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蔡琰秀眉微蹙。
她在洛陽便已聽聞過張飛“萬人敵”的威名,此刻俯視下方,那黑臉虯髯、聲如洪鐘的魁梧大漢,樣貌與傳聞相符。
昨夜她居高臨下,將內城的混亂與張飛軍的突襲、牛輔軍的潰敗看得一清二楚,深知對方是憑智勇巧取,兵力其實極為有限,絕無可能強攻下她這處天險。
然而……
她目光掃過身邊親衛乾裂的嘴唇和疲憊的麵容,心中輕歎。
此地雖險,卻無水源。
昨夜混亂未及準備,此刻朝陽升起,饑渴之感襲來,已成致命隱患。
若被圍困,不需強攻,隻需幾日斷水……
她雖飽讀詩書,卻非真正知兵之人,此刻才深切體會到“紙上談兵”與實戰的巨大差距。
若馬謖在此,怕是要與她抱頭痛哭,感慨一句,老鐵,咱們犯了相同的錯誤。
其實不能完全怪蔡琰,她哪裡知道這裡是黃土高原,水源奇缺,挖掘不出水,估計馬謖也一樣,雍涼那地方氣候和荊州益州不儘相同,很難靠挖掘取水。
張飛見蔡琰沉默不語,臉上似有猶疑,再次高聲喊道,語氣更加誠懇:
“蔡小姐,請放心下來。俺張飛以項上人頭擔保,隻要爾等不添亂,安分守己,待此間戰事了結,俺必恭送小姐及諸位安然離開。
俺大哥劉玄德,乃大漢皇叔,仁德之名天下皆知,斷不會食言而肥。”
蔡琰看著張飛那雖粗豪卻透著坦蕩誠摯的眼神,又看看身邊親衛的困境,權衡利弊,心中終於有了決斷:
與其困守孤台坐以待斃,不如相信這位名震天下的猛將一次。況且,若城破,落入那些毫無約束的西涼軍手中,下場隻會更慘。
“小姐,三思啊,那黑廝言語雖懇切,誰知真假?若他是誆騙我等下去,我等可就……”
一名忠心耿耿的老親衛憂心忡忡地勸阻。
蔡琰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聲音清越而堅定:
“無妨,我心中有數。張將軍乃當世豪傑,當不至行此齷齪之事。開門,隨我下去。”
沉重的眺望台木門吱呀開啟。
蔡琰整理了一下狐裘,在親衛的嚴密護衛下,沿著那陡峭的石階,一步一步,宛如淩波仙子般緩緩走下。
張飛見蔡琰下來,立刻將丈八蛇矛重重往地上一拄,發出沉悶的響聲,對著左右喝道:
“收兵器,都退後,不得無禮。”
士兵們依令收起指向台階的刀槍,後退數步。
蔡琰的親衛也警惕地護在主人身側,雙方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蔡琰走到張飛近前,斂衽一禮,姿態優雅從容:
“妾身蔡琰,謝過將軍昨夜解圍之恩。雖非將軍本意,卻免妾身遭亂兵荼毒,此恩銘記。”
張飛連忙抱拳回禮,黑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一絲侷促:
“誒,小姐言重了。昨夜亂戰,驚擾了小姐清靜,是俺老張的不是,該俺給小姐賠罪纔是。”
寒暄過後,蔡琰的目光掃過張飛身後那數量明顯稀少的“狼騎”,以及遠處蹲伏的大片俘虜和驚恐的女眷,聰慧如她,立刻猜到了張飛麵臨的困境。
她輕啟朱唇,語氣帶著一絲憂慮:
“張將軍,據妾身所知,呂布、李傕、郭汜等部精兵尚在關外,恐不下萬餘之眾。將軍僅憑數百之師,欲固守此內城以待援軍麼?”
這幾乎是明擺著的死局。
張飛臉上的侷促瞬間被凝重取代,他歎了口氣,甕聲甕氣地承認:
“不然呢?總不能把這關城再還給那幫畜生吧。”
他確實頭疼,兵力懸殊三十倍,函穀關再險,也經不起人海消耗,而且,他還擔心呂布這個畜生攜民攻城。
蔡琰微微頷首,這正是她擔憂之處:
“將軍忠勇可嘉。然兵法雲:哀兵必勝,困獸猶鬥。若呂布等前有雄關阻截,後有聯軍追兵,被逼入絕境。
其麾下並州狼騎、西涼鐵騎拚死衝關,將軍縱然死守,隻怕…傷亡亦難以承受。”
現在她和張飛算是綁在一起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是城破,一片混亂之下,西涼那幫人在沒有董卓李儒的約束下,隻怕她亦難逃厄運。
張飛濃眉緊鎖,下意識地嘟囔道:
“唉,誰說不是呢。俺老張也在愁這個,要是俺家軍師惟清兄弟在這兒就好了,他鬼主意多,肯定有辦法。”
他語氣裡充滿了對江浩近乎盲目的信任和依賴。
“惟清?”
蔡琰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亮,這個名字觸動了她的記憶。
她過目不忘,稍一思索,便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洛陽士人間流傳甚廣的三首詩。
她試探著問道:
“將軍口中的惟清,莫非是那位作《歸園田居》、《憫農》以及《賀十八路諸侯虎牢大捷》的江浩江惟清先生?”
“哈哈哈!”
張飛一聽,頓時眉飛色舞,剛才的愁苦一掃而空,彷彿誇的是他自己一般,聲如洪鐘:
“正是俺那好兄弟江惟清,小姐也聽過他的詩?俺這兄弟,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蔡琰莞爾一笑,如春花初綻:
“確是奇才。《憫農》一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字字珠璣,道儘稼穡艱辛,民生疾苦。”
她回想起這幾日隨難民遷徙途中所見,倒斃路旁的餓殍,枯槁如柴的流民…
那些曾經隻是書本上的詞彙,化作了眼前錐心刺骨的現實,讓她對這句詩的理解從未如此深刻。
“但是。”
蔡琰話鋒一轉,秀眉微蹙,帶著一絲學者般的探究。
“那《歸園田居》中‘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儘躬耕辛勞,可為何緊跟著卻是‘草盛豆苗稀’?
這清晨便去了除草,晚上纔回家,辛勤勞作一天,卻依舊是草盛豆苗稀。這…似乎有些矛盾?”
她本想說“不合常理”或“莫非偷懶”,但覺背後議論他人不妥,便委婉地表達了疑惑。
張飛聽得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俺老張回去定要好好笑話笑話惟清兄弟,定是他小時候下地偷懶,光顧著玩,才把豆苗都種死了,哈哈哈!”
他爽朗的笑聲極具感染力,驅散了士兵的疲憊,士氣都為之一振。
笑聲漸歇,蔡琰神色一正,將話題拉回正軌:
“張將軍,言歸正傳。若欲減少傷亡,破此困局,妾身倒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深知自己與張飛此刻已是命運相連。
聽見此話張飛精神一振!
他本就對這氣質非凡、談吐不俗的蔡小姐頗有好感,又聽她提起惟清的詩,更覺親近幾分。
此刻“未來嫂子”有計策,他如何能不聽?
當下大手一揮,豪氣道:
“嫂。蔡小姐但說無妨,俺老張洗耳恭聽。”
他差點順口把“嫂嫂”二字喊出來,舌頭硬生生打了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