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清晨。
薄霧尚未散儘,樂安城東門已是一番熱鬨景象。
江浩一身簡便的青布衣衫,跨坐在黃驃馬上,身後跟著二十名手指關節粗大的專業木匠,以及三十名眼中充滿好奇與朝氣的學徒。
這是樂安郡木匠行當中的一部分精華。
全郡兩百餘名在冊專業木匠,上千名學徒,其中七成的人,此刻正日夜不停地揮汗如雨,瘋狂打造著一樣即將改變農耕格局的神器——曲轅犁。
為了這曲轅犁,江浩幾乎把自己在樂安城那個小院的後院田地犁了上千遍。
那塊可憐的田地,被他反複折騰,試驗了數十種不同彎曲弧度、轅杆長度、犁鏵角度的模型。
試驗曲轅犁過程中,江浩時而蹲在田埂,蹙眉觀察;時而拉著老農,仔細詢問耕作的感受;時而又與木工組的骨乾們激烈討論,在沙地上寫寫畫畫。
最終,一款省力最深、翻土最勻、轉向最靈的“最佳型號”被確定下來。
他沒有急於推廣,而是在下一盤大棋。
一郡之地的效益有限,他的目標是明年,是半個青州!
他要一口氣打造出五十萬副曲轅犁,待到明年春耕時節,通過官府直接發放強製推廣的方式,瞬間將整個劉備勢力範圍內的耕作效率提升數倍!
至於保密?
他從未奢望。
這等要普遍使用之物,諸侯們的暗探遲早會得到風聲。
但他打的就是時間差!
等諸侯們費儘心思拿到樣品,春耕已過;等他們反應過來,開始大規模仿造、艱難地向民間推廣時,劉備的大軍,恐怕早已兵臨城下。
屆時,或許隻需喊一句:“拿來吧你!”便能省去無數功夫。
五十萬副,這是經過精密覈算的數字。
按五口之家、兩人操作一副計算,足以覆蓋百萬人口,綽綽有餘。
這意味著日均需產出近兩千副!
即便采取了江浩提出的“流水化作業”法,將製作過程分解為打造犁鏵、彎曲轅木、組裝除錯等不同工序,由專人負責,效率大增,且原材料供應充足,這一千多號木匠依舊壓力巨大。
也正因如此,今年以來,劉備集團采購的生鐵,幾乎全部用在了農業上,鐮刀、鋤頭、曲轅犁……
軍營的武庫中,竟未添一個新的槍頭,真可謂“鑄劍為犁”的典範。
除了那七成忙碌的“工蟻”,剩下一成木匠分佈在各縣,應對日常所需。
而最後那數十名被江浩親自挑選出來的、頭腦最為靈活、善於思考和創新的木匠,則組成了一個特殊的部門——科技部。
有個效應叫做懶螞蟻效應,就是蟻群中80%是勤勞樸實的工蟻,有20%懶螞蟻,這些看似懶惰悠閒的懶螞蟻,在困境中能挺身而出帶領蟻群尋找新的食物源頭。
按照這個比喻,江浩就是樂安那頭最大的“懶螞蟻”,全郡高官中最悠閒的一個但也是貢獻度最大的一個。
而科技部的創新者們也是他帶領的“懶螞蟻”。
江浩深知自己這個“廢物大學生”動手能力有限,他的最大價值在於超越時代的眼光和方向性的指導。
科技部,就是他實現想法的“手”和“腳”。
下設造紙組、製鹽組、木工組、冶煉組等若乾小組,江浩隻給出模糊的概念和最終想要達到的效果,比如“一種更輕便省力的犁,應該是下麵的直杆轉為彎曲”,剩下的,便交由這些能工巧匠去摸索、試驗。
為了點燃這些“懶螞蟻”的智慧之火,江浩製定了極其優厚的激勵措施。
在這個時代搞“專利”不現實,但他可以“一次性買斷”。
任何發明創新,一經證實有效,並根據其貢獻大小,賞賜十金至百金(十萬至百萬錢),外加十畝至百畝不等的良田!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科技部內,人人乾勁衝天,廢寢忘食。
隻要江浩指出了一個方向,他們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雪花鹽、曲轅犁,便是他們的傑作。
而此次江浩帶到廣饒的,是他們的最新成果——流刺網。
此行廣饒,江浩有兩個目的:一是考察臨近前線的廣饒縣實際情況,二是發展漁業。
隨著流民湧入和軍隊擴編,糧食壓力始終懸在頭頂。
節流非他所願,開源纔是正道。
除了屯田,這浩渺大海、滔滔水係,不就是現成的糧倉嗎?
用漁獲替代部分糧草,不僅能降低消耗,甚至還能改善士兵和難民們的夥食,補充肉食,增強體質。
約莫一個時辰後,江浩一行已在廣饒縣的官署內,拜會了在此坐鎮的程昱、太史慈等人。
“惟清此行,又是為何般奇巧物事而來?”
他這位治政能臣,對江浩那些看似“奇技淫巧”卻能實實在在解決問題的法子,早已收起了最初的懷疑。
江浩拱手笑道:
“仲德,此次非為奇巧,乃為‘口糧’而來。欲向這淄水與大海,借些魚蝦。”
“哦?向水借糧?”
程昱挑眉。
一旁的郭嘉聞言,立刻來了精神,湊上前笑道:
“莫非惟清又要效法古人,效薑太公垂釣?隻是這淄水入海,波濤洶湧,恐非直鉤可釣啊。”
他依舊是那副灑脫不羈的模樣,寬大的衣袍隨風輕擺,顯然,有魯肅在樂安總攬政務,他這位軍師樂得清閒,專愛跟著江浩看熱鬨。
江浩也不多言,直接引眾人來到淄水注入渤海的那片灘塗。
時值下午,陽光西斜,海天相接處一片輝煌。
浩瀚無垠的大海,在夏日的熏風中輕輕起伏,浪尖上跳躍著萬點金光,如同一匹綴滿了金鱗的綢緞在緩緩飄動。
偶爾有不知名的大魚躍出水麵,銀白色的身軀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又“噗通”一聲砸回水中,激起圈圈漣漪。
江浩一聲令下,隨行的兵士和木匠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將一卷卷奇特的漁網從車上卸下。
那漁網與常見的手拋網大不相同,主體並非麻繩,而是用細密堅韌的竹片精心編織而成,隻有少數幾副用的是麻繩布料。
網沿上方,綁著一長串密封不漏水的空心竹筒,作為浮標;下方,則綴滿了收集來的廢鐵塊,用以沉底。
這便是科技部木工組和編織組的心血——竹製流刺網。
原理來自江浩的描述:利用潮汐,在河床底部橫截布網,待潮水漲落,魚兒洄遊經過時,會被竹片上特意留下的分叉或劈裂形成的倒刺掛住鰓部或紮住身體,無法脫身。
“惟清,”
郭嘉看著軍士們喊著號子,將那些看起來頗為粗糙的竹網一段段放入渾濁的江海交彙處,每隔五丈佈下一張,足足佈下了百張,忍不住用手指了指。
“你莫不是誆我?漁網……還能用竹子編造?這玩意兒,真能上魚?”
他臉上寫滿了“這不科學”的表情——雖然這個詞尚未出現,但意思已然到位。
江浩看著郭嘉那將信將疑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如同看到了魚兒即將咬鉤的漁夫:
“奉孝,看來你對此頗多疑慮啊。既然如此,可敢與我打個賭?”
郭嘉聞言,本能地感覺一陣心虛,江浩鬼點子太多,上次打賭輸掉的酒錢還沒還清呢。
但他郭奉孝何時在嘴上皮輸過陣?
當即挺了挺並不厚實的胸膛,強自硬氣道:
“賭便賭!怕你不成?你說,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