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府門外的簡雍,心中其實也頗有幾分忐忑。
蔡邕是當世大儒,聲名顯赫,其創作的熹平石經更是天下讀書人的典範,簡雍早年也曾拜讀學習,內心對這位學問大家充滿敬仰。
此次奉命前來,雖有江浩的錦囊妙計,但能否說服這位固執的老者,他並無十足把握。
正當他暗自思忖時,隻聽“吱呀”一聲,蔡府中門竟然大開!
緊接著,一位發髻微亂、衣衫略顯不整,甚至還沒來得及穿好鞋履的老者,在一眾仆人驚愕的目光中,疾步迎了出來。
老者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期盼,目光瞬間就鎖定在了簡雍身上。
簡雍心神激蕩,他立刻認出,這正是他素來敬仰的蔡邕蔡伯喈。
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急切,以至於“倒履相迎”。
這份禮遇,讓簡雍受寵若驚,同時也更深刻地感受到蔡邕愛女之心是何等深切。
他連忙整理衣冠,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在下簡雍,字憲和,拜見蔡公!”
“簡先生不必多禮,快,快請進府中敘話!”
蔡邕一把扶住簡雍的手臂,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拉著他就往府內走去。
二人穿過庭院,來到正堂,分賓主落座。
仆人們早已手腳麻利地備好了香茗和點心。
蔡邕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簡雍,眼神中的詢問之意再明顯不過。
簡雍知道此時任何寒暄都是多餘的。
他沒有任何遲疑,立刻從懷中貼身之處,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枚溫潤剔透的羊脂玉佩,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箋。
“蔡公,”
簡雍雙手將玉佩和信件呈上,語氣鄭重,
“此乃昭姬小姐隨身佩戴的信物,以及她的親筆書信。蔡公一看,便知真假。”
那枚玉佩,蔡邕再熟悉不過!
那是女兒周歲時,他親自請名匠雕琢,作為禮物送給她的,玉佩背麵還刻有一個小小的“琰”字。
蔡琰自幼佩戴,從未離身。
如今見到玉佩,如同見到了女兒本人!
蔡邕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那溫涼的觸感讓他眼眶瞬間濕潤了。
他強忍著激動,又迅速拆開火漆,展開信紙。
紙上,正是他熟悉的、女兒那清秀婉約的字跡!
信中,蔡琰詳細敘述瞭如何在亂軍中與家人失散,又如何幸運地被劉備所救,如今正在劉備控製的樂安郡內,一切安好,衣食無憂,請他萬萬放心。
信末,女兒更是言辭懇切地邀請他離開長安這是非之地,前往樂安團聚。
字裡行間,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父親的深切思念。
蔡邕一字一句地讀著,時而眉頭緊鎖,時而長舒一口氣,讀到動情處,不禁老淚縱橫。
這封信,如同久旱之後的甘霖,徹底澆滅了他心中一個多月來的焦灼與恐懼。
良久,蔡邕才將目光從信紙上移開,用袖袍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再次看向簡雍時,臉上已充滿了感激之色:
“憲和先生,多謝,多謝你們!小女承蒙劉皇叔搭救,此恩此德,蔡邕沒齒難忘!”
說著,竟起身要向簡雍行禮。
簡雍慌忙站起避讓:
“蔡公萬萬不可!皇叔仁德愛民,路見危難,出手相助,乃是分內之事。能保全昭姬小姐平安,亦是天意使然。”
得知女兒平安,蔡邕的心情如同撥雲見日,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他重新落座,招呼簡雍用茶,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氣氛變得融洽,簡雍這纔有機會表達自己的仰慕之情:
“蔡公,在下早年遊學之時,便曾於洛陽太學外觀摩您主持刊刻的熹平石經,其字鐵畫銀鉤,法度嚴謹,內容更是校正經典,嘉惠士林,雍雖不才,亦獲益匪淺。今日得見蔡公真顏,實乃三生有幸。”
蔡邕捋須微笑,擺了擺手:
“憲和先生過譽了。些許微末之功,不足掛齒。倒是劉皇叔,仁義之名播於四海。
方纔信中,昭姬亦提及,皇叔不僅救了她,更是在洛陽一帶收容救助了十餘萬流離失所的難民,此等仁心義舉,堪比古之聖賢!老夫感佩之至!”
說著,他竟整理衣冠,麵向東方,鄭重地行了一禮:
“劉玄德真乃大仁大義之輩,救斯民於水火,善!大善!”
簡雍見蔡邕對劉備印象極佳,心中暗喜,順勢將話題引開。
他從劉備涿郡起兵,講到桃園結義,再到參與討董,刻意突出了劉備的仁德、漢室宗親的正統性以及匡扶漢室的誌向。
蔡邕聽得頻頻點頭,他對朝政失望,但對劉備這類聲名良好的宗室將領,還是抱有相當的好感和期望。
兩人從熹平石經聊到蔡邕的辭賦名篇《述行賦》,從天下大勢聊到長安朝局的暗流湧動,相談甚歡。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眼見時機逐漸成熟,簡雍深吸一口氣,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開始了此行的核心任務。
“蔡公,”
簡雍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請恕雍直言。如今長安局勢,外似平穩,內實危殆。董卓暴虐,獨攬大權,視天子如傀儡,待公卿如無物。
朝中王司徒等人,雖有心除賊,然則……唉,時機未至,勝負難料。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長安城內,如今是無德者居高位,城外是失義者擁強兵。
蔡公乃國之棟梁,海內人望,又何必自縛於此險地,與彼輩同沉浮呢?”
他仔細觀察著蔡邕的神色,見對方撫須沉吟,並未立刻反駁,便繼續加大籌碼:
“樂安郡內,在我主劉皇叔治下,百姓漸安,百業待興。尤其是我主與江先生,極為重視文教,特設立樂安學院一座。
學院雖初創,不及洛陽太學規模,然亦有鴻儒講學論道,彙聚了千餘渴望求學的學子,書聲琅琅,學風日盛。
昭姬小姐如今便在學院之中,並非被困於深閨,而是以其才學,執教授課,傳授音律與詩文,深受學子愛戴。”
簡雍的話語充滿了誘惑力:
“蔡公,試想,若您能前往樂安,既可父女團聚,享天倫之樂;又可在學院中潛心治學,著書立說,無需再理會長安城內的案牘勞形與朝堂紛爭。
屆時,您可以調弄那聞名天下的綠綺古琴,奏響《蔡氏五弄》;可以心無旁騖,繼續您未竟的史書修撰大業。
無案牘之勞形,有著述之靜好,有女承歡膝下,有學子聆聽教誨,此等逍遙自在,豈不勝過在這長安城中,終日提心吊膽、鬱鬱寡歡百倍?”
簡雍說完,滿懷期待地看著蔡邕。
他自覺這番說辭,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足夠打動人心。
蔡邕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低垂,看著手中茶杯裡嫋嫋升起的熱氣,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顯然,簡雍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長安的險惡,他何嘗不知?
與女兒團聚、專心學術的誘惑,他又何嘗不嚮往?
然而,他最終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用力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