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下來,劉備的言行舉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初時的侷促和因平原縣令官職低微而產生的些許怯場,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行走在諸侯之間,談笑風生,應對自如,舉手投足間,漸漸沉澱出一方諸侯的沉穩氣度。
他稱呼“文舉兄”、“恭祖兄”時愈發自然,而對方也欣然接受。
環境塑造人,當所有人都將你視為同僚,時間一久,那份無形的“勢”,便如春雨潤物,悄然凝聚於身。
十二月二十八日,歲末的倒數第二日。
曹操引著劉備等人登上營中一處高台,指著下方綿延不絕、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頭的聯軍大營,語氣中充滿了豪情與振奮,
“玄德請看。”
“這已是第十二路諸侯大軍了。營寨相連,足有二百餘裡。鼓角相聞,兵甲耀日。
如此煌煌之師,那董卓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必死無葬身之地。”
他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彷彿已看到勝利的曙光。
劉備也被眼前這浩大磅礴的景象深深震撼。
千軍萬馬的氣息撲麵而來,戰馬的嘶鳴、士卒的操練聲、金鐵交擊之聲彙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
這景象讓他真切地感受到漢室餘威仍在,天下人心終究是向著匡扶漢室的。
一股熱血在胸中激蕩,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孟德兄所言極是。
人心所向,大勢所趨,董賊末日不遠矣。”
然而,在劉備身後半步之遙,江浩與郭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郭嘉攏了攏裘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憂慮,輕輕搖頭。
江浩則微微眯起眼,目光掃過那看似強大卻壁壘分明的連營,心中暗道:
盛景之下,暗流洶湧。
討董?
不過是一場名利盛宴的開場鑼鼓罷了。
真正的目標,是在這亂局初啟之時,為劉備謀得一塊真正立足發展的“基本盤”。
這盟軍大營,正是最好的舞台。
各路諸侯距離酸棗遠近不一,抵達時間自然參差。
營盤每日都在擴張,新的旗幟不斷豎起,新的喧囂不斷加入。
接下來的幾天,關羽、張飛、田豫依舊坐鎮大營,毫不鬆懈地操練士卒。
校場上,喊殺聲震天,刀光劍影,弓弦錚鳴。
關羽親自督導刀盾陣,張飛則如雷神般呼喝著訓練長矛突刺,田豫則一絲不苟地檢查著營防和輜重。
臨陣磨槍,不亮也光。
這支初具規模的軍隊,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而劉備,則成了酸棗大營中最活躍的身影之一。
他每日都帶著核心智囊團——江浩、郭嘉,以及那尊令人望而生畏的門神許褚,在各個諸侯的營帳間穿梭拜訪,聯絡感情。
“文舉兄,彆來無恙乎。”
劉備熱情地招呼著,大步走進孔融的營帳。
帳內陳設雅緻,彌漫著淡淡的竹簡墨香。
孔融一身儒袍,正與幾位文士交談,聞聲抬頭,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
“玄德,快請坐。”
他身旁侍立著一位極其顯眼的武將,身高九尺有餘,膀大腰圓,宛如鐵塔,手中提著一柄寒光閃閃、一看便知分量極重的亮銀錘。
正是孔融麾下猛將武安國。
劉備一見武安國那雄壯的身姿和那柄沉重的銀錘,眼中頓時精光一閃,讚道:“真虎賁之士也。”
武安國抱拳行禮,聲如悶雷:“末將武安國,見過玄德公。”
江浩的目光落在武安國身上,心中暗忖:此將勇力過人,當屬一流。
可惜……命中註定要遇上變態的呂布。
十幾個回合斷臂求生,成了呂布的陪襯。
呂布並非不能斬殺名將,隻是自虎牢關揚名之後,天下英雄都明白了一個道理。
對付呂布,群毆纔是王道。
呂布被群毆力度最大的一次,就是被曹操的六位武將圍著打,這六員將領可是典韋許褚、夏侯兄弟、李典樂進。
這都能全身而退,可見三國第一猛將的含金量。
孔融笑著捋須,眼中帶著一絲自豪:
“安國乃我北海柱石,有他在側,方能稍安。”
“玄德賢弟此番奔波勞碌,聯絡四方,實乃我聯軍之幸。不知賢弟觀各路諸侯,覺得如何?”
孔融請劉備等人落座,侍從奉上清茶,試探的問道。
劉備端起茶杯,神色誠懇:
“文舉兄,聯軍初聚,聲勢浩大,討逆之心熾烈。然……”
他微微一頓,目光看向身旁的郭嘉。
郭嘉會意,介麵道:“然諸侯心思各異,兵馬排程、糧秣分配,乃至這先鋒之印由誰執掌,怕都是暗流湧動啊。
董卓雖暴虐,其麾下西涼鐵騎與呂布之勇,不可小覷。若無同心,恐生肘腋之患。”
孔融聞言,眉頭微蹙,深以為然:“所言極是,老夫亦憂心此事。”
“文舉兄,我來拜訪,正為此事,值此緊要關頭,我等當緊密攜手,互通有無。備雖兵微將寡,亦願為兄之後援,共赴國難!”
劉備按照江浩吩咐說道。
“哦?如何攜手?”
孔融有些不解。
“我、文舉兄、恭祖兄,營寨相鄰如何?若是有事,便可及時互通有無”
“此法甚好,妥當”
孔融本身對於自己的軍事實力心中有數,而且也尊重漢室宗親,自然點頭答應。
江浩對此也有考慮,他對討董之後的規劃就是,在青州發展,收服百萬青州兵,之後坐擁青、徐,進而爭霸天下。
而這個規劃的前提,就是結交孔融、陶謙,這兩人聯合舉薦,劉備定能得青州一郡之地,而且前期能獲得兩個忠厚之人的援助。
未來孔融被黃巾賊寇襲擾,第一時間也能想起劉備。
……
孔融營帳的暖意尚未散儘,劉備便引著江浩等人,外加糜竺,踏入了徐州牧陶謙的大帳。
帳內炭火正旺,驅散了帳外的寒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陶謙正俯身於一張攤開的輿圖之上,眉頭微蹙,聽到通報才緩緩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絲倦容,老態難掩。
“恭祖兄,叨擾了”
劉備拱手,聲音洪亮而帶著關切。
他側身一步,將身旁的糜竺讓到前麵。
糜竺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質地精良卻不顯奢華的深色錦袍,力圖顯得莊重得體。
但在陶謙這位封疆大吏麵前,仍下意識地微微垂首,顯出商賈麵對權勢時的謙卑。
劉備指著糜竺,語氣懇切
“此乃東海糜竺,子仲賢弟。此番我軍響應大義,討伐國賊董卓,糧秣之豐、器械之精,全軍上下,實賴子仲賢弟傾力襄助!若非子仲……”
劉備頓了頓,喟然長歎
“唉,備實不敢言今日能立於此營,更遑論為國效力了。子仲於我,如久旱之甘霖,雪中之炭火。”
糜竺聽到劉備如此誇獎,身子微微一抖。
陶謙聞言,仔細打量著糜竺,臉上先是掠過一絲恍然,隨即堆起親切的笑容,連聲道:
“哦!子仲!原來是子仲!哎呀呀,老夫真是老眼昏花,竟一時未能認出你這位徐州首富。”
他向前挪了半步,語氣帶著明顯的熱絡:
“聽徐州故舊時常提起子仲大才,樂善好施,急公好義。之前泰山群寇擾我州郡,子仲解囊相助錢糧,老夫心中亦是感念!
隻恨公務冗雜,未能親致謝忱,今日得見,果然氣度非凡。”
他話語中透著幾分真誠的歉意和重新審視的意味。
“陶使君過譽了。”
糜竺深深一揖,心中已如翻江倒海。
眼前這位往日需仰望而不得見的徐州最高長官,此刻竟如此和顏悅色!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身前的劉備。
這位劉玄德,身份不過一平原縣令,兵微將寡,卻肯如此鄭重其事地將他一個商人帶到州牧麵前,親自為他鋪路搭橋。
這份知遇之恩,這份將他視為“賢弟”而非“商賈”的尊重,遠超他之前捐贈的千萬錢財所帶來的空洞虛名。
就在這時,侍立在劉備身後的江浩朗聲開口,恰到好處地打破了短暫的靜默:
“陶使君所言極是!子仲兄豈止是徐州首富,實乃國士之風。慷慨解囊,助我義師討逆,其高義足以彪炳史冊!
有詩讚曰:糜氏傾囊助義師,討董英名傳四海;竺君仗義捐家業,匡扶漢室耀千秋。”
這四句詩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帳內激起漣漪。
糜竺白皙的麵孔“唰”地一下染上了明顯的紅暈,如同醉酒一般,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平日裡雖富甲一方,何曾聽過如此直白而崇高的讚譽?
尤其這讚譽還聯係著“匡扶漢室”的千秋大義!
他慌忙再次躬身,連道:
“不敢當!不敢當!江先生謬讚,折煞糜竺了!”
“好詩!好!絕妙好辭!”
陶謙拊掌大笑,臉上的倦容一掃而空,眼中精光更盛,反複咀嚼著詩句
“‘傾囊助義師’!‘匡扶耀千秋’!字字珠璣,道儘子仲高義!
江先生大才!有此一讚,子仲此番義舉,必能隨討董檄文傳遍四海,名揚天下,為世人所景仰!”
他看向糜竺的目光,已不僅僅是客氣,更添了幾分重視和重新評估的意味。
他心中暗道:
“老夫之前竟如此疏忽!隻知糜氏富庶,卻不知其有此等見識與魄力,更與劉玄德關係如此深厚!
此番回到徐州,定要尋個機會,好好與這位子仲‘深聊’一番,此等人物,斷不能再如往日般等閒視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