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矯詔,猶如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潭中,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儘管朝廷的邸報和地方的流言早已預示著風暴將至,但當曹操的討董檄文,真真切切地由信使飛騎傳遞,張貼於各州郡城門之上時,整個關東大地依舊為之劇震。
空氣彷彿被點燃,彌漫著鐵鏽與烽煙的氣息。
一時之間,荊州、徐州、豫州、兗州、青州、冀州、幽州……諸州郡如同被投入沸鼎。
風雲激蕩,無形的硝煙籠罩四野。
德高望重的名士宿儒,在書齋中捧著檄文副本,或拍案激憤,或掩卷長歎,為這崩壞的綱常驚駭不已;
而那些心懷熱血、仗劍遊俠的義士,則如嗅到血腥的猛獸,紛紛奔走呼號,嘯聚山林,向著陳留、酸棗的方向彙聚。
曹操,這個曾經被視為“閹宦之後”的青年,憑借著這份膽大包天的矯詔和刺董的壯舉,聲望如同火箭般躥升。
在年輕一代的英傑中,其名望已直逼四世三公的袁紹、袁術,赫然成為推動這曆史巨輪轟然前行的弄潮兒。
冀州渤海郡守府邸,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冬日的寒意,卻驅不散堂上凝重的氣氛。
袁紹端坐主位,一身華貴的紫色錦袍,麵容英武,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焦躁。
他將那份輾轉送達的檄文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幾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案上盛著熱茶的玉盞都跳了一跳,琥珀色的茶水潑灑出來。
“曹阿瞞,好大的膽子,竟敢……”
袁紹冷哼一聲,聲音冰冷,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被搶了風頭的不悅,有對曹操此舉膽魄的驚異,更有對那“盟主”之位難以遏製的渴望。
堂下,他的心腹謀士們分列兩側,空氣彷彿凝固。
許攸,身形瘦削,眼神銳利如鷹隼,第一個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聲音帶著煽動性的激昂:
“主公。此乃天賜良機,千載難逢。董卓倒行逆施,天人共憤。討伐國賊,乃大義所在,天下歸心。
主公您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及四海,正該藉此良機,登高一呼,領袖群倫,為諸侯盟主。此乃順天應人之舉。”
“許子遠此言差矣。”
郭圖輕搖著手中的白羽扇,不緊不慢地出列,臉上帶著慣有的矜持與精明,
“董卓手握天子,挾天子以令不臣,此乃大義名分。
其麾下西涼鐵騎悍勇無雙,呂布更是萬人敵。我軍新立渤海,根基未穩,糧秣輜重尚需籌措。若貿然響應,倉促出兵,勝算幾何?
萬一有失,豈非動搖根本?此乃險棋,不可不慎。”
他字斟句酌,每一個停頓都敲在袁紹的顧慮上。
“荒謬。”
逢紀猛地拍案而起,他性情剛烈,最見不得郭圖的保守
“如今天下英雄,聞曹孟德檄文,無不摩拳擦掌,望風而動。
主公若逡巡不前,坐失良機,豈不讓天下豪傑齒冷心寒?失望透頂?況且……”
他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冀州牧韓馥那老匹夫,一直暗中掣肘,剋扣糧餉,視主公為眼中釘。
此番正是借討董大義之名,整合冀州力量,甚至……取而代之的天賜良機。”
袁紹聽到“韓馥”二字,目光驟然一凝,抬手製止了逢紀繼續說下去。
他轉向一直沉默不語、閉目養神的田豐:
“元皓,你素來老成謀國,此事你怎麼看?”
田豐緩緩睜開眼,捋了捋花白的長須,沉吟片刻,聲音沉穩而清晰:
“主公,討伐董卓,匡扶漢室,確乃大義所在,不容推諉。然……”
他話鋒一轉,“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豐以為,當務之急,非是即刻興兵,而是先行聯絡各州郡響應諸侯,探明其兵力虛實、出兵意向。
同時,在渤海乃至整個冀州,加緊籌措糧草,整頓軍備,征調民夫。
待諸事齊備,各方呼應已成定局,再揮師西進,方為萬全之策。
如此,進可攻,退可守,立於不敗之地。”
“夠了。”
袁紹突然起身,寬大的袍袖猛地一甩,帶起一陣風,將案上那捲檄文都吹得微微掀開。
他臉上浮現出不耐煩的神色,目光掃過眾謀士,最終定格在虛空,彷彿看到了酸棗會盟時那萬眾矚目的盟主之位。
“我袁本初,豈是那畏首畏尾、坐失良機之人?”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下去,點渤海精兵三萬。即刻整備糧草軍械,五日之內,開赴酸棗。”
他眼中那點野心的火焰終於熊熊燃燒起來,熾熱地宣告:
“這討董盟主之位,舍我其誰?非我袁本初莫屬。”
南陽太守府,暖閣之內,熏香嫋嫋,絲竹靡靡。
袁術半倚在鋪著虎皮的軟榻上,兩名身著輕紗的美婢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為他捶腿。
他展開檄文,草草掃了幾眼,嘴角便勾起一抹極其輕蔑的弧度。
“哈哈哈……”
袁術隨手將竹簡拋給旁邊侍立的美婢,彷彿丟棄一件垃圾。
“曹孟德?哼,一個閹宦豢養的野狗遺醜,僥幸逃得性命,也敢妄發矯詔,號令天下英雄?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也配?”
主簿閻象,一個麵容清臒、神情嚴肅的中年文士,躬身道:
“主公息怒。曹操出身雖……微末,然其矯詔所持者,乃討伐國賊董卓之大義名分。
此乃天下共舉之旗,我軍雄踞南陽,帶甲十萬,若不出兵響應,恐……恐失天下士民之望,於主公聲威有損。”
“出兵?”
袁術眯起那雙狹長的眼睛,慵懶中透著一絲陰鷙
“我那‘好’兄長,袁本初……不知他是否會巴巴地趕去會盟,爭那勞什子盟主之位?”
長史楊弘最擅揣摩上意,立刻湊近一步,低聲道:
“回稟主公,據冀州密報,袁紹回到渤海後,日夜操練兵馬,打造器械,聲勢頗大。
隻怕此刻……已然整軍待發,向著酸棗而去了。”
“哼。”
袁術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濃烈的厭惡和嫉妒,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倒是積極。一個婢生子,也妄想淩駕於我袁氏嫡脈之上?做夢。”
他猛地將金盃頓在案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嚇得捶腿的美婢一哆嗦。
“傳令,命大將紀靈,即刻挑選南陽最精銳的甲士三萬。備足糧秣,十日之內,隨本將軍親征酸棗。我袁公路的威名,豈能落於那庶子之後?”
謀士們心領神會,這出兵,討董是虛,與袁紹爭鋒纔是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