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酒肆,要了一間僻靜的雅間。
劉備特意點了些好酒和幾樣精緻的下酒菜。
外加十隻烤雞和五隻豬蹄,張飛和許褚食量太大,每當到了縣城,劉備總是會不吝錢財,隨便他倆飽食一頓。
飯錢,管夠。
連江浩也有些感慨,改天還是要給許褚置辦一份家業,不然就這食量,真能把許胖子吃窮。
幾杯溫熱的酒水下肚,郭嘉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血色,眼神也更加明亮有神,那副落魄書生的拘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智珠在握的從容氣度。
酒過三巡,劉備從張飛手中鄭重地接過那捲古舊的《太公兵法》,雙手捧著,遞到郭嘉麵前,神態肅穆:
“先生,此乃貴府家傳至寶,意義非凡。備不敢奪愛,請先生收好。”
郭嘉接過竹簡,直視劉備:
“玄德公,可知此書價值幾何?非五十金,乃是千金難求之孤本。”
劉備緩緩搖頭,目光坦蕩而堅定,聲音斬釘截鐵:
“縱是價值連城,可抵萬金。我劉備,也絕不會趁人之危,奪人所愛。此非君子所為,更非我劉備所求。”
郭嘉定定地看著劉備遞回來的《太公兵法》,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在雅間內回蕩,帶著幾分狷狂,幾分洞察世事的瞭然:
“哈哈哈,玄德公,你風塵仆仆,不遠千裡繞道來這潁川陽翟,恐怕不隻是為了替一個落魄的寒門書生解圍吧?”
劉備正襟危坐,神色肅然:
“奉孝先生慧眼如炬。備此來潁川,正是慕先生之大才。如今天下板蕩,董賊禍國,天子蒙塵。
備雖不才,願舉義旗,召忠勇,共討國賊,匡扶漢室。
然備智術淺短,深感力不從心。懇請先生出山相助,指點迷津,共襄大業。”
郭嘉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心中暗自心驚。
劉備,一個遠在平原的縣令,如何能知曉他郭嘉之名?還評價如此之高?
他麵上不動聲色,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
“哦?討董?玄德公以為,董卓……可討否?”
“董賊欺天罔地,廢立天子,穢亂宮闈,屠戮大臣,人神共憤。人人得而誅之。有何不可討?。”
張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跳,甕聲甕氣地吼道。
郭嘉卻緩緩搖頭,放下酒杯:“在下以為,看似聲勢浩大的討董聯盟……實則必敗無疑。”
此言一出,劉備、張飛臉色頓時一變。
劉備眉頭緊鎖,張飛更是瞪大了眼睛,若非劉備眼神製止,幾乎要跳起來。
連埋頭啃豬蹄的許褚都停下了動作,疑惑地看向郭嘉。
唯有江浩,依舊神色平靜,彷彿早有預料,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悠然自得地夾起一片雞肉放入口中。
郭嘉將眾人反應儘收眼底,對那位短發、氣質沉靜的江主簿更是多了幾分留意。
此人,似乎不簡單。
“奉孝言討董必敗,備百思不得其解。”
劉備壓下心中的波瀾,誠懇請教。
“今關東諸侯響應者眾,帶甲數十萬,良將如雲,糧草輜重堆積如山,更有大義名分在手,怎會……怎會必敗?”
“我以為,討董聯盟無論聲勢有多浩大,實有六敗;董卓惡貫滿盈,卻有六勝”
郭嘉麵色泛紅,像是喝醉了,但腦子卻極為清醒。
“六勝六敗?願聞其詳”
劉備眼皮一跳,呢喃道。
郭嘉拿起筷子,蘸了蘸杯中殘酒,在簡陋的木案上寥寥數筆,竟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戰略草圖。
黃河蜿蜒如帶,幾處關鍵節點清晰標注。
“此乃虎牢雄關,此乃洛陽帝都。此處,便是諸侯會盟之地——酸棗。”
他手指點著草圖,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剖析棋局:
“其一,蛇無頭不行。十八路諸侯,來自天南海北,各懷心思,互不統屬。誰來指揮?袁紹?袁術?曹操?還是韓馥、孔融?
誰服誰?糧草如何統一調配?馬匹如何分配?軍令如何下達?
若其中幾路心懷異心,陽奉陰違,甚至暗中掣肘,則未戰先亂,聯盟頃刻分崩離析。反觀董卓,挾天子以令不臣,西涼軍唯其一人號令,如臂使指。”
“其二,地理之困。欲救洛陽,勤王之師必經虎牢關。
此關南連嵩嶽,北瀕黃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絕非虛言。董卓隻需遣一得力大將,如呂布之流,率萬餘精兵扼守關隘,背靠洛陽源源不斷的補給,
諸侯聯軍縱有百萬,也隻能望關興歎,徒耗錢糧,死傷枕籍亦難撼動分毫。
若走水路攻孟津,北瀕黃河天塹,南依邙嶺屏障,形成‘以關製河、以河衛關’之絕地,同樣易守難攻。”
“其三,軍力之虛實。諸侯聯軍,看似人多勢眾,實則多為臨時征召之民兵、鄉勇。
未經嚴格整訓,號令不一,兵甲不齊,甚至許多人連血都未見過。而董卓麾下,西涼鐵騎縱橫邊陲,剽悍絕倫;
飛熊軍乃董卓親衛,裝備精良,悍不畏死;並州狼騎隨呂布投靠,亦是百戰精銳;更有收編的洛陽羽林、北軍殘部。皆是訓練有素、身經百戰之師。
以烏合之眾撼百戰雄師,勝算幾何?”
“其四,後勤之艱。諸侯聯軍,糧道漫長,動輒千裡。
糧草轉運,損耗巨大,且極易被襲擾斷糧。一旦糧草不濟,軍心立潰。
反觀董卓,坐擁洛陽武庫、敖倉巨儲,背靠關中平原,後勤補給一日可達,源源不絕。”
“其五,道義之枷鎖。諸侯雖舉‘勤王’大義,然其目的終究是救出天子。可天子……卻在董卓手中。
若諸侯真能兵臨洛陽城下,董卓隻需將天子、三公九卿乃至滿朝文武,悉數綁上洛陽城頭。
試問,諸侯焉敢攻城?投鼠忌器,束手束腳。此乃董卓手中最有效的一張牌。”
“其六,死戰之心。諸侯聯軍,人數雖眾,但誰願將自家本錢拚光?無非是借大義之名,行觀望之實,儲存實力罷了。
而董卓及其麾下西涼軍,皆是朝廷欽定‘國賊’。敗,則九族儘滅,死無葬身之地。
此乃困獸之鬥,二十萬被逼入絕境的西涼悍卒,其爆發出的戰力,將遠超尋常。”
郭嘉一口氣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備:
“有此六敗六勝,玄德公,明知此去如飛蛾撲火,九死一生,你……還要前往酸棗嗎?”
酒肆雅間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劉備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後背冷汗涔涔。
郭嘉的分析,條條切中要害,剝開了聯軍看似強大的外殼,露出了內裡的虛弱與致命的隱患。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聯軍在虎牢關下損兵折將、因糧草和內訌而分崩離析的景象。
張飛的黑臉也沉得能滴出水,許褚放下了啃了一半的豬蹄,眼神凝重。
唯有江浩,輕輕放下筷子,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