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相國府。
酸棗會盟、關東群雄並起的訊息,像冰冷的毒蛇,已悄然鑽入這座帝國權力中樞,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高踞主位的董卓,如同一座移動的肉山,深深陷在鋪著斑斕虎皮的巨大坐榻中。
曾經縱橫西涼、脂包肌的雄壯身軀,早已被洛陽的奢靡侵蝕殆儘。
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昔日馳騁沙場的悍勇已被酒色浸泡出的浮腫和戾氣取代。
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肥碩的臉龐漲成紫紅色,細小的眼睛如同淬毒的鋼針,掃視著階下噤若寒蟬的文武。
“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財是下山猛虎,氣是惹禍根苗……”
這句古訓彷彿成了董卓入主洛陽後的注腳。
他占全了,也沉溺了。
龍床的溫香軟玉、府庫的金山銀海、生殺予奪的無上權柄,讓他安逸得忘記了刀鋒的冰冷。
直到曹操的矯詔如同驚雷炸響,袁紹、袁術、公孫瓚這些名動天下的大諸侯名字出現在討逆檄文上,彙聚酸棗的兵馬號稱五十萬。
他才猛地從溫柔鄉的幻夢中驚醒,連那誘人的龍床也顧不上,緊急召集心腹商議對策。
“關東鼠輩。”
董卓的聲音嘶啞而暴戾,如同受傷的猛獸在咆哮。
“受咱家恩惠,賞了官帽,得了富貴,卻他孃的都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
吃了咱的肉,竟敢反咬咱一口。端是可恨之極。如今聚起一群烏合之眾,要來討伐咱家?”
他猛地一拍麵前的鎏金案幾,巨大的力量讓沉重的案幾都晃動了一下,階下眾人心頭俱是一凜,頭垂得更低。
即便知道座上之人已不複當年雄風,但那積威和彌漫的暴虐殺氣,仍讓久經沙場的西涼悍將們不敢直視。
看著階下濟濟一堂的心腹猛將,董卓心中那份因未知強敵而生的惶恐,似乎稍稍被驅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
“都說說吧,這群不知死活的鼠輩,咱該怎麼收拾?”
“父親勿慮”
一聲蘊含著無邊傲氣的聲音響起。
隻見右側首位一人,如同鶴立雞群般跨步出列。
此人頂束發金冠,燦然生輝;身披百花戰袍,豔如朝霞;擐唐猊鎧甲,寒光凜凜;係獅蠻寶帶,威猛不凡。
正是飛將呂布。
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雙眉斜飛入鬢,眼神睥睨,彷彿視天下英雄如無物。
“關外諸侯,布視之如草芥土雞。願提並州虎狼之師,親往酸棗,儘斬其首級,懸於洛陽都門。
讓天下人看看,反叛相國是何下場。教關東鼠輩,再無人敢生二心。”
呂布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狂妄自信。
呂布話音未落,階下另一員雄壯如山的將領霍然起身。
此人身材極其魁梧,身長九尺,膀大腰圓,如同一尊鐵塔,正是西涼宿將華雄。
他聲如洪鐘,帶著西涼人特有的剽悍:
“殺雞焉用牛刀?區區關東鼠輩,何勞溫侯親往?吾華雄一人,斬那關東諸侯首級,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相國隻需允我兩萬西涼鐵騎,末將定叫袁紹曹操等人,有來無回,片甲不留。”
華雄此言一出,殿內不少西涼係將領如李傕、郭汜等人,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深以為然的自傲之色。
西涼鐵騎,這四個字本身就代表著無堅不摧的力量。
那是跟隨董卓在苦寒之地與羌人血戰數百場錘煉出來的鐵血精銳。
平定羌亂,威震邊陲,豈是關東那些承平日久、臨時拚湊的“聯軍”可比?
“好,好,好。”
看著麾下猛將一個接一個主動請纓,爭先恐後,董卓原本被憤怒和焦慮扭曲的臉上,終於擠出一絲猙獰的笑意,拍著肥厚的手掌,聲音也洪亮了幾分
“有爾等忠勇之將,區區關東鼠輩,咱何憂之有?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試圖驅散那無形的陰霾。
然而笑聲中的底氣,卻遠不如從前那般渾厚。
“文優”
董卓將目光投向左側文官首位,聲音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你有何見解?”
那裡坐著一位麵容清臒、眼窩深陷、帶著濃濃疲態的中年文士,正是他的心腹謀主兼女婿:李儒。
李儒緩緩起身,動作帶著文人的從容,但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顯示他這些天的殫精竭慮。
他現在是大漢舉重冠軍,肩上扛著大漢兩京十三州。
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相國明鑒,關東諸侯雖號稱五十萬,實則各懷鬼胎,互不統屬。
袁紹優柔寡斷,好謀少決;袁術誌大才疏,目光短淺;其餘人等,或為虛名,或為私利,難成氣候。
且其倉促起兵,兵甲不齊,糧草轉運艱難,久戰必生內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將領,繼續道:
“我軍據守雄關,以逸待勞,實乃上策。汜水關、虎牢關、孟津關,皆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天險。
當務之急,需遣數員智勇兼備之將,分守此三關,堅壁清野,挫敵銳氣。同時,相國居於洛陽,總督全域性,以為三關後援,亦可相機策應,防患於未然。”
李儒的語調平緩,條理清晰,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深知,此刻他絕不能流露絲毫怯意。
西涼軍的魂,董卓的膽,很大程度上係於他。
他親手參與締造了這支鐵騎的輝煌,他的鎮定就是軍心。
按照他的謀劃,自家嶽父董卓如果能在諸侯聯軍的壓力下醒悟過來,脫離溫柔鄉,找回當年西涼英豪的銳氣,那麼之後的路就好走了。
人,在壓力下才會改變。
就算輸了,有幾十萬大軍和天子在,大不了他一把火燒了洛陽,回長安去,崤山函穀關之險,隻需五千精兵就能讓關東諸侯望塵莫及。
“好,文優之言,深合咱意。”
董卓猛地一拍大腿,肥肉亂顫,眼中凶光畢露
“咱家如今算是徹底看透了這些關東世家,都是些賤骨頭。畏威而不懷德。唯有殺。
殺到他們血流成河,殺到他們肝膽俱裂,才知道該匍匐在誰的腳下。”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的橫肉扭曲著,一股久違的、被酒色幾乎磨滅的凶悍煞氣再次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