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糜竺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江浩的話,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內心最深沉的恐懼。
這正是他夜不能寐、殫精竭慮的核心憂慮。
他大力資助陶謙,所求不過是一張護身符。
糜成更是麵如土色,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看向江浩的眼神充滿了驚懼。
他終於明白家主為何有時深夜獨坐,長籲短歎。
關羽、田豫、簡雍三人則是麵色凝重,紛紛點頭。
張飛閃亮著大眼睛,有些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有道理。
劉備眼中更是閃過明悟,原來江浩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終落點在此,既是點醒糜竺,亦是將其與己方更緊密地捆綁。
“惟清……賢弟”
糜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再也維持不住那份雍容,急切地站起身,對著江浩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竺愚鈍,賢弟既已點破,必有良策教我。萬望不吝賜教,竺與糜家上下,感激不儘。”
劉備、關羽、張飛、簡雍、田豫等人,此刻也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江浩身上,想知道這位年輕的謀主,將如何為糜家這艘大船在亂世驚濤中指明航向。
江浩見火候已到,緩緩坐下,恢複了那份從容氣度。
他伸出三根手指,聲音沉穩有力,字字千鈞:
“浩獻子仲兄三策,若行之得法,足以保糜氏根基,於亂世中屹立不倒”
“第一策,固本培元,深結陶謙。”
江浩屈下第一指,
“陶使君坐鎮徐州,是子仲兄眼下最直接、最重要的屏障。
其心誌雖非雄主,但絕非暴虐貪婪之輩。
當前徐州心腹之患何在?臧霸、孫觀等人盤踞開陽,名為官軍,實同割據,養寇自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若浩賭約得勝,待陶使君響應討董檄文,欲調兵遣將之時,必遭其陽奉陰違,甚至公然抗命,此乃陶使君心頭大患。
子仲兄當趁此良機,更要傾力支援陶使君,不僅在錢糧上,更要在‘忠誠’上做足文章。
讓其深刻感受到,在徐州這錯綜複雜的棋局中,唯有你糜子仲,纔是他陶恭祖最可信賴、最不可或缺的臂助。
屆時,一個州彆駕從事的顯職,乃至更重要的實權位置,必是子仲兄囊中之物。有此官身護體,根基方算稍固。”
江浩點明瞭臧霸割據的事實和陶謙即將麵臨的困境,為糜竺指明瞭投資的方向和預期回報。
“第二策,未雨綢繆,外結強援。”
江浩屈下第二指,目光轉向劉備,意有所指
“資助陶使君,錦上添花而已,其感念或有之,然分量幾何?而資助玄德公”
“此乃雪中送炭,是在其微末之時、困頓之際的傾力相助。情義之重,非比尋常。
子仲兄若僅為尋常富戶,有陶使君庇護或已足夠。然糜家乃天下巨賈,樹大招風。僅靠徐州內部一重保障,猶顯單薄。
需知,雞蛋不可儘放一籃。若能在徐州之外,再結下一路手握強兵、且重情重義之諸侯為奧援,形成內外呼應之勢……
即便將來陶使君或其繼任者,對糜家財富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也必會因忌憚你外有強援而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此乃狡兔三窟,互為犄角之策。”
江浩清晰地闡述了內外雙重保障的必要性和“雪中送炭”的巨大價值。
“第三策,揚名立萬,鑄就賢名。”
江浩屈下第三指,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此策之關鍵,便在於‘天下’二字。
若浩賭約得勝,天下英雄齊聚討董,此乃百年未有之盛事,亦是流芳千古之良機。
子仲兄若此時慷慨解囊,資助玄德公義軍,玄德公必在諸侯會盟、萬眾矚目之際,盛讚糜家之義舉。”
江浩頓了頓,語出驚人
“浩更有一想,可在玄德公軍中,樹起兩麵特殊的大纛。其上以鬥大金字,書一對聯。”
眾人皆是一愣,對聯?旗上寫對聯?
江浩朗聲道:“上聯:糜氏傾囊助義師,討董英名傳四海;下聯:竺君仗義捐家業,匡扶漢室耀千秋。橫批:忠義流芳”
“將此旗立於軍前,隨大軍征進。
試想,當十八路諸侯數十萬大軍雲集,天下目光聚焦之際,此旗獵獵,金字閃耀。
‘糜子仲’三字隨義軍兵鋒直指洛陽。此等‘賢名’,將不再是徐州一隅之譽,而是揚於四海,聲震九州。
經此一事,‘糜子仲’三字,便是糜家一道無形的護身符。
天下皆知糜家乃忠義之門,資助討董義士。日後無論何人想動糜家,都不得不顧忌這煌煌大義之名可能引發的天下非議。”
江浩描繪的景象極具衝擊力,將商業資助巧妙轉化為政治資本和道德護甲。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炯炯地看著糜竺:
“三策並行,內有州郡要職護體,外有強援互為聲援,上有天下大義道德加持。
子仲兄,如此,糜家可安否?其中要害關竅,子仲兄乃明達之人,當能瞭然於心。”
他為了拉攏糜竺的投資,可謂絞儘腦汁,將所能想到的、對糜竺有巨大吸引力的保障措施和未來收益,和盤托出。
沒辦法,現在劉備可不是徐州牧,也不是討董之後名聲在外的劉關張,而是一個小小縣令,糜竺能投資個一兩百萬已經很多了。
今天發出的子彈,會分兩次擊中未來的糜竺。
一次是幾天後的討董矯詔,一次是明年陶謙的彆駕從事。
明年陶謙為了平衡勢力,壯大自己,果斷給了糜竺一個彆駕從事。
這是個地位高的虛職,脫離了陶謙便無法行使權力。
一旦這個職務得到驗證,明年再找糜竺搞點錢用應該更簡單,甚至於能讓糜竺傾儘家財幫助劉備。
劉備眼中神采奕奕,如同星辰閃耀。
原來江浩兜兜轉轉,最終落點在於一個“雙贏”。
既為糜家解了燃眉之急和後顧之憂,也為己方爭取到至關重要的資助。
這環環相扣的謀劃,令他心潮澎湃。
簡雍已是目瞪口呆,嘴巴微張,看著江浩的眼神充滿了徹底的折服。
他心中暗下決心,今後在錢糧謀劃上,絕不再與江浩爭執,唯其馬首是瞻。
“妙,妙,妙”
糜竺雙眼放光,雙手激動的發抖,連道三聲妙,臉上再無半分猶疑,隻剩下豁然開朗的激動和對江浩深深的敬佩。
“惟清兄所言,字字珠璣,句句切中要害。
三策並舉,環環相扣,實乃安身立命、保族傳家的金玉良言。竺茅塞頓開,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他轉向劉備,鄭重承諾:
“玄德公。若三日內,討董矯詔果如惟清兄所料,傳至平原,竺必竭儘所能,資助錢糧軍械,助公成就討賊大業。
此乃竺與惟清兄之約,亦是為糜家謀一條康莊大道。”
他頓了頓,心中那桿秤已經徹底傾斜,原本隻想拿出一百萬錢“試試水”的念頭被徹底拋棄,一個全新的、足以表達他誠意的數字浮現腦海,一千萬錢。
不為彆的,就為江浩今日這番為他量身定做的“安家三策”和展現出的無雙智謀。
這筆投資,值。
就江浩給的那副對聯,低於一千萬錢算他糜竺小氣。
天呐,這要是成了,我糜竺名垂青史,且在文壇上也會有名氣,畢竟隻有詩句才能千年不朽,萬人傳頌。
“隻是”
糜竺最後仍有一絲顧慮
“如此行事,會否開罪陶使君?畢竟竺根基仍在徐州……”
“子仲兄多慮了。”
江浩自信地接過話頭
“陶使君非是氣量狹窄、野心勃勃之輩。眼下徐州百廢待興,處處需錢糧支撐。
子仲兄既能大力資助州府,又能在討董大業中為徐州贏得聲望,更兼結交外援增強徐州潛在影響力。
在陶使君眼中,此乃忠義兩全,增光桑梓之舉。他隻會更加倚重子仲兄。況且”
江浩看了一眼劉備,微笑道,
“浩觀玄德公與陶使君,皆乃仁厚長者,性情相投,他日必有相見之期,定為莫逆摯友。”
“好好好”
糜竺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暢快大笑
“有惟清兄此言,竺再無後顧之憂。那便靜候三日佳音。”
堂內氣氛至此,終於雲開霧散,一片和融。
糜竺與劉備執手相談,情誼更篤。
江浩端起茶杯,輕輕吹散熱氣,目光平靜地望向門外,彷彿已穿透時空,看到了那即將踏塵而來的信使馬蹄。
糜成肅立一旁,看向江浩的眼神已從驚懼徹底轉為敬畏。
一場關乎未來格局的“投資”,在江浩的“忽悠”下,已悄然落定。