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兩日,在江浩的統籌規劃下,劉備麾下五千新募之兵展開了緊鑼密鼓的分兵操練。
營地內外,塵土飛揚,呼喝震天,劉備軍總算褪去了幾分烏合之氣,顯露出些許正規軍的雛形。
軍陣被清晰地劃分:關羽統兩千士兵與五百弓兵,張飛領一千長矛軍,劉備親率一千長槍兵,而江浩則與田豫共掌五百長槍兵。
晨光熹微,薄霜尚未化儘,校場上已是熱氣騰騰。
江浩與田豫正帶著五百長槍兵操練。
士兵們身著新製的粗布軍衣,手持丈餘白蠟杆長槍,列成五個方陣。
田豫身形挺拔如鬆,聲音洪亮:“持槍”
“哈”
五百人齊聲應和,動作雖不算齊整,但氣勢初顯。
田豫穿梭於佇列之間,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卒,手中一根細長的藤條不時輕點:
“左手在前,握碗手。右手在後,握筷手。
腳步,一前一後,一高一低。腳跟站穩,腰背挺直。”
他走到一個身形瘦弱的年輕士卒麵前,見他雙腿打顫,姿勢彆扭,便停下腳步,親自示範:
“看好了,如此這般,重心下沉,力從地起。”
他用手掌輕拍士卒的腰背和膝蓋,糾正其姿勢。
那士卒憋得滿臉通紅,咬牙堅持。
江浩也手持一杆尋常的長槍,站在佇列前排,以身作則。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內襯的葛衣,手臂的痠麻感如同無數小針在刺,每一次刺出和收回都需要極大的毅力支撐。
但他咬緊牙關,眼神專注,嚴格按照田豫所教的“中平”姿勢練習。
主簿尚且如此拚命,身後的士卒們看在眼裡,無不被其精神感染,
一個個咬緊牙關,繃緊全身肌肉,努力維持著標準姿勢,校場上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槍杆劃破空氣的“嗚嗚”聲。
“好,定住。”
田豫巡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他走到校場邊緣一棵碗口粗的枯樹旁,站定。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腰胯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壓縮的彈簧瞬間釋放。
一個乾淨利落的跨步前衝,手中那杆黝黑沉重的鐵槍化作一道烏光,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
“噗嗤”一聲悶響。
槍尖竟毫無阻滯地穿透了堅韌的樹乾,留下一個前後透亮的窟窿。
木屑紛飛。
隨即,他手腕一抖,鐵槍如靈蛇般收回,複又穩穩擺回中平姿勢,氣息勻長,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刺隻是尋常。
“此乃槍法之本——中平槍。”
田豫的聲音鏗鏘有力,目光掃過全場驚愕的士卒
“若此為敵胸膛,一槍貫之,足以斃命。
練好此槍,戰場之上,便是爾等活命殺敵的根本”
“刺”
“哈”
五百支長槍如毒蛇吐信,齊刷刷刺出。
初時動作尚有參差,但在田豫沉穩的口令下,反複數十次後,動作已漸趨整齊劃一,每一次刺出都帶著一股初生的銳氣。
江浩的這支隊伍,其風格正在悄然成型——簡潔、迅捷、高效,力求在殘酷的戰場上以最小的消耗換取最大的殺傷與生存。
江浩正專注地感受著每一次刺槍時腰腿臂膀的發力協調,忽覺身邊光線一暗。
轉頭看去,隻見張飛那張標誌性的黑臉帶著幾分訕笑湊了過來,他身後還跟著他那支一千多人的長矛軍,此刻都眼巴巴地站在旁邊圍觀。
“翼德,你不去操練本部人馬,圍著我這作甚?”
江浩抹了把汗,無奈問道。
“嘿嘿嘿”
張飛搓著蒲扇般的大手,黑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不好意思
“軍師,俺老張是個粗人,練兵這精細活兒,實在比不上大哥二哥,更比不上軍師您運籌帷幄。
看這兒練得熱火朝天,氣勢不凡,俺就帶著弟兄們來取取經,跟著學學,還望軍師不吝賜教。”
他嗓門洪亮,一番話說得坦坦蕩蕩。
江浩心中微訝,隨即瞭然。
這翼德看似粗豪,實則粗中有細,大聰明,竟懂得“碰瓷”學習。
他笑了笑:“翼德言重了。練兵之法,因人而異,並無定規。
你既感興趣,在一旁看著便是,隻是莫要擾了我等操練。”
“得嘞,多謝軍師。”
張飛大喜,立刻招呼他的兵卒安靜列隊,自己也瞪大眼睛,仔細觀摩田豫的動作和口令,尤其是那簡潔致命的中平刺法。
矛與槍雖有細微差彆,矛更長、更重,矛頭更闊,技法更重劈掃蓋壓,但“刺”作為最基礎也最有效的攻擊手段,其精髓是相通的。
張飛看得心癢難耐,腦中飛快盤算著如何將這“中平”之意融入他的“使矛八法”之中,提煉出一套更易上手、威力不減的“中平矛”教給士卒。
……
而在更遠處,一棵虯枝盤曲的老槐樹下,一抹青袍身影悄然佇立。
關羽手撫長髯,丹鳳眼微眯,將校場上的情形儘收眼底。
他看的不是江浩略顯笨拙的槍術,而是整個練兵的節奏、方法和田豫展現出的將才。
“分化而練,井井有條……授藝以簡,直指根本……此二人,真乃練兵之良才。”
關羽心中暗讚。
他聯想到自己訓練刀兵,雖重氣勢,卻失之繁瑣。
江浩和田豫的做法給了他極大的啟發:練兵,尤其是練新兵,核心在於“簡”與“分”。
將複雜的戰陣、繁複的武藝,拆解成最基礎、最易掌握的動作,分而教之,反複錘煉,方能快速成軍。
正如他自己那威震天下的“前三刀”,究其本質,亦是化繁為簡的極致體現。
一念及此,關羽胸中豁然開朗,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刀兵方陣,聲若洪鐘:
“全軍集合。今日,關某傳爾等三式刀法根本——劈、掃、刺。
練熟此三式,戰場之上,足以斬將殺敵。”
……
幾人訓練到晌午方纔回縣衙中休整。
時近申時,冬日的太陽已顯疲態,懶懶地掛在天邊,將縣衙青灰色的屋瓦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輝。
然而縣衙內的氣氛,卻與這寧靜的夕照格格不入,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焦灼。
關羽獨自在院中,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柄青龍偃月刀。
雪亮的刀鋒在餘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映照著他緊鎖的眉頭和沉靜卻暗藏憂慮的眼神。
練武場那邊,張飛如困獸般揮舞著丈八蛇矛,沉重的矛身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
他口中呼喝連連,似乎要將心中的煩悶儘數發泄出來。
每一次揮矛帶起的勁風,都震得旁邊老樹枝頭的樹葉簌簌落下。
劉備則成了堂內最不安的影子。
他穿著那雙半舊的牛皮戰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來回踱步,鞋底與石麵摩擦發出“沙……沙……”的單調聲響,在寂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每一次院外隱約傳來馬蹄聲或人語,他都會猛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臉上瞬間充滿期待,隨即又化為失望,繼續他那焦灼的踱步迴圈。
唯有江浩,坐在那張由他設計、軍中木匠趕製出來的簡易木桌旁,氣定神閒地捧著一杯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