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十數裡的聯軍營盤,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旌旗蔽空,營火如星,人喊馬嘶之聲彙聚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馬糞、炊煙和一種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息。
劉備與江浩、郭嘉並肩立於一處緩坡之上,仔細打量著這裡的地形。
視野所及,確實開闊得驚人,廣袤的平原彷彿一塊巨大的棋盤,一直延伸到遠處低矮起伏的山巒輪廓線。
足以容納數十萬大軍的空間感撲麵而來,令人心胸為之一闊。
但幾人的目光很快變得凝重起來。
“好個曹操,果然眼光毒辣。”
郭嘉裹緊了身上略顯單薄的裘衣,蒼白的麵孔被風吹得微微泛紅,他指向西麵,
“看那太行餘脈與秦嶺支脈,在此處悄然收束,形成天然隘口,狀如喇叭。
北麵,渾濁的黃河水奔騰咆哮而過。”
“此地,恰如一把巨鎖,死死卡住了董卓軍自黃河南岸東出的咽喉。
董賊若想東進,酸棗便是必經之地,避無可避。”
江浩默默點頭,手指在地形圖上劃過:
“一旦讓西涼鐵騎踏出這喇叭口……後果不堪設想。往北,可奪白馬渡口,冀州沃野儘在鐵蹄之下;往東,一馬平川,兗州儘在鐵蹄之下,聯軍無險可依;轉向南,潁川富庶之地亦成坦途……”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
“董卓坐擁數萬精騎,天下無人能攖其鋒。屆時,我等……怕真要被那鐵蹄狼騎碾作齏粉了。此地,實乃聯軍存亡之命門,曹孟德不愧為軍事大家。”
劉備則有些欣喜,絲毫沒覺得未來亂世之中曹孟德將會是其強勁的對手,而是覺得討董有此人,勝算大不少。
劉備派人將月兒妥善安置,托付給糜竺,安排其乘坐糜家商船先行返回平原。
隨後,他帶著風塵仆仆卻精神抖擻的隊伍,在聯軍營盤外沿,找到了自家那飄揚著“劉”字大旗和“糜氏傾囊助義師……”對聯旗幟的營寨。
這營寨紮得結實規整,拒馬、壕溝、箭樓一應俱全,士兵巡弋井然有序,顯出關羽治軍之嚴謹。
昨日關羽與田豫抵達後,在曹操派來的佐吏協助下,幾乎不眠不休,終將這五千人的營盤在諸侯雲集的酸棗穩穩立了起來。
市場對於先知先覺者的回報是最為豐厚的。
江浩和劉備提前數日的綢繆,此刻顯現出驚人的成效。
一隊隊新到的諸侯兵馬還在手忙腳亂地圈地立營,人喊馬嘶,塵土飛揚。
相比之下,劉備軍這片營寨壁壘分明,號令清晰,已然是一支勁旅的模樣。
關羽這位統帥的才能,更是在這井井有條的軍務中顯露無疑。
“大哥、翼德、惟清,你們可算到了。”
早已等候多時的關羽,身披糜家獨家讚助的金色明光鎧,手撫長髯,丹鳳眼中精光四射,大步迎出營門。
他身後,是整齊列隊、甲冑鮮明的五千平原將士。
劉備翻身下馬,看著眼前軍容嚴整的營寨,再回頭看看身邊彙聚的張飛、關羽、江浩、郭嘉、許褚、簡雍、田豫等人……
一股豪情壯誌油然而生。
“雲長,我來引見。”
劉備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指向身後,
“這位是許褚許仲康,這位是郭嘉郭奉孝。”
“仲康曾與翼德大戰一百回合,不分勝負,其勇武絕不在翼德之下。”
劉備的聲音帶著自豪,又轉向郭嘉,
“奉孝乃當世一流奇才,胸藏丘壑,智計百出,通曉軍略,實乃鬼才也。”
關羽聞言,長髯微動,那雙丹鳳眼瞬間銳利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驚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如同鐵塔般的巨漢。
許褚身材魁梧異常,虯結的肌肉幾乎要將尋常的甲冑撐裂,站在那裡便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能與三弟翼德那等猛人酣戰百合不分勝負?
三弟翼德什麼實力他自然清楚,隊伍中又多出一位猛將。
他再看向旁邊那位麵色蒼白、身形頎長的青年書生郭嘉。
大哥和江浩的眼光他素來信服,能得他們如此推崇,稱之為“鬼才”、“絕世奇才”,
此人之能,恐怕遠超那位善於言談的簡雍先生。
“關某見過仲康,奉孝。”
關羽抱拳,聲如洪鐘,禮節周全卻不失威嚴。
許褚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抱拳還禮:
“許褚見過關將軍,田將軍。”
他銅鈴般的眼睛饒有興致地緊盯著關羽,武者天生的直覺讓他感受到眼前這位紅臉長髯的將軍體內蘊藏著如同火山般磅礴的力量,
那是一種與自己、與張飛同等級彆的、令人熱血沸騰的危險氣息。
郭嘉也微笑著拱手,聲音清越:
“嘉見過關將軍、田將軍。將軍營寨嚴整,治軍有方,令人欽佩。”
他的目光在營盤各處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早有精明的斥候飛馬報入曹操營中:平原縣令劉備率五千精兵抵達。
再加上之前劉備寄來的那封情真意切、大義凜然的信函,由不得曹操不親自走一趟。
曹操立刻帶著曹仁曹洪等親隨,策馬直奔劉備營寨。
遠遠便望見轅門處一麵嶄新的“劉”字大纛在風中招展,獵獵作響。
及至營門,曹操的目光瞬間鎖定在那位身著嶄新黑色明光鎧,腰懸雙股劍,雖風塵仆仆卻氣度沉凝、威儀自生的將領身上。
那身精良的鎧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更襯得他儀表不凡。
曹操臉上立刻堆滿熱情洋溢的笑容,翻身下馬,朗聲道:
“來人莫非是破黃巾的劉玄德乎?”
聲音洪亮,穿透營門前的嘈雜。
劉備聞聲轉身,田豫在其耳邊言道,這位便是發起矯詔的曹孟德,劉備便快步迎上,抱拳深深一揖,聲音誠摯而洪亮:
“正是在下,久聞孟德大名。想必閣下便是孤身刺董、傳檄討賊的曹孟德曹公。
孟德兄忠肝義膽,膽識過人,真乃國士無雙。隻可惜……天不遂人願,未能竟除國賊之功,實令人扼腕歎息。”
“哈哈哈。玄德公過譽了。操不過儘臣子本分耳。”
曹操這幾日聽慣了奉承,早已處之泰然,但劉備這番話說得極為熨帖,他心中還是頗為受用,大笑著客套了一句。
隨即,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被劉備身後那幾道身影牢牢吸引。
紅臉長髯者,氣度沉雄,淵渟嶽峙;
黑臉虯髯者,豹頭環眼,煞氣騰騰;
腰圍粗壯、肌肉賁張的莽漢,更是如同人形凶獸,眼神睥睨;
還有那位短發精乾、目光沉穩的男子,那青年的目光正在上下打量著他;
以及……那個麵色蒼白、裹著裘衣、眼裡透著精光的少年。
三個猛將。
曹操心中閃過這個念頭,眼神變得灼熱無比,愛才之心難以抑製。
那個腰圍粗壯和麵色蒼白少年……
曹操看見這兩人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異樣,彷彿本應屬於自己的稀世珍寶擦肩而過,隻留下淡淡的、難以言喻的失落感。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正待仔細端詳……
劉備卻已搶先一步,熱情地一把抓住了曹操的手腕,那力道溫暖而堅定:
“孟德兄,備自平原日夜兼程,今日方至酸棗,實感慚愧。
一路行來,常聽麾下士卒言及,不日便是天下英雄歃血為盟、共討國賊的大日子。
備初來乍到,人地兩生,還望孟德兄不吝引薦,讓備得以結識各路豪傑英雄,共襄盛舉。”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