一片蘆葦蕩旁,他遇見了一名正在采摘蓮的女子。
那女子雖荊釵布裙,卻難掩其清麗姿容,眉宇間自帶一股水鄉女兒的靈秀。
太史慈身長七尺七寸,姿容俊偉,美須髯,本就是相貌堂堂的偉男子,加之武藝高強,氣度不凡,即便身著布衣,也自有懾人魅力。
那女子不知其真實身份,隻見他儀表非凡,談吐不俗,又兼太史慈並非粗魯武夫,言語間頗為守禮,幾番邂逅與交談下來,竟不知不覺傾心於他。
而太史慈呢?
他常年征戰,家中隻有老母,母親早已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
如今見到這位靈秀動人的湖畔女子,性情率真又不失溫柔,心中也甚為喜愛。
一個未娶,一個未嫁,乾柴烈火,又有湖光山色做媒,兩人很快便墜入愛河,度過了一段頗為甜蜜的時光。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
甜蜜了沒幾天,兩人在一次深入的交談中,終究還是互相知曉了對方的真實身份。
至此,溫情脈脈的麵紗被無情撕開,浪漫的邂逅瞬間變成了尷尬的對峙。
原來,那女子並非普通民女,竟是葫蘆島主黃健的女兒,名叫黃菲。
而太史慈,則是奉劉備之命,即將兵鋒指向葫蘆島的官軍大將!
這突如其來的身份揭露,讓兩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矛盾之中。
一邊是家族責任與立場,一邊是剛剛萌發卻真摯的情感。
太史慈這段講述自然是語焉不詳,許多細節含糊帶過,但其中蘊含的糾結與無奈,在場眾人都能感受得到。
“嘖嘖嘖……”
淩操第一個發出調侃的聲音,用手肘頂了頂太史慈,擠眉弄眼道,
“沒想到啊子義,平日裡看你一本正經,戰場上勇不可當,私下裡竟還有這般……嘿嘿,愛恨情緣!真是深藏不露!”
郭嘉更是聽得眼睛發亮,他本就性情跳脫,最愛聽這些奇聞軼事,此刻幾乎把耳朵湊到了太史慈嘴邊,臉上寫滿了“快多說點”的興奮,妥妥的一副吃瓜不嫌事大的模樣。
“子義,細節!細節很重要啊!那黃小姐是如何發現的?你當時又是何等表情?快講噻!”
他迫不及待地追問。
唯獨程昱依舊保持著淡定,他年事已高,孫子都能滿地跑了,對這些小兒女的情愛糾葛早已看淡。
江浩聽著太史慈的敘述,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好笑,這劇情,活脫脫就是後世那些狗血言情劇的古代翻版嘛!
英雄美人,陣營對立,相愛相殺……經典元素都齊了。
他看著太史慈那副苦惱又羞赧的樣子,不由得心生感慨,輕輕歎了口氣,文縐縐地吟道:
“唉,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子義,你的苦衷,我懂了。”
他給了太史慈一個充滿理解和同情的眼神。
太史慈正被淩操和郭嘉調侃得無地自容,聽到江浩這話,彷彿找到了知音,也顧不上那詩句的深意,急忙追問道:
“軍師,您彆光歎氣啊,您足智多謀,可還有救嗎?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平日裡在萬軍叢中都能殺個七進七出的猛將,此刻在感情問題麵前,竟顯得有幾分可憐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